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个工作单位 4
八月二十六日的清晨,是在一种混合着焦灼与认命的奇异氛围中到来的。招待所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狭长的阳光斜切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糜。同屋的几个人都早已醒来,但没人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或靠在床头,听着走廊里逐渐频繁起来的脚步声和喧哗声。今天上午,将决定我们这十几号人踏上社会第一步的具体去向——二次分配。
关于分配方案的传言,早在昨晚就像暗流一样在招待所的每个角落涌动。消息灵通些的人已经打听到,这次面向我们这些师范毕业生的岗位,主要是一个设在油田二级单位驻地的中学——那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顶尖学校,两个规模不小的农场附属中学,以及一个位于采油矿区的学校。优劣顺序,在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清晰的秤:驻地中学无疑是皇冠上的明珠,地处油田二级单位机关所在地,生活便利,信息灵通;其次是两个农场中学,虽地处偏远,但据说条件尚可,生活安静;采油矿学校则要深入生产一线,环境更为艰苦一些。
九点半宣布结果。之所以定在这个不早不晚的时间,接我们的老师后来解释说,是因为再早了,各个单位派来接人的车赶不到。我们默默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按照要求,把所有家当都从招待所地下室搬了出来,大大小小的木箱、帆布包、铺盖卷,在机关大楼前的空地上堆在一块。它们像一群等待认领的物品,即将跟随我们,奔赴未知的落脚点。夏末的阳光已经褪去了最毒辣的劲头,但明晃晃地照在水泥地上,依然蒸腾起一股热浪。我们这群年轻人,就站在自己的行李旁边,三三两两地聚着,低声交谈,眼神却不时地瞟向大楼的入口,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得漫长。当机关大楼里终于走出几位拿着文件夹的领导时,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张薄薄的纸上。领导照例讲了几句鼓励和欢迎的话,但没人真正听得进去,大家的心都悬在即将念出的名单上。宣读过程按单位进行,当念到“农场中学”时,我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没有激起太多涟漪,既非最好的,也非最坏的,这个结果似乎早已在预料之中,一种平静的认命感笼罩了我。我瞥了一眼那位分到驻地中学的同学,他脸上难以抑制的喜悦光芒,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刺眼。另一位同班同学被分往了采油矿学校,他抿着嘴,神情黯淡,我们目光相遇,只是简短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道别是仓促而简单的。同窗数载,在此刻被几张纸片划向了不同的方向。我们四个分到同一所农场中学的人,自然而然地聚拢到一起——我学的是英语,另外两位是数学专业,还有一位是政治专业。接我们的是一辆半新的客货两用车,开车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面容和善的男司机。他把我们的行李塞进后备箱,热情地招呼我们上车。
吉普车驶出机关大院,很快便将喧嚣抛在身后,驶上了一条略显颠簸的柏油路。路两旁是无尽的农田和整齐的防风林带,典型的华北平原景致。接我们的司机很健谈,大概是每年都要接新人,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他一边熟练地握着方向盘,避开路面上的坑洼,一边向我们介绍情况。
“咱们学校离这儿还有七十里路,”司机的声音混着引擎的轰鸣,“虽然是农场学校,但条件可不差!是前几年才完全建好的新学校,投入很大,标准的‘花园式学校’,漂亮得很!每年都会分来像你们这样的师专毕业生。”
车窗外的风景飞逝,广阔的田野间,偶尔能看到采油机(俗称“磕头机”)在不知疲倦地上下摆动,提醒着我们这里毕竟是油田的势力范围。新鲜感冲淡了分配结果带来的微妙情绪,我开始对未来的工作环境产生了一丝期待。“花园式学校”,这个称呼在当时听起来颇为新颖和高级。
为了拉近距离,我顺着话头问:“师傅,那去年分到咱们学校的英语毕业生是谁啊?”
“哦,去年啊,”李老师目视前方,很随意地答道,“是个叫王智的小伙子,也是师专毕业的。”
“谁?王智?”我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一下,失声问道。这个熟悉的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激起巨大波澜。李老师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侧头看了我一眼:“对啊,王智。怎么,你认识?”
“何止认识!”我内心惊呼道,就是那位带着我从输油管道上过河的那位,“他比我高一级!”巨大的疑惑瞬间淹没了我。这怎么可能?王智,他老家的县就在油城南边,是紧邻油城的县区,他父母都是那个县里医院的医生,算是知识分子家庭。无论从地域就近原则,还是从可能的人情关系来看,他怎么着也应该分配到油城附近的单位,怎么会跑到这个离油城更远的农场中学来?这太不符合常理了!我脑海里瞬间闪过王智那张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笑容的脸,怎么也无法将他与这片偏远的农场联系起来。巨大的问号悬在心头,但我强压住继续追问的冲动,只是对司机说:“是,我们认识。没想到他分到这里了。”看来,分配这只无形的手,其运作逻辑远非我们这些刚出校门的学生所能揣度。一切,只能等见到他本人再问了。
汽车在田野间的公路上行驶了约莫一个多小时,远处开始出现连片的房屋和较高的建筑。司机指着前方说:“看,那就是咱们农场了,学校就在场部旁边。”农场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街道整齐,房屋多是红砖建造,颇有规模。司机师傅告诉我们,这个农场在整个油田系统都排得上号,主要是为了解决油田职工家属的就业问题而兴建的,像这样的农场,油田下面还有很多。
由于离开学还有几天,大部分老师尚未返校,司机直接把我们拉到了农场招待所安顿下来。招待所条件简单但干净,农场有自己的食堂,吃饭问题也解决了。放下行李,已是下午,我们四人无事可做,心照不宣地决定,先去近在咫尺的学校看个究竟。
当学校真正呈现在我们眼前时,之前“花园式学校”的形容得到了印证,甚至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学校确实是崭新的,两栋南北相对的教学楼,外墙是明亮的浅色涂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整洁。两楼之间,是一片精心设计的花园,虽然已近夏末,依然有花草繁盛,中间还有亭子和蜿蜒的小径。这在我们见过的中学里,绝对堪称豪华。南面教学楼的再南边,是一个拥有标准跑道的大操场,设施完备。置身其中,环境之优美、设施之崭新,确实让人心情舒畅。我们四个默默地在校园里转悠,政治专业的同学感慨了一句:“这条件,比很多县城的中学都强啊。”这话道出了我们的共同心声,最初因为被分到农场而产生的那一丝失落感,被这优美的环境冲淡了不少。至少,我们将在一个漂亮的地方开始自己的教书生涯。
第二天上午,我们又在农场里转了转,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个“小社会”的规模与自成一体。它有商店、邮局、粮站、医院、银行,几乎具备了一个小型城镇的所有功能。下午,我们正在招待所休息,学校的校长特意前来看望我们这些新报到的老师。
校长姓王,是一位身材高大、面色红润、笑容可掬的中年人。他首先热情地欢迎我们的到来,称赞我们是新鲜血液,然后大致介绍了学校的情况:生源主要是农场职工子弟,师资力量正在不断加强,对我们这些年轻教师寄予厚望等等。气氛融洽而友好。
或许是被这良好的氛围所鼓励,或许是我内心深处“调回油城”的念头过于强烈,急于为自己的未来铺路,我做了一件后来回想起来极为冒失和不成熟的事——在校长讲话的间隙,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刘校长,非常感谢学校和农场的安排。不过……有件事我想先向您汇报一下,我……我可能不会在这里长待,我打算以后调回油城。”
话音落下,房间里有了片刻的寂静。另外三位同学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校长脸上的笑容依旧,但似乎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他呵呵笑了两声,用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口吻说:“小伙子,刚来报到,还没开始工作呢,就想着调走啊?既来之,则安之。先安心工作,干一段时间再说,干一段时间再说嘛。”
他没有丝毫的恼怒,但那温和的笑容和轻描淡写的回应,像一面镜子,让我瞬间看清了自己的幼稚。我立刻意识到,在一个初次见面的领导面前,尤其是在表达欢迎和期望的时刻,提出这样的个人计划,是多么不合时宜,多么缺乏分寸感。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讪讪地不再说话。校长很快就把话题引开,又勉励了我们几句,并正式通知我们:“明天下午三点,准时到学校三楼会议室开会,布置开学前的准备工作。”
校长离开后,房间里短暂的沉默被打破。数学专业的同学拍拍我的肩膀,半开玩笑地说:“你小子,心气够高的啊,这就跟校长摊牌了?”我只有苦笑。那一刻,我真正明白,校园与社会之间,存在着一道需要小心翼翼去跨越的鸿沟。我的这次“直言不讳”,是一次失败的试水。
尽管开场有些许瑕疵,但进程已无可逆转。校长最后的通知,像一个清晰的倒计时牌,宣告着闲散状态的结束。“明天下午三点,学校三楼会议室。”这句话意味着,我们作为学生的身份彻底成为了过去式。一种新的身份——教师,以及随之而来的一切责任、挑战和琐碎,即将加诸其身。
“马上就要进入角色了。”我躺在床上,望着招待所洁白的天花板,心里默念着。油城的梦想暂时被压到了心底最深处,王智的谜团等待着解开,而眼前最真实的,是这所漂亮的农场中学,是明天下午的会议,是即将到来的开学。生活,正用它自己的方式,推着我,一步步向前走去。无论我心向何方,此刻,我必须先扮演好眼前这个“农场中学教师”的角色。这出戏的帷幕,就要拉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