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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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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31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31

一夜的兴奋,像一壶文火慢炖的浓汤,在小小的家里缓缓蒸腾,让每个人都难以安睡。孩子自不必说,在床上翻来覆去,一遍遍追问飞机有多大、飞得有多高,直到眼皮实在撑不住,才握着玩具汽车沉入梦乡,嘴角还挂着笑。我和媳妇并排躺着,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彼此的清醒。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冷的光。我们低声聊着明天的行程,猜测着南方的模样,想象着飞机腾空瞬间的失重感。聊着聊着,声音渐低,但谁也没真的睡着。

迷迷糊糊间,似乎刚合上眼,闹钟就响了。凌晨五点半,天还黑着。我按掉闹钟,深吸一口气,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媳妇:“该起了。”

没有想象中的挣扎,她立刻就醒了,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我们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困倦,只有一种共同奔赴约定的默契。我们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吵醒孩子,但他还是被细微的动静惊动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愣了几秒钟,然后彻底清醒,小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今天坐飞机!”

“对,今天坐飞机!”我一把抱起他,在空中转了个圈。清晨的凉意和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驱散了最后一丝朦胧的睡意。

洗漱,更衣。媳妇换上了一套她认为最得体、最适合旅行的衣服——浅灰色的薄毛衣,深蓝色的裤子,干净利落。我也穿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夹克衫。孩子则被我们“全副武装”:里面是棉毛衫裤,外面是厚厚的灯芯绒背带裤,再套上一件小夹克。媳妇说南方暖和,但早上出发冷,飞机上也可能有凉气,宁可多穿点。

早饭很简单,昨晚剩下的馒头切片,在炉子上烤得微黄,抹上点芝麻酱,就着白开水匆匆吃下。不是为了品味,只是为了给身体补充一点能量。吃饭时,我们像执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最后检查了一遍家里的“安全防线”。

我负责“硬”安全:关闭天然气总阀,反复拧了三次,确认指针纹丝不动;拉下电闸,屋里瞬间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只有晨光从窗外渗入;检查所有的水龙头,特别是卫生间的,确保没有一丝水滴渗出。媳妇负责“软”安全:门窗是否锁好?钥匙带了几把?钱和证件分开存放了吗?给孩子备的零食和药品放在最方便取用的地方了吗?我们像两个配合默契的工兵,在黎明的微光中,将这间承载着我们日常悲欢的小屋,暂时调整为“休眠模式”。

六点整,我们准时出门。媳妇锁上门,又推了推,确认锁舌已经卡牢。我背着那个最大的黄色帆布行李包,它鼓鼓囊囊,分量着实不轻,里面塞满了我们未来几天的“家当”。媳妇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主要是孩子的用品和我们的重要证件。孩子则背着他自己的小恐龙书包,里面是他钦点的“旅途伴侣”:玩具汽车、图画书、半包饼干。我左手提着另一个装着杂物的旅行袋,右手紧紧牵着孩子的小手。媳妇一手提着装了水果和面包的网兜,另一只手也空出来,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清晨的街道空旷而宁静,只有清洁工沙沙的扫地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路灯还没熄,昏黄的光晕将我们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清冷的水泥路面上移动。空气凉丝丝的,吸入肺里,让人精神一振。孩子一开始还蹦蹦跳跳,但很快就被沉重的行李和尚未完全消散的困意拖慢了脚步。我把他抱起来,让他骑在我的脖子上。他高高在上,视野开阔,兴奋地指着天空:“爸爸,看,天快亮了!”

东方,天际线正被一抹淡淡的蟹壳青慢慢浸润。那青色越来越浅,逐渐透出橙红、金黄的暖意,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正在被无形的手缓缓渲染。我们知道,新的一天,也是我们旅程的第一天,正在这绚烂的朝霞中,正式开启。

六点半多,我们赶到了医院路南边的长途汽车站。站里已经有不少人,大包小包,行色匆匆,空气里混合着汽油、尘土和人体特有的复杂气味。路过机场的车就停在最显眼的位置,是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国产大客车,车身漆成蓝白相间的颜色,不少地方已经斑驳。司机正靠在车门边抽烟,看见我们,用夹着烟卷的手指了指车上:“去机场的?上吧,七点准时发。”

我们上了车,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座位是深绿色的绒布面,很多已经磨得发亮,露出下面的海绵。我们选了中间偏前的位置,把大件行李塞进行李架,小件放在脚下。孩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脸几乎贴在玻璃上,鼻子在冰冷的玻璃上呵出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七点整,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抖动和巨大的轰鸣,汽车发动了,缓缓驶出车站,汇入逐渐苏醒的城市车流。一开始,兴奋感压倒了一切。孩子指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不停地问:“爸爸,那是哪里?”“妈妈,那个楼好高!”我和媳妇也饶有兴致地看着,毕竟,从这个角度、以这种心情观察这座熟悉的城市,还是第一次。商店的卷帘门正在哗啦啦地拉起,早餐摊冒出滚滚白气,上班的人流像潮水般从各个巷口涌出,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平凡的城市晨曲,因为即将到来的远行,而蒙上了一层新鲜的、略带梦幻的色彩。

汽车驶出城区,道路变得开阔,但路况也差了许多。那时还没有高速公路,走的全是“下路”——也就是普通的省级甚至县级公路。路面是粗糙的沥青或水泥,不少地方坑坑洼洼。车轮碾过,车身便随之颠簸、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路两旁是连绵的田野,冬小麦刚刚冒出浅浅的绿意,大片土地裸露着,呈现出深褐色。远处有零星的村庄,红砖房顶上升起笔直的炊烟。更远处,是青灰色的、起伏平缓的山峦轮廓。

这种单调的、有节奏的颠簸,加上昨夜严重不足的睡眠,很快就开始发挥威力。起初是媳妇,她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接着是孩子,他不再叽叽喳喳,而是安静下来,小脑袋倚着我的胳膊,眼皮渐渐沉重。最后,连我也抵挡不住那潮水般涌来的困倦。窗外的风景变得模糊,发动机的轰鸣、车厢的摇晃、还有车内其他乘客低低的交谈声,混合成一种奇特的、令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我最后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刚过八点,然后,意识便沉入了一片温暖的黑暗。

这一觉睡得深沉而混乱,像掉进了一个没有时间的深井。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在机场奔跑,一会儿是在云端飞翔,一会儿又回到了老家的土炕上。直到一阵更剧烈的颠簸把我晃醒。

我猛地睁开眼睛,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车厢里光线明亮了许多,阳光透过沾满灰尘的车窗,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无数尘埃在飞舞。我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向身边。媳妇也醒了,正用手梳理着有些蓬乱的头发,眼神还有些迷蒙。孩子则趴在我腿上,睡得小脸通红,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几点了?”媳妇声音沙哑地问。

我抬起手腕,表盘上的指针让我吃了一惊:十一点二十!我们竟然睡了三个多小时!

“十一点多了。这一觉睡得……”我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

孩子也被我们的动静弄醒了,哼哼唧唧地坐起来,揉着眼睛,看看我,又看看窗外,一脸茫然,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去机场的路上。

“饿了吗?”媳妇从网兜里拿出面包和煮鸡蛋。我们都摇摇头,颠簸和困倦让胃里没什么感觉。孩子倒是接过一小块面包,小口小口地啃着。

“师傅,大概还有多久到机场?”我提高声音问前面的司机。

司机头也没回,大声回答:“还得个把钟头吧,路不好走,一点多能到就不错了!”

一点多……我看向窗外,景色已经和早晨大不相同。田野更加开阔,村庄更加稀疏,偶尔能看到一些规模不大的工厂,竖着高高的烟囱。天空是一种灰蒙蒙的蓝色,云层很厚。时间在车轮与路面的单调摩擦中,再次变得粘稠而缓慢。

就在我们都有些昏昏沉沉、百无聊赖的时候,孩子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飞机!飞机!大飞机!”

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透过右侧的车窗,向远方的天空望去。起初什么也没看到,只有灰白的云。但很快,一个银色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小点,拖着一条细细的白线,从云层下方钻了出来。它飞得很低,看起来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看清机翼和尾翼的轮廓。它正朝着与我们前进方向大致相同的斜前方,缓缓降低高度。

“真的是飞机!它在降落!”媳妇也激动起来,趴到窗边。

车里其他乘客也被惊动,纷纷朝那边张望,发出低低的惊叹。对于我们这些绝大多数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去坐飞机的人来说,空中这个正在降落的庞然大物,不再只是电视里或书本上的图片,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即将与我们发生关联的实体。它让“机场”这个概念,从模糊的想象,一下子变得具体可触。

那架飞机越来越低,最终消失在一排树林后面。但我们的心,已经被它彻底点燃了。接下来的路程,时间仿佛加快了脚步。我们都睁大眼睛,贪婪地捕捉着窗外任何可能与机场相关的迹象:更高更密的防护林,笔直宽阔的引道,偶尔出现的、写着“机场方向”的指示牌……

下午一点十五分左右,长途客车终于减速,缓缓停靠在一条岔路的路边。这里离主路有一段距离,看起来前不挨村后不着店,只有一块简陋的站牌,和一个用水泥砌成的、窄小的停车港湾。

“机场到了,在这儿下。”司机拉上手刹,回头喊道。

我们连忙起身,手忙脚乱地取行李。那个最大的黄色帆布包分量依然沉重,我咬咬牙把它拽下来,背在肩上,勒得肩膀生疼。媳妇背上双肩包,提起网兜。我左手抱起孩子,右手拎起旅行袋。我们像逃难一样,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客车没有丝毫停留,喷出一股黑烟,摇晃着开走了,留下我们一家三口,和几件硕大的行李,孤零零地站在空旷的路边。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更添几分萧索。环顾四周,除了那条延伸向远方的柏油路,就是大片荒芜的田野,和一些低矮的、光秃秃的灌木。传说中的机场,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这……是机场?”媳妇有些迟疑,语气里带着失望。

“应该就在前面,走吧,跟着指示牌。”我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也给她信心。我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蓝色的箭头标志,指向一条小路。

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往前走。我背着大包,抱着孩子,手里还提着东西,没走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媳妇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那个双肩包和网兜也不轻。我们走走停停,沿着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朝着机场方向跋涉。孩子倒是很兴奋,在我怀里扭来扭去,东张西望,把这段艰难的步行也当成了探险的一部分。

十五分钟的路程,感觉像走了一个世纪。当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汗水已经浸湿了内衣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无比开阔的平地,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长长的、高大的铁丝网围墙,向两边延伸,望不到尽头。围墙里面,是平整得令人惊叹的水泥地面,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更远处,几座方方正正、线条简洁的建筑物巍然矗立,其中最高的一座,顶部有巨大的、红色的字——那就是候机楼了。而在空旷的机坪上,几架银白色的飞机静静地停泊着,像一群休憩的巨鸟,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而迷人的光泽。更远处,跑道的尽头,一架飞机正在滑跑,加速,然后机头一昂,带着震耳的轰鸣,挣脱地心引力,冲上蓝天。

那就是机场。真实的、巨大的、充满工业力量和美感的现代航空港。

所有的疲惫,在那一刻,被巨大的新奇和震撼冲刷得干干净净。我们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奔向那扇象征着另一个世界入口的玻璃大门。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空调凉气、消毒水味、以及各种陌生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我们终于站在了候机大厅里。

第一感觉是:空,高,亮。

大厅的挑高极高,让人不由自主地要仰起头。顶部是纵横交错的钢架结构,镶嵌着大块的玻璃,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照亮了每一个角落。地面是光滑如镜的水磨石,能清晰地倒映出人影和屋顶的钢架。大厅非常空旷,旅客并不算多,三三两两地散落在各处,显得整个空间更加辽阔。巨大的电子显示屏高高悬挂,上面滚动着红色或绿色的航班信息,那些陌生的城市代号和航班号码,对我们而言如同天书。广播里传来女播音员字正腔圆、但语调平淡的提示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更添一种肃穆而略带疏离的氛围。

我们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被这完全超出日常经验的空间震撼得有些手足无措。在角落里找了一排空着的塑料椅子,我们把所有行李都堆在旁边,像建立了一个临时的、寒碜的“根据地”。然后,我们开始了对这座“圣殿”的探索。

不敢走远,就以行李为中心,保持它一直在视线之内,我们开始了小心翼翼的“巡游”。孩子挣脱我的手,在光滑的地面上跑了几步,又赶紧回来,紧紧抓住我的裤腿,大眼睛里充满了惊奇,也有一丝本能的畏惧。媳妇则挽着我的胳膊,我们像一对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夫妻,慢慢地走着,看着。

这里的一切都让我们感到新奇。巨大的落地玻璃墙外面,是繁忙的机坪,地勤人员开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小车穿梭往来,像忙碌的工蚁。值机柜台一排排矗立,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神情严肃地办理着手续。小卖部里陈列着昂贵的饮料和零食,玻璃柜台擦得一尘不染。书报亭挂着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还有穿着笔挺制服、拉着小巧行李箱、步履匆匆的乘客,他们神态自若,仿佛对这里的一切早已司空见惯,更衬托出我们的格格不入。

我们走累了,就回到“根据地”坐下休息,喝口水,给孩子吃点东西。休息够了,又起身继续探索。我们把大厅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甚至研究了墙上的消防示意图和航班时刻表(虽然看不太懂)。时间在这种新奇感的支撑下,过得飞快。看看表,已经下午五点了。

“该去过安检了吧?”媳妇说。我们的航班是晚上八点半,但通知上说最好提前两小时办理手续。

“走,过去看看。”

我们拖着行李,按照指示牌,找到了国内出发的安检入口。又是一个全新的“关卡”。我们把行李放在传送带上,看着它们缓缓消失在黑色的帘幕后面。我们则要通过一个金属探测门。我有些紧张,生怕自己身上有什么金属物品会引起警报。还好,顺利通过。媳妇和孩子也安然无恙。

过了安检,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更“高级”的结界。这里的空间似乎更精致,灯光更柔和,商店的装潢更考究,连空气都好像更清新了些。旅客也更少了,显得更加安静。最大的不同是,从这里巨大的落地窗看出去,视野更加开阔,停机坪上的飞机近在咫尺,连机身上的铆钉和航徽都清晰可见。

我们找到了对应的登机口,区域里已经坐了一些旅客。我们再次安顿下来。这次,我们决定轮流“放风”。我先看着行李,让媳妇带孩子再去逛逛,主要去看了看那些免税店和礼品店的橱窗——只逛不买。等她们回来,脸上带着心满意足又意犹未尽的表情,我再出去转了一圈,特意去看了看吸烟室和饮水处,把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当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多时,登机口附近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散坐的旅客开始不自觉地聚集,目光频频投向登机口紧闭的玻璃门。有人开始整理行李,有人反复检查机票和证件。一种无声的、集体性的期待和一丝焦躁,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是不是要开始了?”媳妇低声问我,声音里有一丝紧张。

“好像是的。”

果然,没过多久,就看到有人试探性地站到了登机口前,排起了队。这像是一个信号,更多的人立刻起身,拖着行李加入队伍。我们也不敢怠慢,赶紧收拾好东西,排在了队伍的中后部。队伍很快变长,弯弯曲曲,几乎占满了整个候机区。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登机口上方那块小小的显示屏,上面还没有任何信息。

等待的十几分钟格外漫长。终于,登机口上方的屏幕亮了,显示出我们的航班号和“开始登机”的字样。几乎同时,广播里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女声,用中英文播报着登机信息。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队伍向前蠕动。检票员打开了玻璃门,开始验票。轮到我们时,我把三张机票递过去。检票员熟练地撕下副券,把票根还给我们,示意我们可以出去了。

走出登机口,不是想象中的封闭廊桥,而是一条向下的露天通道。夜晚的空气清凉,带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眼前是开阔的停机坪,灯光如昼,将巨大的飞机照得雪亮。我们的航班,那架银白色的波音客机,就停在百米开外,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在夜色中展现出一种冷峻而强大的美感。

我们需要自己走下楼梯,然后步行穿过停机坪,走到飞机下面,再爬上前舷梯登机。

“走!”我低喝一声,一种莫名的紧迫感抓住了我。看到前面的人已经开始小跑,我也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我背上那个背肩包,左手一把抱起孩子,让他坐在我的左臂弯里,右手提起旅行袋。媳妇则抢过了那个近一米高的黄色大行李包——那里面塞满了我们所有的厚重衣物和杂物,其重量我是深有体会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占个好座位!

于是,在十一月夜晚凉飕飕的停机坪上,出现了这样一幅景象:一个男人背着双肩包,抱着孩子,提着袋子,踉踉跄跄地小跑;一个女人,双手环抱着一个几乎和她等高的、鼓胀欲裂的大帆布包,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地跟在旁边,也在努力加快速度。我们的样子一定滑稽极了,但现在回想起来,我依然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平时连拎一袋米都嫌沉的媳妇,当时是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和决心,能抱着那样一个庞然大物奔跑?

跑到飞机下方,金属舷梯在灯光下泛着寒光。我们气喘如牛,顾不得许多,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进入机舱的瞬间,一股温暖的、带着特殊气味的空气包裹了我们。空姐站在舱门内,微笑着迎接:“欢迎登机。请对号入座。”

对号入座?我们一愣,连忙拿出机票查看座位号。在空姐的指引下,我们穿过略显狭窄的过道,找到了我们的那一排——正好是三个连在一起的座位。原来,座位是早就定好的,根本不用抢!刚才那一通狂奔,完全是白费力气。我和媳妇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容里满是自嘲和如释重负。

我们让出通道,让后面的旅客先过。等人都差不多了,我们才安顿下来。我费劲地把大黄包和旅行袋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媳妇则抱着那个大包,试图也塞进去,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还是在我和一位好心乘客的帮助下,才勉强塞进了一个空隙。

终于坐下了。我们一家三口,并排坐在一排。为了让孩子能更好地看到窗外的景色——我们想象中起飞时城市的璀璨灯火和星空——我们让孩子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最里面的座位),媳妇坐中间,我坐靠过道。

刚刚坐定,还在系安全带,一位空姐就走了过来,弯下腰,温柔但不容置疑地对孩子说:“小朋友,你好。飞机起飞和降落的时候,为了安全,请你和妈妈换个位置,坐到中间来好吗?靠窗的位置,在紧急情况下可能不太方便哦。”

我们恍然大悟,连忙照办。媳妇和孩子换了位置,媳妇坐到了靠窗的座位上,脸上露出一点“得逞”的小小得意——她其实也对窗外的景色充满了好奇和向往。孩子虽然有点失望,但很快被机舱里新奇的一切吸引,开始研究扶手、小桌板、前面的座椅口袋。

我则赶紧从前排座椅背后的口袋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印刷精美的册子——安全须知。第一次坐飞机,心里既兴奋又有些莫名的紧张,生怕自己哪个动作不对闹出笑话,甚至影响安全。我迫不及待地翻开,借着阅读灯昏黄的光线,仔细地看了起来。

图示很清晰,文字说明也很详细:如何系解安全带,救生衣在哪里、怎么穿,氧气面罩如何使用,紧急出口的位置……我一页一页地看,像个用功的小学生。当看到“紧急情况姿势”那一页时,我格外留意。图上画着,当飞机遇到强烈颠簸或准备紧急迫降时,乘客应该“低下头,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抱头,手臂紧贴前方座椅靠背(或抓住前方座椅下方)”。

“看,要这样。”我指着那页图,给媳妇和孩子看。我们都认真地记下了这个姿势,虽然心里祈祷永远用不上。

就在这时,机舱内的灯光暗了一些,广播里传来机长沉稳的声音(中英文双语),告知飞机即将起飞,请再次确认安全带已系好,调直座椅靠背,收起小桌板,打开遮光板……

我们立刻严阵以待。按照刚刚看到的图示,我们三个人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迅速低下头,身体尽可能地向前倾伏。我因为坐在过道,前面没有座椅靠背,就双手交叉,紧紧抱住自己的后脖颈。媳妇也低下头,双手抱头。坐在中间的孩子,被我们俩夹在中间,也有样学样,小脑袋埋在胸前,两只小手抱着脑袋。

我们就以这种如临大敌、略显滑稽的姿势,凝固在那里。耳边传来飞机引擎启动的巨大轰鸣,这轰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最后变成一种震耳欲聋的、充斥整个身心的咆哮。我能感觉到飞机开始缓缓移动,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快,轮子碾压地面的震动和噪音(后来知道这叫“路噪”)通过机身清晰地传遍全身。那种被一股巨大力量推着向前猛冲的感觉,让人心跳加速。

我们低着头,谁也不敢抬起来看窗外。只能凭感觉和声音,猜测着飞机到了哪里,速度有多快。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一两分钟——轰鸣声达到了顶峰,然后,突然间,机头猛地向上一抬!那种奇妙的、混合着些许失重和推背感的力道传来,紧接着,轮子碾压地面的震动和噪音骤然消失了,变得平滑而安静。

飞机离地了!

我们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不敢动。又过了一会儿,直到听到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解开安全带的“咔嗒”声,以及人们放松的叹息和低声交谈,我们才犹犹豫豫地、缓缓地抬起头,互相看了看。

媳妇的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紧张,但眼睛亮晶晶的。孩子的小脸激动得发红,看着我,又看看窗外——虽然舷窗的遮光板还没打开,外面一片漆黑。“爸爸,我们飞起来了吗?”

“飞起来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感觉后背已经被汗微微浸湿,“我们已经在天上了。”

媳妇好奇地掀开她那侧舷窗的遮光板。外面是浓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但在下方极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打翻了的钻石匣子,闪烁着细碎而璀璨的光芒,勾勒出大地的轮廓。更远处,是深紫色的天际线。这幅景象,让第一次从空中俯瞰人间的我们,屏住了呼吸。

飞机继续平稳爬升,渐渐穿越云层。当它最终稳定在巡航高度时,机舱内的灯光恢复了正常,安全带提示灯也熄灭了。空姐们开始推着饮料车,在过道里缓缓移动。

“好了,没事了。”我彻底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这才感觉到一阵疲惫袭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坐上了飞机,飞在了万米高空。

“我听说,飞机上的厕所不一样,”媳妇小声对我说,眼里闪着好奇的光,“咱们去看看吧?就算……没需要也去看看?”

“好主意!”我立刻赞同。这种“体验一切”的心情,此刻无比强烈。

于是,媳妇先带着孩子,按照指示找到了后舱的卫生间。过了几分钟,她们回来,脸上带着新奇又有些好笑的表情。“真的很小,但是挺干净,什么都是自动的。”媳妇描述着。然后,轮到我。我走进那个狭小的空间,研究了一下冲水按钮、洗手池、还有那些固定在墙上的各种设施,感觉确实和地面上的完全不同,是一种浓缩的、高效的、带有强烈“旅途”和“临时”属性的设计。

回到座位,空姐送来了饮料和小食。我们要了橙汁,孩子得到了一小包花生米,吃得津津有味。我们看着窗外的夜色,云层在下方像一片波涛汹涌的白色海洋,偶尔能透过云隙,看到更下方遥远地面上的零星灯光,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机舱里很安静,大部分旅客都在闭目养神或看书。只有引擎持续而平稳的轰鸣,像一首永恒的背景音。媳妇靠在我肩上,渐渐有了困意。孩子也玩累了,蜷在座位里,眼皮开始打架。我毫无睡意,一直看着窗外,看着这片我曾无数次仰望、如今却置身其中的星空与云海,心中充满了不真实感和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

两小时五十分钟的飞行,在最初的兴奋和后续的宁静中,不知不觉就接近了尾声。广播再次响起,预告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系好安全带。我们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轻微的失重和压力变化。舷窗外,下方的灯光越来越密集,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那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那座南方沿海的繁华都市。

飞机轻盈地掠过城市上空,调整姿态,对准跑道。起落架放下的震动传来。轮子接触跑道,一阵轻微的颠簸和摩擦声后,飞机稳稳地滑行在跑道上,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安全降落在××机场……”广播里传来机长平稳的播报。

机舱里响起了零星的掌声——不知是谁带的头,很快,许多乘客都自发地鼓起掌来。这掌声,或许是为一次平安的旅程,或许是为即将开始的新奇体验,或许,只是为这人类智慧和勇气的结晶,又一次完成了天地间的穿梭。

我们也跟着鼓掌,相视而笑。手心有些汗湿,心里却无比踏实。

飞机终于缓缓停靠在廊桥旁。舱门打开,南国夜晚温暖湿润的空气,混合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一下子涌了进来。

我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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