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高中阶段 19
当我从教务处找到那个略显单薄却分量千钧的信封时,整个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变了。信封上印着那所我既熟悉又陌生的专科学校的名字,在炽热的阳光下,油墨字迹微微反着光。回到家,我的手指有些颤抖,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那张薄薄的纸张——录取通知书。纸上简洁的文字,宣告了我命运的转折。那一刻,悬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心,终于沉沉地落了下来,却激起了更为复杂的心绪涟漪。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口气似乎憋了整整三年。高中生活,就在这一纸通知中,彻底画上了句号。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轨迹将与我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产生决定性的分裂。
尽管,这只是一所大专院校的录取通知书,在许多人眼中,它或许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但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华北农村,“大学生”这三个字有着特殊的分量。它不仅仅是一个学历,更是一种身份的改变,一种希望的象征。于我而言,它是我寒窗苦读十一年的见证;于我的家庭而言,它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读书的信念的回报;于我们这个闭塞的小村庄而言,它是又一颗投向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荡起层层关于“知识改变命运”的涟漪。
我成了我们村意义上的第一个“大学生”。之所以说是“意义上”的,是因为在我之前,早已有先辈通过高考走出了村庄。我大伯家的两个哥哥,在八十年代中期先后考取了中专。在那个年代,中专录取分数线甚至高于许多高中,因为毕业后国家包分配,能直接获得城镇户口和干部身份,对于农村孩子来说,是极具吸引力的“铁饭碗”。我记得他们拿到录取通知书时,全村轰动的情景,还有邻家的一位哥哥,也考取了中专。
与他们相比,我的大专录取,在乡亲们朴素的认知里,只要是考出去的,都是“大学生”,都是文曲星下凡。按照农村最通俗的说法,我这是“给老丁家争了光”,“给父母长了脸”。这种光宗耀祖的成就感,混杂着对未来的迷茫与憧憬,让那个十八岁的夏天,变得格外漫长而深刻。
通知书的到来,并没有立即改变我的日常生活。离九月开学还有一个多月,田里的农活依旧是我每日的主旋律。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我便和父亲一起下地。玉米地比人还高,露水打湿了裤腿,玉米叶子划在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红痕。我挥舞着锄头,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流,滴在干涸的土地上,瞬间蒸发。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心里的那块石头落地后,连劳作都似乎带上了一种仪式感——这是我对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最后一次长时间的、以劳动者身份的告别。
儿时的伙伴们,依旧是我劳作之余最好的慰藉。我们一起去河里摸鱼,在打谷场上追逐嬉闹,躺在草垛上看星星。他们开始半开玩笑地叫我“大学生”,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羡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距离感。这个新称呼,让我既感到自豪,又有些许不安。我知道,这样的无忧无虑的时光,正在进入倒计时。我们的人生道路,即将因为这一纸通知而走向不同的方向。他们的玩笑背后,或许也藏着对自身命运的思考。在那个年代,农村青年的出路无非几条:成绩极好的考学出去;家境稍好的学门手艺;而大多数,最终会像他们的父辈一样,继承这片土地。我的“走出去”,在他们看来,是替他们圆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那时我身材瘦削,一米七多的个子,体重却只有一百零几斤,像根秋风里的芦苇。这在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农村青年中并不常见,父母一直为此忧心,总觉得我“书生体弱”,怕我出去读书被人瞧不起。于是,在那个物质依然匮乏的夏天,我的饮食成了家里的头等大事。
即使是到了八十年代中期,我们家的主食,常年是以玉米面、地瓜干为主,白面馒头是逢年过节才能享用的奢侈品。然而,从收到通知书那天起,我家的饭桌上悄然发生了变化。母亲每次蒸窝窝头时,总会特意在笼屉的一角,为我蒸上几个白面馒头。那馒头雪白、暄软,散发着麦子独有的香甜气息,与旁边黄澄澄、略显粗糙的窝窝头形成了鲜明对比。
每到开饭时间,一家六口围坐在那张斑驳的木桌旁,母亲总会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个白面馒头单独拿到我面前,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我说:“儿啊,你吃这个。赶紧趁热吃,多吃点,长点肉。”然后,她会转向眼巴巴望着馒头的弟弟妹妹,温和却坚定地说:“在你哥开学前,先紧着你哥吃。等他开学走了,再有白面,妈一定蒸给你们吃。”
弟弟妹妹们很懂事,尽管眼神里充满渴望,却从不吵闹。他们默默地拿起玉米面窝窝头,就着咸菜,吃得依然香甜。而我,手里捧着白面馒头,却感觉它有千斤重。那松软的馒头咬在嘴里,香甜中却带着一丝苦涩,难以下咽。我知道,这不仅仅是馒头,这是父母倾其所能的爱,是弟弟妹妹们无声的成全。我试图将馒头分给弟弟妹妹,却总被母亲阻止。我只能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将那份混合着愧疚、感激与责任的复杂情绪,一起吞咽下去。这份“特殊待遇”,是家人用最朴实的方式,为我即将开始的远行积蓄力量,也让我更深刻地体会到肩上的期望。
随着开学日期的临近,准备工作一项项提上日程。按照录取通知书上的要求,需要准备被褥、脸盆、暖水瓶等生活用品。母亲翻箱倒柜,找出家里最好的棉花,白天忙完农活,晚上就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针一线地为我缝制新被褥。我和父亲则专门去了一趟县城,为我买了一块“春兰”牌手表,买回了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脸盆和暖水瓶,那鲜艳的红色,为这个清贫的家增添了几分喜庆。
除了物资准备,还有一项重要的事宜,就是“辞路”——在开学前走访并告别重要的亲戚。这是我们老家的习俗,孩子出远门前,要得到长辈的祝福。
父母选了个日子,让我去探望两位姑姑和姨、舅舅。那一天,我骑着家里那辆自行车,穿梭在邻近的村庄之间。先去的是二姑家,二姑听说我考上了学,高兴得直抹眼泪,临走时硬塞给我五块钱,用粗布手绢包了一层又一层。大姑家境更困难,却还是给了我五块钱。姨娘和舅舅家也走了个遍,每一家都洋溢着真诚的喜悦。他们为我高兴,不仅仅因为我是他们的亲戚,更因为我代表了一种可能性,一种通过读书改变阶层的希望。临别时,他们无一例外地都给了我一些钱,五块、十块,面额不大,却都是他们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这些带着体温的钱,和那些殷切的叮嘱——“到了学校好好学”、“别惦记家里”、“注意身体”——一起,沉甸甸地装进了我的行囊,也装进了我的心里。
最隆重的“送行宴”,是我大伯安排的。大伯算得上是文化人,他一直很关心我的学业。那天中午,他让我去他家吃饭,席间只有我们一家人。大伯母做了一桌好菜,有鱼有肉,还有难得一见的白酒。大伯端起酒杯,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孩子,到了大学,就是大人了。农村人不丢人,关键是自己要看得起自己,要学到真本事。社会在变,以后有文化肯定比没文化强。”他没有说太多大道理,但那朴实的语言里,充满了对未来的预见和对我的期许。那顿饭,吃得很慢,话不多,却充满了温情。
最后,父亲郑重其事地请了我们家的老族长来家里吃饭。族长是我的一位远房老爷爷,年近六旬,德高望重,是家族的主心骨。那天,父亲杀了一只鸡,母亲炒了几个拿手菜。席间,老族长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拍着我的肩膀,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他讲起了我们家祖上也曾出过秀才的往事,讲起了家族的变迁,最后嘱咐我:“孩子,你是咱家的苗子,出去了,就是代表咱整个家族。要记住,做人要本分,读书要刻苦。不管走到哪里,根都在这里。”老人的话,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力量,将我的个人命运与家族的荣辱联系在了一起。
所有的亲情仪式结束后,开学的 practical事宜摆上了桌面。开学的前几天,我到了和我录取到同一所学校的王庆华家,和他商量开学怎么走的事。
王庆华家条件比我家好不少,他父亲在镇上的建筑公司。见到我,王庆华也很高兴,我们俩对着录取通知书研究了半天。他父亲是个爽快人,听说我们的难处(当时去往那个城市的公共交通极为不便且费用不菲),沉吟了一下说:“巧了,开学那几天,公司正好有辆卡车要拉沙子去你们学校所在的城市。我跟司机熟,打个招呼,你俩就搭顺风车去吧,能省下不少路费。”
这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我们俩兴奋地击掌庆贺。王叔叔详细告诉了我们出发的时间、地点,又叮嘱我们提前准备好,路上听司机的话。从王庆华家出来,夕阳西下,晚霞满天。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又落下了一块。交通问题的解决,让遥远的求学之路,变得清晰和触手可及起来。
回家的路上,我脚步轻快。晚风拂面,带来庄稼成熟的芬芳。一切都已准备就绪:物资、叮咛、祝福,以及一颗既忐忑又渴望的心。行李打包好了,放在炕头;崭新的被褥,散发着阳光的味道;亲戚们给的钱,被母亲仔细地缝在了我内衣的口袋里。
我时不时拿出那张录取通知书,摩挲着已经有些卷边的纸张,一遍遍想象着大学生活的模样。那将是一个怎样的世界?会有高大的图书馆吗?老师和同学会是什么样?我会不会跟不上课程?对未知的恐惧和好奇,交织在心头。
父母的话变少了,眼神里的不舍却日渐浓重。他们开始事无巨细地重复各种叮嘱,仿佛要把一辈子的牵挂,都压缩在这最后几天里。弟弟妹妹们似乎也意识到哥哥真的要走了,变得格外听话。
离开学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三天、两天、一天……
那个夜晚,我失眠了。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熟悉的虫鸣,看着透过窗棂洒进来的月光,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现着十八年来的点点滴滴:第一次背起书包,第一次拿到奖状,高考前挑灯夜战的夜晚,收到通知书时那一刻的狂喜与平静……我知道,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我的人生将开启一个全新的篇章。
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开学了。就等那辆拉沙子的卡车,载着我,也载着全家人的希望,驶向陌生的远方,驶向一个被称为“大学”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那个夜晚,格外漫长,也格外短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