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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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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学前阶段 11

看电影了!今晚上村里演电影!

这个消息像一阵春风,瞬间就传遍了整个村庄的每一个角落。当我从玩伴那里听到这个天大的喜讯时,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感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在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那个物质和精神生活都相对匮乏的年代,对于像我这样的乡下孩子来说,村里放电影,那可是仅次于过年的大喜事,是能点亮一整个月黯淡时光的盛大节日。

不行,光听人说不行,万一是瞎传的呢?空欢喜一场的滋味可太难受了。我得亲自去村委会看看,眼见为实!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脚就像不听使唤似的,立刻行动起来。我一溜烟似的朝着村委会的方向飞奔而去,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心里是满满的期盼。

跑到村委会大院门口,我扶着门框,气喘吁吁地往里瞧。果然!院子里已经支起了摊子。最吸引我眼球的,是那位穿着蓝色中山装的放映员叔叔。他正蹲在地上,神情专注地摆弄着他那些神奇的宝贝。只见他面前放着两个圆圆的金属盘子,一个盘子上满满当当地卷着褐色的电影胶片,另一个则是空的。放映员叔叔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摇着胶片头,另一只手摇着一个带着摇柄的机器,那机器发出“咔哒咔哒”轻快的声响。胶片就这样被均匀地、一圈一圈地从满盘倒到空盘上。后来我才知道,这叫“倒片子”,是为了把胶片理顺,便于从头开始放映,防止放映时出现断片或卡顿。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比吃了蜜还甜!看来今晚看电影是真的了,千真万确!

下一步根本不用想,全村的小孩都知道该干什么——赶紧回家拿板凳占埝(占地方)!去晚了,好位置可就全让别人抢光了。我又像一阵风似的,扭头就往家跑。冲进家门时,父母正好都在家。我上气不接下气,急急忙忙地喊了一声:“爷,娘!今候上(今晚上)村里放电影!我去占埝了!”

母亲看着我红扑扑、汗津津的小脸,笑着问:“看你急的,跟个火燎屁股的猴儿似的。拿几个凳子啊?”

我立刻在心里盘算起来:父亲、母亲、我,还有年纪很小的妹妹。妹妹太小了,自己坐不稳,看电影的时候肯定得让爷娘轮流抱着。那……就算三个人坐吧。我赶紧说:“拿三个!咱家四个人(我把妹妹也算作需要位置的),妹妹抱着,坐三个凳子就行!”

可问题来了。我那时候年龄太小,身子也单薄,一只手最多只能稳稳当当地拿一个那种沉重的木头方凳。三个凳子,我一次根本拿不走。这可怎么办?急得我直挠头。突然,我灵光一闪,有了办法!我对着屋里喊:“我先拿两个去占上!爷,娘,你们晚上去的时候,记得再捎上一个凳子就行!”

方案已定,刻不容缓!我一手抄起一个沉甸甸的木头板凳,也顾不上歇口气,转身就朝着放电影的地方——通常是在村子的中央——跑去。

尽管那时刚吃过午饭时间不长,正是一天里日头最毒、烈日当空的时候,阳光白花花的,晒得人皮肤发烫。但当我扛着板凳跑到场地时,眼前的情景还是让我吃了一惊:好家伙!已经有四五个比我动作还快的小孩占了埝了!他们用砖头、板凳,甚至几块石头摆成的阵势,宣告着自己的领地。其中一个比我高半头的大孩子,竟然一个人用破旧的草帽、砖头和木棍,圈出了一大片地方,足足占了五个位置!看来是给他一大家子人准备的。

我心里暗道一声“好险”,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眼睛像探照灯一样迅速扫视,赶紧在还算靠中间、视线不受太大影响的地方,瞅准了一块“风水宝地”。我迅速把手里两个板凳放下,一个放在左边,一个放在右边,中间空出大约一个凳子的距离。这样,三个位置就连成了一片。光这样还不行,万一有人以为中间是空着的,把凳子挪开了怎么办?我又飞快地跑到路边,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搜寻,终于找到了一块沉甸甸、有棱有角的半头砖,我把它放在了两个凳子中间的空地上。

好了!大功告成!两个板凳加一块砖头,这三个位置就算被我牢牢占住了。在那个淳朴的年代,村里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凡是被人用东西占好的位置,后来的人一般都不会去动。这是一种默契,也是一种尊重。当然,偶尔也会有为争抢好位置而发生口角甚至推搡的事情,但那毕竟是极少数。大多数时候,整个场地虽然被各式各样的“占位标志”划分得七零八落,却秩序井然。

位置占好了,心算是放下了一半。但接下来,便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那个下午,仿佛被无限拉长了。太阳像个恋恋不舍的老人,慢吞吞地在天上挪动。我干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站也不是,坐也坐不住。一会儿跑回家喝口水,一会儿又忍不住跑场地看看我的板凳和砖头是不是安然无恙。心里像有二十五只小老鼠——百爪挠心,做什么事都干不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太阳公公,您老人家快点儿落山吧!时间啊,你快点儿走吧!

我一会儿抬头看看天,估算着时辰;一会儿蹲在地上,用树枝胡乱画着谁也看不懂的图案;一会儿又跟同样早早就来占好位置、同样心不在焉的小伙伴们凑在一起,兴奋地猜测今晚会放什么电影。是打仗的呢?还是抓特务的呢?我们互相交换着从大人那里听来的、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每一种猜测都让我们的期待感又增加一分。那个下午,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集体性的、甜蜜的焦灼。

终于,在我无数次的翘首以盼中,太阳开始收敛它刺眼的光芒,变成了一个红彤彤的大火球,缓缓地沉下了西边的山头。天边泛起了绚丽的晚霞,像是老天爷也为今晚的盛会铺开了锦缎。

随着天色渐暗,场地上开始热闹起来。放映员叔叔和帮忙的村干部们开始正式工作了。最激动人心的环节来了——挂银幕!只见两个人抬着一卷白色的、四四方方的布幕,走到事先立好的两根粗壮木杆中间。他们小心翼翼地展开银幕,那白色的幕布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然后,他们用粗麻绳,仔细地将银幕的四个角牢牢地固定在木杆上,拉得平平整整,不能有一丝褶皱,不然电影里的人脸可就要变形了。接着,又有人把一个黑乎乎的、圆饼状的喇叭,用铁丝固定在了右边那根木杆的顶端。

就在挂银幕的过程中,村民们开始从四面八方像潮水般涌来。扛着长条板凳的,拿着小马扎的,扶着老人的,牵着小孩的……男女老少,只要能动弹的,只要没有十万火急的特殊事情,几乎全村人都出动了。不一会儿功夫,就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打招呼声、说笑声、小孩子的哭闹声、寻找自家位置的呼喊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热闹非凡的乡村黄昏交响乐。空气中弥漫着旱烟味,还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这种喧闹、混杂而又充满生活气息的场面,本身就是一场大戏。

我紧紧地守护着我们的“领地”,眼睛不停地向入口处张望,焦急地寻找着父母的身影。当看到爷抱着妹妹、娘手里拿着另一个板凳终于出现时,我高兴地跳起来挥手:“爷!娘!在这儿呢!”

一家人终于在自己的“专属座位”上坐定。这时,放映员叔叔打开了那台神秘的放映机,一束强烈的光柱“唰”地射向了银幕,在白色的幕布上形成一个明亮的方框。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惊叹。

电影并不是马上就开始的。一开始,通常会先放一个短片,我们管它叫“加演片”。有时是介绍农业生产知识的科技片,比如怎么给小麦施肥,怎么防治棉花害虫;有时是报道国家大事的新闻纪录片,比如哪个重要工程竣工了,或者欢迎外国友人的场面。虽然我们对这些内容往往一知半解,但也都看得津津有味,因为这预示着正片马上就要开始了!

加演片放完,放映员叔叔开始更换电影胶片的大盘。整个场地瞬间又充满了嗡嗡的议论声和期待的低语。有人趁机站起来伸伸懒腰,活动活动坐麻了的腿脚;有调皮的小伙子吹起响亮的口哨,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地锁定在那块白色的幕布上。

当放映机再次发出“哒哒”的运转声,光束重新亮起,音乐声(如果有的话)或解说声从高高的喇叭里传出来时,刚才还闹哄哄的场面,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刹那间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银幕。

我因为年纪小,还不认识几个字,所以最着急的就是不知道电影的名字。我赶紧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周围识字的大人们的议论,或者期盼影片开头能有人念出名字。

终于,我听到旁边一位大叔用肯定的语气说:“哦,是《野火春风斗古城》!”

《野火春风斗古城》!这个名字,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我幼小的心灵里。直到今天,我仍然清晰地记得,这是我人生中有明确记忆的第一个电影名字!它对我而言,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电影正式开始了!我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画面、任何一个细节。黑白的光影世界里,故事跌宕起伏,人物命运牵动着我的心弦。虽然对复杂的斗争情节还不能完全理解,但剧中人物的鲜明形象和激烈冲突,足以让我全身心投入。看到好人被敌人抓住,我的心就揪得紧紧的,小手攥成了拳头;看到我们的同志机智地脱险,或者狠狠地打击了敌人,我又会情不自禁地心里一阵高兴。

放映过程中,每隔一段时间,就需要换胶片盘(一本片子放完了)。这时,银幕会突然变白,放映机的声音也会停止。换片子的间隙,是全场最放松的时候。刚才沉浸在剧情中几乎僵硬的身体,此刻得到了舒缓的机会。人们再次活动起来,咳嗽声、小声交谈声、起身走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孩子们则会趁机跑到最前面,好奇地用手在光柱前做各种手势,看着自己的手影投射在银幕上,引来一片笑声。然而,一旦换好片子,放映机重新响起,所有的喧闹又会立刻平息,大家迅速回归座位,继续被电影情节牢牢吸引。

尽管我那时不识字,看不懂字幕,但电影里主要角色的名字,只要从人物对话中进入我的耳朵,我就再也忘不掉了。直到现在,那些名字还像刻在脑海里一样清清楚楚:坚强勇敢的金环、温柔善良的银环、阴险狡诈的高大成……

而且,通过看电影,我们这些孩子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套“观影法则”,一套识别“好人”和“坏人”的简单而有效的“秘诀”:凡是梳着油光锃亮的分头、穿着体面西装或长衫、眼神飘忽不定、说话阴阳怪气的,那肯定是坏人、特务、叛徒,即使他暂时混在我们的革命队伍里,我们也坚信他早晚会露出狐狸尾巴,最终没有好下场;相反,那些相貌堂堂、浓眉大眼、眼神坚定、穿着朴素(哪怕是旧军装、粗布衫)的,肯定是好人、英雄、地下党,即使他一时被困在敌人的阵营里受尽委屈,我们也知道他是“身在曹营心在汉”,最终一定会取得胜利。这种简单直白的道德判断和形象区分,成为了我们最初认识世界、分辨善恶的重要尺度,深深地影响了我们那一代人的价值观。

电影终于放完了。当银幕上出现“再见”或者“完”的字样时,人群中会发出一片意犹未尽的、满足而又略带失落的叹息声。大家纷纷起身,拍打一下身上的尘土,扛起自己的板凳,呼唤着自家的孩子和老人。人们一边议论着刚才的剧情,一边三五成群地,说说笑笑地,沿着乡村的小路,朝着各自家的方向散去。手电筒的光柱在漆黑的夜空中交错晃动,如同散落的星光。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场地,很快又恢复了夜晚的宁静,只剩下那两块孤零零的木杆和空荡荡的银幕,在月光下诉说着刚刚结束的狂欢。

然而,电影带来的兴奋和讨论远未结束。第二天,乃至接下来的好长时间,这部电影都会成为全村人,特别是我们这些孩子们谈论的中心话题。碰到一起玩耍的小伙伴,我们最热衷的事情就是复述电影里的情节,模仿那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对话和动作。

“嗨!我是杨晓冬!你这个叛徒,哪里跑!”

“我才是金环!同志们,跟我冲啊!”

“高大成太坏了!最后被一枪打死,真解气!”

我们会为哪个角色更勇敢而争论,会模仿反派人物滑稽的走路姿势和说话腔调,会一遍遍重温那些惊险刺激的战斗场面。电影里的人物形象、经典台词、甚至背景音乐(如果记得住调子的话),都会在反复的谈论和模仿中被我们记得清清楚楚,融入我们的游戏和生活。电影,就像一扇奇妙的窗户,为我们这些生活在闭塞乡村的孩子,打开了一个远超出我们日常经验的、广阔而精彩的世界。它对儿童的心灵塑造和想象力激发,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在津津有味地回味和激烈地讨论中,我们又开始热切地盼望着下一次电影的到来。那种期盼,是支撑我们度过平淡岁月的美好念想。不过,因为年龄太小,父母是绝对不允许我们晚上跑到邻村去看电影的。所以,每次都是眼巴巴地等着电影放映队什么时候能再次光临我们村,那将是我们下一个狂欢节的开始。而《野火春风斗古城》的那个夜晚,连同占埝的焦急、等待的漫长、观影的激动以及后续无穷的回味,共同构成了我童年记忆中最鲜活、最珍贵的一页。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