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高中阶段 2
清晨的鸡鸣撕破了村庄的最后一缕夜色。那天是我开学的日子。空气中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燥热,掺进了一丝初秋的、清冽的凉意。对于我而言,这个日子不仅仅是一个学期的开始,更像是一个庄严的仪式,标志着我高中生涯的正式启航。
母亲天不亮就起身了。灶房里昏黄的灯光下,她佝偻着身子,在氤氲的蒸汽里忙碌着。我走进那间熟悉的、被柴火熏得有些发黑的屋子,一股混合着新玉米面香甜和柴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温暖而踏实。锅盖掀开,一团巨大的白雾腾空而起,待雾气稍散,便露出了笼屉上一个个金灿灿、圆鼓鼓的窝窝头,像一群胖娃娃,整齐地列着队。
“路上慢点,到了学校就指个信儿回来。”母亲一边用布巾小心翼翼地将还烫手的窝窝头捡进一个厚实的白布口袋,一边絮絮地叮嘱着。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装进去的不是简单的干粮,而是她沉甸甸的牵挂与期盼。我“嗯”了一声,喉咙有些发紧,只是默默地将捆好的被褥、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摞用旧报纸包好的书,一件件牢固地绑在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自行车的后座上。
那袋窝窝头,是未来一周的口粮。我清楚地记得,就在一两年前,窝窝头还是黑灰色的,那是地瓜干磨的面,吃起来粗糙噎人,带着一股土腥味。而眼前这些,是纯粹的玉米面,颜色鲜亮,手感细腻。母亲特意多放了一点糖精,吃起来有淡淡的甜味。这小小的变化,足以让我内心涌起一阵真实的、巨大的欢喜。它像一个确凿的信号,告诉我,日子确实在一点点地变好。
一切收拾停当,我推着沉重的自行车走出院门。东方天际已经泛出鱼肚白,村庄在晨曦中渐渐苏醒。我回头,母亲还站在门口,晨风吹乱了她花白的鬓发。我朝她挥挥手,然后深吸一口气,跨上自行车,用力一蹬。车轮滚动,载着我,也载着一个农家子弟的全部行囊与希望,驶向了那条通往二十五里外县二中的土路。
二十五里路,对于一辆负重前行的自行车来说,是一段不近的征程。出了村口,便是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自行车在车辙间颠簸,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仿佛在抱怨这超载的重量。我弓着背,奋力蹬着脚踏板,汗水很快浸湿了后背的粗布衬衫。
但身体是疲惫的,心情却是轻快的,甚至带着几分飞翔的感觉。路两旁的玉米地已经高过人头,形成两道绿色的墙壁,叶片在微风下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我送行。空气中弥漫着庄稼成熟时特有的、混合着泥土芬芳的气息。我一边用力蹬车,一边任由思绪飘散。
我想起了刚刚过去的初中三年。那时,我也是这样每周往返,带着地瓜干面的窝窝头和一瓶黑乎乎的咸菜。学校的宿舍是砖头垒成的大通铺,几十个半大小子挤在一起,夏天闷热潮湿,跳蚤横行;冬天寒风从窗户的破洞钻进来,冻得人缩成一团。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伙食。干粮需要统一送到食堂的大蒸笼里加热,我们称之为“馏”。因为人多混杂,常常拿错,更可怕的是,有时干粮馏了一次没吃完,放上几天就会长出长长的、颜色各异的毛。那时也顾不得许多,往往是把长毛的地方抠掉,剩下的硬着头皮咽下去。那种发霉的味道,至今记忆犹新。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那袋金黄的玉米面窝窝头。相比之下,它简直是美味佳肴了。这种生活的改善,并非因为我考上了高中就有了特权。我心里明白,这是风,吹到了我们这个偏远的乡村。是包产到户让家里的粮仓终于有了余粮,是集市上开始有了自由买卖的活力。一种宏大而温暖的力量,正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每一个普通家庭的日常起居里。我蹬车的双腿,似乎也因此更添了几分力气。
太阳渐渐升高,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我终于骑上了通往二中的柏油马路,车轮的滚动顿时顺畅了许多。路好了,车也多了起来,偶尔有拖着黑烟的拖拉机“突突”地超过我。离学校越近,那种不同于乡村的、喧嚣而充满生机的气息就越发浓烈。我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当“县第二中学”那几个遒劲有力的红色大字映入眼帘时,我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校门比我们初中的气派多了,是水泥砌成的方柱,带着一种严肃的学府气息。
推车走进校园,首先感受到的是“大”。初中的校园,几分钟就能从一头走到另一头,而这里,目光所及,是成排高大的白杨树,是纵横交错的砖铺路径,是一栋栋红砖砌成的、窗明几净的平房。校园的规模,怕是有初中的四五倍之大。一种渺小感和敬畏感,油然而生。
按照指引,我先是找到了宿舍。这又是一个惊喜。不再是记忆里那阴暗潮湿、挤满人的大通铺,而是一间间窗明几净的屋子,里面摆放着上下两层的铁架床。虽然一个房间也要住八九个人,但每人都有了自己独立的一块空间,一张床铺。我用手摸了摸冰凉的铁床架,那种坚实的感觉,让我对未来的集体生活,生出了一丝安稳的期待。
安顿好床铺,我提着那袋珍贵的窝窝头和咸菜罐子,去寻找食堂。食堂在校园的中心区域,是一座宽敞的大平房。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同学,他们大多也提着网兜,里面装着各自的干粮。我一眼望去,心里那点因为玉米面窝窝头而生的喜悦,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大部分同学的网兜里,是白白胖胖的馒头,摞得像小山一样。那白面馒头,暄软、洁白,散发着麦子最纯粹的香气,与我布口袋里黄澄澄的窝窝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虽然玉米面窝窝头已经是我家的“升级版”,但在这里,它依然清晰地标识着一种差距。我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布口袋往身后挪了挪,脸上有些发烫。看来,生活的改善是普遍的,但改善的程度,却各有不同。
我学着别人的样子,把窝窝头放进一个写有我名字和班级的网兜里,交到了食堂窗口。负责接收的工友面无表情地接过去,扔进一个巨大的柳条筐里。我特意留意了一下,筐里绝大部分是白面馒头,黄色的窝窝头稀稀拉拉,屈指可数。还好,工友告诉我,现在管理规范了,干粮都会分开馏,贴上标签,不会再出现拿错或者长毛的情况了。这总算让我松了口气。
办完这些,离下午的班会还有一段时间,我决定在校园里逛一逛,熟悉一下环境。校园被南北两条宽阔的主干道清晰地分成了三列。
东边一列,主要是高一年级的教室,红砖房,一排排很是整齐。教室后面,竟有一大片菜地,种着茄子、辣椒、大白菜,绿油油的,充满了生机。后来才知道,这是学校的劳动实践基地。
中间一列,是学校的核心区域。有老师们的办公室和宿舍区,还有我刚才去过的食堂。最让我感到新奇的是,在办公室和食堂之间,竟然有一个不小的藕池。时值夏末初秋,池中荷叶田田,虽然荷花已近凋谢,但仍有几支残荷立在水中央,别有一番风致。可以想见,盛夏时节,这里一定是荷香四溢。在这样一个充满乡土气息的校园里,有如此雅致的一角,让我对设计者的用心顿生好感。
西边一列,是高二和高三年级的教室,显得更为安静和肃穆。我远远望着,仿佛能听到那里传出的琅琅书声,感受到一种紧张的备考气氛。
我信步向校园最后边走去,那里是一个巨大的黄土操场。操场极为开阔,足以容纳全校师生。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操场北边,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坟墓。坟冢用青石砌成,前面立着一块石碑。我好奇地走近,看清了碑上的文字,是为了纪念这所学校的创立者——一位晚清的教育先贤。他倾尽家产,创办新学,开启了本地现代教育的先河。他的遗愿,便是长眠于此,日夜守护着这片他倾注了毕生心血的校园。我站在墓前,望着那片肃穆的青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这座坟墓,没有阴森之感,反而像一座精神的灯塔,让这片原本只是用来奔跑嬉闹的操场,瞬间有了一种历史的厚重感和庄严的使命感。
高中的生活,就在这种新鲜、些许自卑与巨大期望混杂的情绪中开始了。我们高一新生是半个月放一次假,这意味着,从家里带来的干粮和咸菜,是绝对不够吃半个月的。中间的缺口,就需要在学校食堂解决。
学校的食堂提供订饭服务。干粮明确分为两种:粗粮和细粮。粗粮就是玉米面窝窝头,细粮就是白面馒头。价格自然不同,细粮要比粗粮贵上近一倍。对我而言,选择是唯一的,也是不容商量的——我只能订粗粮,玉米面窝窝头。
每天开饭的钟声响起,同学们便涌向食堂。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工友按照班级和预订的种类,将馏热的干粮分发下来。有趣的是,粗粮和细粮并非完全分开,而是混放在一个巨大的铝制饭盒里送来。因为订粗粮的人极少,所以那一筐干粮里,黄的(窝窝头)总是寥寥无几,白的(馒头)占绝大多数。因此,每当饭筐抬过来,我几乎一眼就能认出哪个是我的——那为数不多的几个“黄点”之一。这省去了我翻找的麻烦,但也像一种无声的宣告。
起初,我端着属于自己的那个黄澄澄的窝窝头,穿过那些拿着白面馒头的同学,总会感到一丝不自在,会刻意加快脚步,想尽快找到一个角落坐下。但渐渐地,我也就习惯了。能吃饱,而且是自己家都舍不得常吃的纯玉米面窝窝头,我已经很知足了。这让我想起了不久前刚读过的小说,路遥的《平凡的世界》。里面的主人公孙少平,在学校里吃着最差的黑面馍馍和丙菜,却拥有最丰富的精神世界。我现在的处境,比孙少平要好上不少了,至少我的窝窝头是玉米面的,而且还有菜可买。这种联想,奇异地给了我一种精神上的慰藉和力量。原来,苦难(如果这能算作苦难的话)并非独独降临在我身上,它在文学的镜像里找到了共鸣,从而变得可以忍受,甚至能催生出一种抗争的尊严。
说到菜,食堂也提供。咸菜依旧是五分钱一份,但还有煮菜。所谓的煮菜,其实就是用大锅清水煮熟的白菜、萝卜、冬瓜、土豆之类,哪个季节哪种蔬菜最便宜就煮哪种。但妙就妙在,菜煮熟出锅前,大师傅会用勺子舀起一勺烧得滚热的棉籽油,猛地淋在那一大锅菜上。“刺啦”一声,热油遇水汽,爆发出剧烈的声响和浓郁的香气。这一勺油,是画龙点睛之笔。它让一锅寡淡的清水煮菜,瞬间变得油光发亮,香气四溢。虽然油花很快会消失在菜汤里,吃到嘴里可能还是以清淡为主,但至少在视觉和嗅觉上,它给了我们极大的满足感,感觉生活一下子就有了油水,有了盼头。有时候,我们会开玩笑说,吃的不是菜,是那一声“刺啦”带来的幸福感。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高一开学日,以及最初的那段生活,就像一幅微缩的画卷,清晰地映照出那个特定年代的光影。
宿舍从砖垒通铺到铁架床的变迁,干粮从地瓜干面到玉米面、再到少数人能享有的白面馒头的阶梯,食堂里那一声提神醒脑的“刺啦”淋油声……所有这些细节,都不是孤立的。它们是一个庞大躯体上细微的脉搏跳动,这个躯体,就是我们的国家。那句当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对于十六七岁的我而言,不再是报纸上空洞的口号,而是变成了可触可感的铁床、更精细的粮食和菜锅里多出来的一勺油。
这种改善是普惠的,但也是渐进的、不平衡的。它像潮水一样上涨,托起了所有船只,但每条船的位置和吃水深度依然不同。我家的船,才刚刚离开浅滩,而很多同学家的船,已经驶入了更开阔的水域。这种差距,在青春期敏感的自尊心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它带来过窘迫,但也催生了最早的对现实的认知和一种不服输的劲头。我知道,我能坐在这里,已经得益于那阵“春风”;而要想在未来拥有更多的选择权,唯有依靠眼前的书本。
操场北边那座创立者的坟墓,与食堂里饭菜的香气,构成了我高中生活中两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意象。一个代表着精神的传承与理想的召唤,沉重而崇高;一个代表着物质的匮乏与改善,具体而微末。它们一个指向天空,一个扎根泥土,共同塑造了那段既艰苦又充满希望的岁月。
高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它始于一辆负重前行的自行车,一袋金黄的窝窝头,和一种复杂难言的心绪。前方是三年的长路,是无数个需要挑灯夜读的夜晚,是知识的海洋,也是青春成长的必然阵痛。我像一颗被撒进这片广阔校园的种子,带着些许不安和巨大的渴望,准备迎接所有的阳光与风雨。我知道,从这里开始,我的人生,将走向一个与我父辈完全不同的、未知而广阔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