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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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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56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56

回到那个狭小的招待所房间,关上门,沉闷的空气几乎让人窒息。小弟一言不发,把书包扔在床上,自己则坐到了窗边那把旧椅子上,望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背影显得无比落寞和疲惫。笔试感觉不好,加上上午面试的“勉强”,复试的两个环节,似乎都未能取得理想的表现。希望,像泄了气的皮球,迅速干瘪下去。

按照原计划,复试结束,我们就可以立刻返程了。车票是晚上九点的,时间还来得及。

但我看着小弟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就这么回去?带着满心的不确定和极有可能的失败预感,回到油城,然后开始漫长而绝望的等待?等待那封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录取通知书,或者等来一封冰冷的、宣判一切努力付诸东流的拒绝信?

不,不能这样。就这样回去,接下来的一两个月,对他,对我们全家,都将是地狱般的煎熬。我们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获取一点点确定的信息,哪怕只是减少一点点不确定性。

“国兵,”我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先不急着回去。”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我,眼神空洞。

“再住一晚。明天……再看看情况。”我说,心里其实也没底,但有一股不甘的劲头顶着。

他沉默了几秒钟,缓缓点了点头。回去,面对父母的询问,面对自己空落落的心,确实需要更大的勇气。留在这里,虽然依旧迷茫,但似乎离那个“判决”的源头,更近一些。

这一晚,注定无眠。晚饭食不知味,象征性地扒拉了几口就回了房间。小弟几乎没再说话,也没心情看书,就那么坐着,或者躺着一动不动,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阴影笼罩着一切,也笼罩着我们的心。失败的阴影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弥漫开来,吞噬了之前所有的兴奋与期待。我同样心乱如麻,各种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又强迫自己往好的方面想,但那个“笔试感觉不好”的评价,像魔咒一样盘桓不去。

时间在沉重的静默中流逝。第二天上午,我们依旧待在房间里。小弟依旧闷闷不乐地坐着,或者无意识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我也找不到任何话来安慰他,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我们都知道,如果复试真的不理想,现在做什么都晚了。除了等待,似乎别无他法。

但等待,尤其是这种被动、绝望的等待,是最折磨人的。看着墙上的钟指针一点点挪向十一点,我的心也越来越焦躁。十二点必须退房,之后我们去哪里?难道真的就这样,灰头土脸地踏上归途,把一切交给渺茫的运气?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冒失的念头,在我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打电话。直接给导师,马教授,打电话。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导师,尤其是这种级别的知名教授,时间宝贵,地位崇高,会接我们这种陌生考生的电话吗?会愿意透露任何信息吗?会不会觉得我们不懂规矩,反而留下坏印象?

但我看着小弟那强忍痛苦、焦虑不安的样子,那种无助和绝望几乎要将他淹没。作为兄长,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这样煎熬下去。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哪怕会碰一鼻子灰,我也要试试。至少,我们努力过,尝试过,而不是坐以待毙。

我深吸一口气,转向他,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国兵,我记得……复试通知材料里,好像有马教授的电话?”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迟疑:“有是有……但是,哥,马教授那么有名的教授,我们……我们直接打电话过去问,合适吗?会不会……太唐突了?万一惹恼了教授……”

他的担忧,也正是我的担忧。我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不合适,是肯定的。但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回去干等?或者通过招生办?招生办恐怕什么也不会说。

“我知道不合适。”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招生办不会告诉我们任何内部消息。回去等,你会疯掉的。打电话,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教授不接,或者接了很不耐烦,说‘等通知’。那也没什么损失,至少我们试过了。但如果……万一……教授肯透露一点点口风呢?”

小弟的眼神挣扎着。他既害怕冒失行事带来反效果,又被“获取一点信息”的可能性所诱惑。最终,焦虑和绝望压倒了谨慎。他颓然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那……试试吧。电话号码在我笔记本里。”

他翻出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找到了那个号码。那串数字,此刻看起来如此普通,又如此沉重,仿佛通往命运判决席的热线。

我接过写着号码的纸条,手指有些发颤。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

“不能现在打。”我说,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现在教授可能在办公室,但可能有学生、同事在,说话不方便。我们等到十一点四十五左右,快下班的时候打。那时候人少,也许……能说上两句。”

“好。”他点头,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决定做出,反而有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我们开始默默收拾行李,把所有的东西仔细装好,拉上背包拉链。无论这个电话结果如何,打完电话,我们都必须离开这个房间了。行李收拾好,整齐地放在门口,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割断,也像是一种准备随时离开的姿态。

然后,就是等待。等待那最后的、决定性的几分钟。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时发出的、清晰的“咔哒”声,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我们并排坐在床边,谁也没有说话,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那个钟。

十一点四十……四十一……四十二……

我的心跳,随着秒针的走动,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小弟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十一点四十四分。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放着电话的旧写字台前。那部红色的电话,此刻像一头沉默的怪兽。我拿起听筒,手指悬在拨号盘上方,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小弟也走了过来,站在我身边,身体微微前倾,紧张地盯着电话。

“开免提。”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我按下了免提键。然后,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始拨号。手指转动拨号盘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显得格外刺耳、缓慢。

“嘟——嘟——嘟——”

每一声等待音,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小弟屏住了呼吸。

响了大概四五声,就在我们以为不会有人接、准备放弃的时候——

“喂,哪位?”

电话,通了!

一个沉稳的、略带些严肃的中年男性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地传了出来,通过免提,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

我浑身一激灵,差点把听筒扔掉。稳了稳心神,我赶紧凑近话筒,用尽可能清晰、恭敬、不颤抖的声音说道:

“您好!请问……是马教授吗?”

“是我。你是哪位?”对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马教授,您好!打扰您了。我是……我是今年报考您的研究生,丁国兵的大哥。”我语速很快,但努力把每个字都说清楚,手心汗湿一片。

“哦。你有什么事?”马教授的语气依旧平稳,没有不耐烦,但也谈不上热情。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尽全部的勇气和期待,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我们心头、重若千钧的问题:

“马教授,我……我想冒昧地问一下,我弟弟丁国兵,他这次复试……有没有希望成为您的学生?”

问完这句话,我几乎停止了呼吸,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耳朵,死死地捕捉着听筒里即将传来的每一个音节。小弟就站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

电话那头,马教授似乎顿了一下。很短,也许只有半秒钟,但在我们听来,却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然后,那个沉稳的声音,清晰、肯定地传了过来:

“有希望。”

有希望!

三个字!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却像三道最强烈的阳光,瞬间刺破了我们心头笼罩了几乎一整天的、厚重的、令人绝望的阴云!又像三把重锤,狠狠地敲在我们的心脏上,却不是痛苦,而是狂喜的震颤!

我高兴得心脏差点直接从胸腔里蹦出来!全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巨大的喜悦像海啸般将我淹没,以至于后面马教授似乎还说了句什么,我都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谢谢您!马教授!太感谢您了!打扰您了!”我几乎是用吼的,语无伦次地对着话筒连声道谢,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形。

我刚想挂断电话,以免再多占用教授宝贵的时间,却听到马教授在电话那头,似乎又追问了一句:

“你是谁?”

我愣了一下,赶紧再次清晰地回答:“马教授,我是丁国兵的大哥,亲哥哥。”

“哦。”马教授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然后停住了,似乎有两秒钟的沉默。那沉默很短,但在我们听来,却似乎意味深长。是觉得我太过冒昧?还是只是简单的确认?没等我们细想,我意识到该结束通话了。

“马教授,再见!谢谢您!”我赶紧说道。

“再见。”马教授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忙音传来。

我保持着拿着听筒的姿势,僵在原地好几秒钟,仿佛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小弟也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难以置信和狂喜的复杂表情。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那“嘟嘟”的忙音还在响着,但听在我们耳中,却仿佛变成了最美妙的乐章。

“有希望……”

我放下听筒,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转向小弟。小弟也看着我,然后,我们几乎同时,脸上绽开了巨大的、无法抑制的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却浑身颤抖的咧嘴大笑!我们互相抓住对方的胳膊,用力摇晃着,想喊,又怕惊动别人,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的激动声响。

“有希望!教授亲口说的!他有希望!”我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充满了力量。

“嗯!嗯!”小弟拼命点头,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盈满了泪水,但那是喜悦的泪水!一天一夜的阴霾、焦虑、自我怀疑,在这一刻,被这三个字冲刷得干干净净!虽然还不是最终的录取通知,但来自导师的这句“有希望”,其分量,何其重!它几乎就是一道曙光,一个明确的、积极的信号!教授那样的人物,不会轻易对陌生考生家属说这样的话,更何况是在复试刚刚结束的敏感时刻。他说“有希望”,那希望就绝不是渺茫的!

我们激动地在狭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需要释放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狂喜。冷静下来后,我们开始分析。马教授说“有希望”,这意味着什么?很可能,复试的总成绩(面试+笔试)已经出来了,或者教授心里已经有数。他看了小弟的材料,结合复试表现,认为他有竞争力。这次复试总共也就十几个人,最终录取名额更少,但教授说“有希望”,说明小弟至少排在了比较靠前的位置,甚至可能就在拟录取名单里!只是最终结果可能还需要上会走个程序,所以教授用了“有希望”这个谨慎但积极的词。

不管怎样,这通电话,彻底改变了我们的心情,扭转了乾坤!从地狱到天堂,不过是一通电话、三个字的距离!

“快!十二点了,退房!”我看了一眼钟,大声说,声音里充满了轻快。

“对!退房!”小弟也反应过来,脸上是这段时间以来从未有过的明亮神采。

我们背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几乎是冲出了房间,到前台迅速办理了退房手续。走出招待所大门,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感觉从未如此温暖、如此明媚!连空气都仿佛带着甜味。

心情大好,看什么都顺眼。既然心头最大的石头已经落地(至少是松动了一大半),既然来了一趟BJ,何必急着灰头土脸地赶夜车回去?何不稍微犒劳一下自己,庆祝这阶段性的大胜利?

“国兵,”我兴致勃勃地说,“既然来了,时间也还早,咱们晚上去尝尝正宗的北京烤鸭怎么样?吃完再去油城驻京办那边坐车。反正晚上九点的车,来得及。”

小弟眼睛一亮,立刻赞同:“好啊!哥,听你的!”

我们也不管具体几点了,反正时间充裕。于是,我们像两个终于卸下重担的游客,背着简单的行囊,开始在BJ的街头慢悠悠地闲逛。不再有焦急,不再有忐忑,脚步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我们也不坐车,就这么信步走着,朝着前门的方向——那里有全聚德烤鸭店。

走到前门,找到那家闻名遐迩的烤鸭店时,已是下午时分。店里人气很旺,但我们运气不错,等了一小会儿就有了位置。我们当然没有“奢侈”到一人一只的程度(那对我们来说是天价),只要了半只烤鸭,又点了两个小菜,两碗米饭。对于我们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大餐”了。

烤鸭端上来,枣红色的鸭皮油亮酥脆,师傅在旁边现场片鸭,刀工娴熟。我们学着旁边人的样子,用薄饼裹上鸭肉、葱丝、黄瓜条,蘸上甜面酱,送入口中。鸭皮酥香,鸭肉嫩滑,酱香浓郁,饼皮劲道……味道确实非同一般。但我们品尝的,又何止是烤鸭的滋味?更是那份拨云见日后的轻松,是否极泰来的甘甜,是对未来重新燃起的炽热希望。我们慢慢地吃,细细地品,边吃边低声交谈,话题不再是令人焦虑的考试,而是对BJ的印象,对未来的憧憬,甚至开起了轻松的玩笑。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吃得心满意足,身心舒畅。

吃完饭,已是华灯初上。我们溜达着,朝着记忆中油城驻京办事处的方向走去。那里有发往油城的夜班卧铺车。几年前,我第一次带孩子来BJ,就曾在那里住过,还算熟悉。

走到办事处,不到晚上七点。顺利买到了两张晚上九点发车的卧铺车票。是那种个体的卧铺客车,和来的时候一样。因为是淡季,车上人不多,我们可以挑到并排的好位置。

躺在铺位上,等着发车。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白天的大起大落,此刻都化作了踏实和隐隐的兴奋。我们低声聊着天,复盘着复试的细节,分析着马教授那句话背后的深意,憧憬着如果真的被录取,未来在BJ的生活和学习……

九点整,车子发动机发出轰鸣,缓缓驶离了灯火阑珊的BJ,驶入沉沉的夜色。

车子颠簸着,但我很快就在这规律的摇晃中沉沉睡去。这一次,睡得无比香甜,连梦都没有。

凌晨三点,车子准时抵达油城。走出车厢,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但我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抬头望去,油城的夜空,繁星点点,格外清澈明亮。

复试的环节,终于,尘埃落定。

而希望,正如这夜空的星辰,虽然遥远,却已清晰在望,熠熠生辉。

章节目录 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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