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初中阶段 4
许多年过去了,我依然常常梦回那个地方。斑驳的砖墙,木格窗棂投下的细碎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旧书本特有的气味。那不仅仅是一段求学的时光,更是一代人青春的记忆载体。每当思绪飘远,最先浮现的,总是那些性格迥异的老师,和那段在清苦中咀嚼出生活真味的岁月。让我将这段记忆细细铺陈,还原那个年代特有的温度与质感。
那是1970年代末北方一个普通的秋天,我升入初一的开学日。前一天刚下过雨,通往公社初中的土路泥泞不堪,我穿着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小心翼翼地避开一个个水洼。书包里除了崭新的课本,更沉甸甸的,是够吃一周的干粮和一小罐咸菜。校园不大,几排红砖瓦房便是全部的校舍,墙上的标语还带着上一个时代的印记。院子里的几棵老杨树,叶子已微微泛黄,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像是在絮语着一个新学期的开始。
上课的钟声不是电铃,而是工友敲响的一段悬挂在屋檐下的旧钟,声音沉郁而悠长,瞬间压住了校园里所有的喧闹。我随着人流跑进教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心怦怦直跳,对即将见面的每一位老师,都充满了孩童般的好奇与期待。
第一位走进教室的,是语文老师,也是我们未来三年的班主任,陈老师。
他约莫四十岁年纪,身材确如我所记,白白胖胖,像一尊温和的弥勒佛。他踱步进教室时,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你捉摸不透是严肃还是随和,恰恰是这种“介于威严与不威严之间”的气质,形成了独特的威慑力与亲和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但袖口处却磨得起了毛边,透着一股文人的落拓与不拘。他的胖,不是富态的胖,而是一种长年伏案、心思沉静的胖;他的白,也非养尊处优的白,而是室内工作、少见烈日的白。
他的教学水平,确实印证了我第一眼的判断,堪称“教学水平非常高”。他讲课从不照本宣科,一本语文书,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他上课,他不急于分析段落大意和中心思想,而是先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缓缓地、极富感情地朗读全文。教室里鸦雀无声,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第一次被语文老师声情并茂的朗读所震撼。他会告诉我们,好的文章不在辞藻华丽,而在真情实感,“譬若父爱,如山不语,你们要用心去体会。”
后来还知道,他批改作文更是细致入微,不仅修改病句、错字,更会在精彩的句子旁画上连环双圈,在文末写下大段批语,有时比我们的作文还要长。这些批语,或是鼓励,或是探讨,或是分享他的人生感悟。我的作文本上,就曾留下过他这样的字迹:“此句甚妙,有沈从文遗风,然生活才是源泉,多观察身边的人,笔下自有活气。”这简短的几句话,在我心里埋下了热爱语文的种子。三年间,他的办公桌前那盏昏黄的台灯,总是亮到深夜。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不仅教我们语文,还担任全校的教研组长,为年轻教师备课、批改教案。关于他最终升任镇教育组组长的消息,是我们毕业后才听说的,大家都觉得顺理成章,仿佛他那样渊博而尽责的人,本就该在那个位置上,去影响更多的老师和学生。
紧接着是代数课。代数老师姓隋,与语文老师的“胖”形成鲜明对比,他瘦削得像一支铅笔。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架在鼻梁上,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镜片厚得像酒瓶底,后面是一双因长期过度用眼而总是微眯着的眼睛。他的瘦,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清癯与执拗。他的穿着永远是一身蓝色的卡其布中山装,虽然旧,却异常整洁平整,粉笔灰飘落在肩上,他也总会下意识地轻轻掸去。
他的“教学经验丰富”直接写在了脸上,也体现在他授课的每一个细节里。他讲课语速极快,逻辑严密,从不讲一句废话。每一道例题,每一道难题,在他那里都被拆解得条分缕析,步骤清晰。他常说:“代数是讲理的学问,一步错,步步错。做人做事,也当如解方程,严谨踏实。”他对作业的要求严格到近乎苛刻,一个符号的错误都会被他圈出来。当时我们颇有些怨言,但日后在应对更复杂的功课时,才深深感激他为我们打下的坚实基础。他就像一位严谨的工匠,一凿一斧地为我们打磨着思维的精度。
我们的英语老师,也是班主任,姓王,是当时学校里最年轻的老师之一。他个子不高,充满活力,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与我们印象中古板的老师形象大相径庭。他是刚从县师范学校英语专业进修回来的,口语带着一股新鲜劲儿,虽然在我们听来有些“洋腔洋调”,却极大地激发了我们对这门陌生学科的兴趣。他上课喜欢用简笔画,讲到“apple”就画个苹果,讲到“bird”就画只小鸟,虽然画技稚拙,却生动有趣。他还会教我们唱简单的英文歌,如《字母歌》,这在当时是极为新鲜的教学方式。
关于“有的初中没有开设英语课”的情况,后来我们有了更深的了解。那是在教育拨乱反正的初期,英语师资极度匮乏,许多偏远地区的学校根本无力开设这门课程。王老师能去进修,学成归来后立刻挑起教学重担,可见其优秀。也正因如此,他对我们的学习抓得特别紧,每天早晨要求我们提前到校晨读,一个个过关单词发音。他既是我们的老师,也像一位兄长,会关心我们的生活琐事。晚自习时,他常常坐在教室后面,就着灯光备课或自学大学英语教材,他说:“我和你们一样,也在学习。世界很大,我们要一起多看一点。”他那矮小却充满干劲儿的身影,成了我们青春记忆里一个奋进的符号。
此外,还有声音洪亮、能把历史故事讲得如同评书的历史老师;一丝不苟、在实验室里带着我们观察植物标本的生物老师;以及体育课上那位吹着哨子、带领我们跑步,教我们武术的退伍军人出身的体育老师……他们风格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是那个年代里,全公社汇聚而来的教学水平最高的老师。他们或许清贫,却拥有无比丰富的精神世界和强烈的责任感,将知识的火种,小心翼翼地播撒在我们这些乡村孩子的心田。
教室的窗子朝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菜地,属于学校的学农基地。地里按季节种着萝卜、白菜、茄子。上课时,偶尔抬眼,就能看到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和在其中劳作的同学的身影。这或许是我们那个年代特有的“田园风光”。
然而,对于我们这些住校生而言,更真切的记忆,是关于“吃”的。
“民以食为天”,而我们那时的“天”,简单得近乎纯粹。每天中午和下午下课钟声一响,同学们最急迫的事情不是冲向玩耍的操场,而是拿出各自的干粮。所谓干粮,是从家里带来的、足以支撑一周的食物。我带的干粮,是用地瓜干面蒸的窝窝头,颜色黑黑的;条件稍好一些的,是地瓜干面和玉米面掺和的;纯白面的馒头,是极少数非农业户口的同学才能享有的“奢侈品”。
我和我们村里一同考来的一个伙伴,总会聚在一起吃饭。从包袱里——多是母亲用旧布缝制的布袋——掏出已经变得硬邦邦的干粮。学校唯一的福利,是提供免费的开水。一口搪瓷饭盆,先是跑到食堂门口的大铁锅旁,接上大半盆滚烫的开水,然后回到教室或宿舍门口的台阶上,围坐在一起。
接下来,便是隆重的“开罐”仪式。几乎每个人都有一个咸菜罐子,大多是用黄土烧纸的瓦陶罐,里面装着家里腌制的咸菜疙瘩、萝卜条,或者夏天晒的酱豆。这罐咸菜,是整整一周下饭的“主菜”,是维系体力的盐分来源,更是维系乡愁的味觉纽带。把硬邦邦的干粮掰成小块,泡在开水里,待其稍稍变软,就着一两根咸菜丝,这便是我们的一餐。虽然清苦,但少年不识愁滋味,大家边吃边聊,谈论课堂上的趣事,或者村里的新闻,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然而,困难从周四开始便显现出来。北方的天气,尤其是夏秋之交,依然闷热。带来的干粮到了周四,水分尽失,不仅坚硬如石,而且因为发酵,常常会长出一层细细的“白毛”。面对长毛的干粮,我的处理方法是,用手,仔细地将那层白毛刮擦干净,然后用力掰成更小的块,投进饭盆里,指望开水能将其泡软,并杀死那些看不见的细菌。现在想来,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对食物的珍惜,但在当时,这只是寻常操作,没有人会因此浪费一口粮食。
而更大的挑战,是咸菜的告罄。由于没有经验,我带的咸菜往往在周四、最晚周五就吃完了。那个时候,同学们来自全公社各个村庄,彼此还不太熟悉,少年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使得我绝不好意思向别人开口讨要。于是,最后的一两天的饭饭,便只能是白开水泡干粮。那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呢?失去了盐分的调和,干粮本身的粗粝感和微微的酸涩感被放大到极致,难以下咽。只能小口小口地、像完成一项艰巨任务一样,勉强吞下去,为的只是填饱肚子,支撑下午和晚上的学习。
我至今清晰地记得那个周五的中午,咸菜罐早已空空如也,我默默地用开水泡着最后半个长了些许白毛的窝头,低头默默地吃着,生怕被同学看见我的窘迫。这时,同村的一个伙伴,默默地用筷子从他的罐子里夹了一大块咸菜疙瘩,放进了我的饭盆。“我带的多了,吃不完。”他轻描淡写地说。那一刻,咸菜浸出的油花在开水里漾开,我的眼眶也有些湿润。那种在困窘中不言不语的善意,成了我对同窗之情最原始、最温暖的理解。
后来,彼此熟悉了,我们才知道,这几乎是所有住校生的“常态”。不光是初中,直到上高中,一周里至少有那么一两天,很多人都会面临“断菜”的危机,只能靠白水干粮度日。大家开始学会互相接济,你的咸菜吃完了,吃我的;我的干粮不够了,分你一半。那种在物质极度匮乏中滋生出的分享与体谅,是那段清苦岁月赐予我们最宝贵的财富之一。它让我们很早就懂得了生活的艰辛,也体会到了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温暖。
如今,坐在窗明几净的房间里,回想那段就着咸菜吃长毛干粮的岁月,心中早已没有了苦涩,反而充满了复杂的感激。那不仅仅是一段关于饥饿和清贫的记忆,更是一段关于成长、坚韧和希望的序章。
那时的我们,目标纯粹得发光——读书,求知,改变命运。物质的匮乏,反而淬炼了精神的专注。晚自习时,四个灯泡悬挂在教室中央,发出嘶嘶的白光,几十个脑袋埋首于书本,只有翻动书页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我们知道,对于很多乡村孩子来说,读书是唯一能抓住的、通向更广阔世界的绳索。老师们也深知这一点,他们倾囊相授,不仅传授知识,更用他们的人格魅力,告诉我们何为风骨,何为担当。
语文李老师在那方寸讲台上,为我们打开了文学的世界,让我们知道除了眼前的村庄,还有诗词歌赋的远方;代数隋老师用他的严谨,教会我们逻辑与秩序,那是理性世界的基石;英语王老师则像一扇窗,让我们窥见了一种不同的语言和文化,萌生了“世界很大,我想去看看”的朦胧愿望。而那一罐罐共享的咸菜,一块块分食的干粮,则教会了我们何为共情,何为互助。这些品质,远比知识本身,更能支撑我们走过漫长的人生道路。
那个年代,是国家百废待兴、教育重新启航的年代。我们有幸遇到了那一批最敬业、最有水平的老师,他们或许没有高学历,却有着对教育最赤诚的热忱和最扎实的功底。我们也有幸,拥有那样一群纯真、坚韧的同学,在共同的清苦中,结下了最深厚的友谊。教室前面的那片菜地,春种秋收,仿佛是我们命运的隐喻:在贫瘠的土地上,只要用心耕耘,总能收获希望的果实。
那段岁月,是苦涩与甘甜交织的乐章。咸菜的齁咸,开水的滚烫,干粮的粗粝,长毛的酸腐……这些味觉的记忆,早已深入骨髓,与粉笔灰的气味、老师们的乡音、下课的钟声,共同构成了我生命中无法磨灭的、名为“青春”的底色。它提醒着我,来处的模样,也赋予我面对任何境遇时,一份原始的从容与坚韧。
时光荏苒,当年的校园或许早已旧貌换新颜,老师们也已华发丛生,甚至有人已逝去。但那段关于教室、师长和咸菜罐的记忆,却历久弥新。它不仅仅属于我个人,更属于整整一代人。那是一段在匮乏中寻求丰盈、在困苦中砥砺品格的集体青春。每每回首,恍如昨日,那上课的钟声,依旧在记忆的深处,沉郁而悠长地回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