第七卷 第二个工作单位 13
我们一家三口的归来,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腊月年关这个特殊的时刻,激起了远比平时更欢腾、更持久的涟漪。老宅那几间平日里略显清冷的屋子,瞬间被婴儿的啼哭、大人的笑语、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奶香、饭香和柴火气息填得满满当当。父母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熨平了几分,笑容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亮堂。连那只总爱趴在灶膛边打盹的老黄狗,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喜气,摇着尾巴,在人们的腿脚间蹭来蹭去,偶尔还好奇地凑近襁褓嗅一嗅。
然而,这份团聚的喜悦,最深沉、也最复杂的,莫过于在我的奶奶的脸上看到。奶奶年事已高,身体早已衰弱,生活难以自理。按照农村的规矩,也为了尽到赡养的责任,奶奶由我大爷家和我们家轮流接去照料,每家一个月。这个腊月,正好轮到我们家。父亲和母亲在正屋的东间,特意为奶奶收拾出了一张靠着火墙的小床,既暖和,又方便照应。
奶奶坐在那张铺着厚厚褥子的床上,背靠着叠起的被卷,稀疏的白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勉强的小髻,身上穿着母亲给她新做的、深蓝色的棉袄。她的眼睛已经浑浊,看东西需要眯缝很久,耳朵也背了,需要对着她大声说话。但自从我们抱着孩子进门的那个瞬间,她那原本有些木然、总是望着虚空某处的眼神,就像被火柴“嗤”地一下点亮了。她的目光,越过我们这些大人,直勾勾地、近乎贪婪地落在了我怀里的襁褓上。当母亲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接过去,抱到她眼前时,奶奶伸出枯瘦的、微微颤抖的手,想要去摸一摸孩子的脸,又在快要触及时停住了,仿佛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和凉意惊扰了那嫩豆腐似的小脸。她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带着浓重痰音的声响,我们仔细分辨,才听出是:“好……好……真好……”
父亲在一旁大声说:“娘,您有重孙子了!国勇家的,男孩!”
奶奶似乎听清了“重孙子”几个字,浑浊的眼睛里骤然涌上了泪光,那泪光在炉火的光晕中闪烁。她用力地点着头,一遍又一遍,嘴里反复念叨着:“全了……全了……这下可全了……”
我懂她的意思。大爷家的两个堂哥,早已成家,分别给奶奶添了两个重孙女。奶奶喜欢丫头,每次见着,都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不知藏了多久的、被手汗焐得温热的糖块塞给她们。但老人家心里,或许终究还存着一点旧时的念想,觉得“有男有女,才算齐全”。如今,我们这个迟来的、大年根底下抱回来的重孙子,就像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她心中那幅关于家族绵延、人丁兴旺的、朴素的愿景图里。对她而言,这意味着某种终极的圆满,是生命在走到黄昏时分,收到的一份来自血脉延续的最厚重、最让她心安的礼物。她看着孩子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喜爱,更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与欣慰,仿佛此生漫长的等待与煎熬,都在这一刻,被这个新生命的到来赋予了意义,得到了报偿。
除夕夜,守岁,鞭炮声断断续续响到后半夜。年初一,按照习俗,要早起,吃饺子,然后出门拜年,看热闹。天刚蒙蒙亮,母亲和妹妹就在厨房里忙碌,下饺子,准备供奉祖先的供品。父亲催促着我们洗漱,准备出门。小家伙大概是昨晚被鞭炮声惊扰,没睡安稳,此刻倒是沉沉睡在暖和的炕头上,小脸红扑扑的。
一家人收拾停当,准备出门去给本家的长辈拜年,也看看村里的社火和热闹。孩子太小,经不起风寒和嘈杂,自然不能带出去。母亲临出门前,对留在家里的大弟千叮咛万嘱咐:“你好好看着孩子,千万别离人。炉子别熄了,但也别太旺,小心煤烟。奶奶在里屋,你多留心着点。”大弟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奶奶因为腿脚不便,常年畏寒,这样的年初一,她是决计出不了门的。于是,家里就留下了一老一小,还有负责看护的大弟。
我们住的这排屋子,是北方农村典型的“一明两暗”格局。中间是堂屋,东西各有一间卧室。东边的卧室,向阳,也紧挨着烧炕的灶膛,是整个家里最暖和的地方。孩子的襁褓就安置在东屋的炕头上,身下铺着厚厚的、暄软的棉褥。为了保暖,也为了阻挡堂屋可能灌进来的过堂风,东屋的门虚掩着,只留一道缝隙。
大弟搬了个小马扎,就坐在门后的角落里。那个位置很巧妙,从门缝里能看清炕上的情形,但若有人从堂屋推门进来,门扇恰好会把他挡在背后,不特意探头,很难发现他。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拜年声和锣鼓声,眼睛望着炕上那个熟睡的小鼓包。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膛里煤块轻微的“噼啪”声,和奶奶在西屋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压抑的咳嗽。不知过了多久,大弟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缓慢的、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那声音很慢,很小心,像是怕惊动什么。接着,东屋那扇虚掩的、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从外面,用更慢、更轻柔的力道,推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隙。
大弟在门后屏住了呼吸。
然后,一颗白发苍苍、布满深深皱纹的头颅,从门缝里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是奶奶。她没有拄拐杖,一只手扶着门框,眯缝着那双昏花的老眼,先朝着炕的方向看了看,又缓缓地、极其谨慎地,将整个昏暗的东屋扫视了一圈。她的目光从炕沿扫过地面,扫过桌椅,偏偏,漏过了门后那个被门扇完美遮蔽的角落。显然,她没有看到大弟。
奶奶似乎松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孩子气般狡黠的神情。她确信屋里“没人”了。于是,她用那只扶着门框的手,慢慢弯下腰——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异常艰难——脱掉了脚上那双为了保暖、母亲特意给她做的、厚厚的黑色棉布“小脚靴子”(奶奶是缠过足的)。她赤着那双缠裹得变了形、筋骨嶙峋的小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接着,她双手扶住炕沿,喘息了几下,积攒了些力气,然后,用一种与她年龄和身体状况极不相称的、令人揪心的努力,开始往炕上爬。膝盖抵着炕沿,手臂用力,一点一点,将自己瘦小佝偻的身体,挪到了炕上。整个过程缓慢、笨拙,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上了炕,她先是跪坐在孩子旁边,又喘息了片刻。然后,她极其轻柔地、像对待易碎的珍宝,掀开了被子一角,露出孩子穿着连脚棉裤的下半身。她伸出那双枯瘦、布满老年斑和青筋的手,一手轻轻托起孩子的腰臀,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棉裤的裤裆部位,用手指拨开一点缝隙。她的动作虽然颤抖,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来自古老经验的熟练。
她嘴里开始发出极其细微的、哄孩子般的“嘘嘘”声,目光专注地看着孩子,满是期待,又混合着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仿佛在引导,在催促,在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使命。
或许是被这细微的动作和声音干扰,也或许是恰好到了时候,熟睡中的孩子,果然有了反应。他扭动了一下,然后,真的滴滴答答,尿了几滴,落在奶奶事先不知何时悄悄垫在下面的一块旧布片上。
看到那几滴珍贵的童子尿,奶奶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光彩。那不是简单的笑容,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成就感、深沉慈爱和无上满足的神情。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的皱纹都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无比欣慰、无比自豪的弧度。她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一件必须由她这位曾祖母来完成、才能算真正圆满的、关乎这个新生命的重要仪式。
她轻轻放下孩子,仔细地给他整理好裤子和被子边缘,抚平每一道褶皱,又凝视了他安睡的侧脸好一会儿。然后,她才以同样缓慢、艰难的动作,挪下炕,穿上靴子。她再次确认般看了看屋里(依然没发现门后的大弟),这才扶着门框,一步一挪地走了出去,并回手,用几乎听不见的力道,将那扇木门重新掩成最初的模样。
自始至终,她都以为这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一次属于她和重孙之间的、静默的交流与传承。
大弟坐在门后,从缝隙里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后来告诉我,那一刻,他心里五味杂陈。有对奶奶如此费力爬炕的心疼,有对那近乎“迷信”举动的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深深震撼的感动。他看到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用尽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固执地、笨拙地,想要为这个新到来的、代表家族未来的小生命,做点什么,留下点什么。那几滴童子尿,在奶奶眼中,或许不只是尿液,而是一种祝福,一种连接,一种她能将自身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与福泽,传递给下一代的象征。她内心的满足、高兴与自豪,是如此的充盈,如此的纯粹,纯粹到让目睹这一切的大弟,久久说不出话来。
在老家住了几天,热闹是热闹,亲情也温暖,但诸多不便也实实在在地显现出来。给孩子洗澡,没有专用的澡盆和保温设施,只能匆匆用热水擦洗;冲奶粉,水温不好掌控;晚上起夜,煤炉需要不断看顾,生怕煤烟……更重要的是,周静还在产褥期,需要更安静、更卫生的环境休养。于是,年初三,我们便决定返回油城自己的家。
因为刚过春节,我的寒假尚未结束,周静的产假也还充裕,我们商量着,让辛苦了近半年的妹妹也休息一下,这次就不带她回去了,由我们自己先带一段时间孩子。妹妹虽然不舍,但也理解,答应在家多陪陪父母和奶奶。
父亲知道我们要走,早早做了安排。他去找了我们村那位家里装了电话的王厂长。父亲跟王厂长是平辈,说起我们来,总是“国勇他们”。王厂长很爽快,一口答应:“行,正好我初五要去油城拉点配件,顺路,把他们娘仨捎过去。放心,保准安安稳稳送到家门口。”
年初三上午,王厂长那辆半旧的“北京”吉普车就停在了我家门口。我们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大部分年货都留给了家里),将孩子包裹严实。父母抱着孩子,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嘱咐。奶奶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裹着厚厚的棉衣,默默地看着我们,浑浊的眼睛里满是不舍,嘴唇翕动着,却终究没说出什么,只是朝我们用力地挥了挥手。
车子发动,驶出村庄,扬起一路尘土。从后视镜里,我看到父母和奶奶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田埂上几个模糊的黑点,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这一次团聚,因为孩子的到来而格外不同,也因为现实的限制而不得不匆匆结束。
吉普车在冬日空旷的国道上行驶,比长途客车快了许多,也平稳些。王厂长一边开车,一边跟我们聊着天,说起村里这几年的变化,也问起我在城里的工作。他说:“上次你打电话报喜,是你婶子接的吧?回来就跟我说了,说国勇在城里生了大胖小子,高兴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哈哈!”我也笑了,想起那个“女孩,不对,男孩”的口误,心里暖暖的。这位热心的乡亲,用他家的电话和这辆顺风车,实实在在地,连接起了我们在城乡之间的亲情与信息。
回到油城那个熟悉的、小小的家,关上门,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从容了下来。拧开天然气就有热水,有专用的婴儿澡盆,有周静早已归置得井井有条的一切,做饭、洗衣、给孩子洗澡,都变得方便、顺手。生活,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虽然忙碌、但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而正常的轨道。我们甚至开始规划,等天气再暖和一些,要带儿子去附近的公园看看。
日子在按部就班中滑向正月十五,元宵节。按照北方的习俗,过了十五,年才算真正过完。头天晚上,我们还说起,明天要不要也去买点元宵应应景。
正月十五清晨,天还没大亮,冬日的黎明前格外寒冷寂静。我和周静还沉浸在睡梦中,儿子在身旁的小床里也睡得正香。突然,一阵急促的、毫不克制的敲门声,像冰雹一样砸在门上,瞬间将我们惊醒。
“谁呀?这么早?”我嘟囔着,披衣下床,心里有些不安。
拉开门的瞬间,一股寒气猛地灌进来。门口站着的人,让我瞬间彻底清醒——是我妹妹!她头发蓬乱,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和长途奔波后的憔悴与尘土,身上还穿着在家时的旧棉袄。她看到我,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还没等我开口问,眼泪就“唰”地一下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几乎不成句子:
“哥……哥!奶奶……奶奶昨天晚上……去世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我的头顶。我瞬间僵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什……什么?你说什么?”
“奶奶……走了……”妹妹说完这句,终于控制不住,捂着嘴,压抑地哭出声来。
周静也听到了动静,抱着被惊醒、开始啼哭的孩子走了出来,看到妹妹的样子和我惨白的脸,立刻明白了大半,脸色也变得煞白。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怎么这么突然?”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然发抖。
“就……昨天前半夜。说是睡下了,就没再醒……爷让赶紧来接你们回去……送奶奶……”妹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
“车呢?怎么来的?”
“车在楼下,还是王叔的车,他听说后,二话没说就开来了,说送我们。”
我们不敢有丝毫耽搁。周静强忍着震惊和悲伤,迅速给孩子穿戴好,自己也胡乱套上最厚的衣服。我则手忙脚乱地收拾了几件必需品。整个过程,家里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妹妹低低的啜泣声和儿子不明所以的、细弱的哭声。
坐进那辆熟悉的吉普车,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沉重的悲哀。王厂长脸色凝重,只是对我们点了点头,说了句“节哀”,便发动了车子。车子在晨曦未明的街道上疾驰,驶出油城,再次驶上那条几天前我们刚刚经过的、通往老家的路。只是来时,是归家的期盼与团聚的欢欣;此时,却是奔丧的仓皇与天人永隔的剧痛。
窗外的田野、村庄、光秃秃的树木,在昏暗的天光下飞速后退,显得格外萧索凄凉。我看着车窗外,脑子里一片混乱,奶奶最后坐在堂屋门口挥手的样子,年初一清晨她爬上炕的笨拙身影,她看着重孙子时那满足的泪光……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现。
“奶奶……今年高寿了?”我哑着嗓子,问坐在旁边的妹妹。
“八十一。”妹妹抹着眼泪回答,“过了年了,八十一周岁。”
八十一。这个数字在我心里沉了沉。奶奶这一生,是真正的苦水里泡出来的。从小就被卖到我们丁家当童养媳,在婆家受尽了打骂和劳作,吃不饱穿不暖,很早就落下了毛病(那时叫痨病),咳嗽陪伴了她一辈子。在那样缺医少药、艰辛备至的旧时代,一个女人,拖着那样的病体,能挣扎着活到耄耋之年,亲眼看到孙辈成家立业,看到曾孙辈绕膝,尤其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等到了她心中“全了”的重孙子……这本身,就是一个生命的奇迹。
想到这里,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压过了单纯的悲痛。奶奶,您这一生,太苦了。可您又是坚韧的,像石头缝里挣扎出来的草,熬过了无数的风霜雨雪。您看到了家族的枝繁叶茂,您亲手抱过、甚至偷偷为您的重孙把过尿,您带着那份“全了”的满足与自豪离开。也许,对您而言,这已是命运能给予的、在无尽苦涩之后,最慈悲的结局了。
“奶奶,”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您受了一辈子的苦,如今,算是圆满了吧。您看到了想看的,等到了想等的。这世上,能像您这样,在生命的尽头收获这样一份‘齐全’的安慰的老人,又有多少呢?连我们这些后辈,将来的光景,也未必能有您这份临终的知足与安详。”
“奶奶,您……安息吧。”
车子在颠簸中向着老家驶去,天际渐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我们家而言,这一天,是送别,是永诀,也是一个时代,随着那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的离去,而缓缓落下了帷幕。她带走了旧时代的记忆与苦难,也将那份对家族最朴素、最深沉的眷恋与祝福,永远地留在了子孙的血脉和这个刚刚迎来新生的春天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