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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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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七卷 第二个工作单位 11

第七卷 第二个工作单位 11

儿子出生后的头几天,时间的概念仿佛被彻底打乱、揉碎,又被一种全新的、以他的呼吸和需求为基准的节奏所取代。我们的世界,骤然收缩,又无限放大。收缩,是空间和注意力的聚焦——这间小小的卧室,这张大床旁新添的婴儿床,成了宇宙的中心。放大,是感官和情感的延伸——他每一次细微的哼唧,每一次无意识的蹙眉,每一次用尽力气后放出的、带着奶香的响屁,都成了需要解读、应对的头等大事。我们俩,像是两个被空投到陌生星球、手无寸铁的探险者,面对这个不会说话、却能用哭声掌控一切的小小“原住民”,充满了好奇、敬畏,以及手忙脚乱的虔诚。

白天黑夜的界限模糊了。周静因哺乳和身体的恢复,本就睡眠零碎。而我,这个新晋的父亲,则自动切换到了全天候待机状态。冲奶粉(母乳不足时的补充)、换尿布、抱着他在屋里无休止地踱步以安抚不明所以的哭闹、笨拙地给他洗澡、在灯光下研究他皮肤上是不是长了痱子……生活的全部内容,都围绕着他展开。窗外的油城是晴是雨,单位里是否有新的通知,甚至自己有没有按时吃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我们顾不上任何事,心里眼里,只有这个占据了我们全部心魂的小人儿。他皱巴巴的红皮肤在迅速变得白皙光滑,稀疏的胎发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睡梦中时而露出无意识的、转瞬即逝的微笑,那笑容仿佛带着魔力,能瞬间抚平我们所有的疲惫。

第三天下午,家里来了客人。是周静在油城一个很要好的老乡,姓刘,也在医院工作,比周静大两岁,性子爽利。她提着一兜子鸡蛋和红糖,风风火火地进了门。寒暄过后,自然是要看孩子。

小家伙刚吃完奶,心满意足地被周静抱在怀里,半睡半醒,乌溜溜的眼珠偶尔转动一下,看着天花板。刘姐凑近了,俯下身,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起初,她只是带着惯常看婴儿的那种、带着笑意的欣赏表情。但看着看着,她的笑容渐渐凝住了,眉头微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惊讶,甚至……是惊艳?她看看孩子,又抬头看看周静,再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是孩子脸上有什么不对?还是哪里看起来不健康?初为人父的敏感让我瞬间紧张起来,手心都沁出了汗。难道我们这几天光顾着忙活,没注意到什么不妥?

就在我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要开口询问时,刘姐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赞叹:“哎呀!我的天!快看!这孩子……这孩子怎么长得这么漂亮?!”

不是疑问,不是客套,是货真价实的惊呼。

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高八度的评价弄得一愣,随即,像是被点醒了一般,立刻定睛看向我的儿子。是啊,这三天,我们忙着应付他层出不穷的“状况”,忙着学习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父母,忙着在疲惫与喜悦中交替沉浮,我们仔细看过他的每一寸皮肤,数过他每一次呼吸,却似乎从未曾,像欣赏一件艺术品那样,去静静地、整体地、审视过他的“模样”。

此刻,在刘姐惊奇的提醒下,我才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饱满光洁的额头,皮肤是那种新生儿特有的、吹弹可破的细腻白皙,隐隐透着健康的粉红。眉毛的轮廓已经清晰,是两条秀气的弧线。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鼻梁虽然还小,但挺直秀气。最是那嘴唇,轮廓分明,唇珠微微上翘,即使在睡梦中,也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五官的分布,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与精致。他真的……很漂亮。不是那种胖乎乎的、憨态可掬的“可爱”,而是一种清秀的、干净的、甚至带着点灵气的漂亮。

我转过头,看向周静。显然,她也和我一样,被刘姐的话点醒了。她低头,近乎贪婪地看着怀里的孩子,目光从额头流连到下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然后,她抬起头,与我目光相接,我们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动与迟来的、巨大的喜悦。她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那是一个母亲听到对自己孩子最由衷的赞美时,无法抑制的骄傲与幸福。但随即,那笑容里又掺进了一丝羞涩和“不谦虚”的赧然,她嗔怪地看了刘姐一眼,低声道:“刘姐,你净瞎说……”

刘姐却不管,依然啧啧称奇:“我可没瞎说!真的,我见过多少孩子,像你们家小宝贝这么周正、这么有模样的,可不多!你看这眉眼,这鼻子,这小嘴……哎呀,长大了还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小姑娘呢!”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我们因忙乱而忽略的门。我们这才意识到,这个三天前在产房里匆匆一瞥、还像个“红皮小老头”的肉团,在这短短七十二小时的时光魔法下,已经悄然褪去了最初的皱巴与浮肿,显露出他本来的、令人惊喜的样貌。生命的蜕变,如此迅速,又如此神奇。我们沉浸在这迟来的“发现”的喜悦中,之前的种种辛苦,仿佛都因这张精致的小脸,而得到了加倍的补偿。

喜悦的气氛还未散去,第四天下午,家里又迎来一位探望者。这位是周静一位年纪颇大的老乡,我们都叫她“宋姨”。宋姨是地地道道的农村出身,后来随儿女进了城,但身上仍保留着许多旧时的观念和习惯。她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自家养的鸡下的蛋和一些晒干的红枣,一进门,就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熟稔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照例是先看产妇,问些“奶水足不足”、“身子感觉怎么样”的老话。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躺在小床上、正挥动着四肢、自得其乐玩耍(或者说,无意识地活动)的儿子身上。小家伙刚刚睡醒,精神正好,小手小脚有力地蹬踹着,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探索着这个对他来说还无比新奇的世界。

宋姨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摇头道:“哎哟,这孩子,怎么让他这么‘扎煞’着?”

“扎煞”是我们那里的方言,形容手脚乱动、不老实的样子。我们还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只见宋姨已放下篮子,转身在周静准备好的婴儿衣物堆里,熟门熟路地翻找起来。很快,她抽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方布,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红色的、柔软的布条(后来才知道是她自己带来的)。

然后,她走到小床边,以一种不容分说的麻利动作,将那块方布对折,盖在孩子的胸腹部,接着,双手按住孩子正在兴奋舞动的两条小胳膊,将布的两角紧紧包裹住胳膊,再用那根红布条,在孩子胸前、胳膊上方,熟练地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结!整个过程快得我们来不及反应。

“这样就好了!”宋姨拍拍手,满意地看着瞬间被“固定”住、只有两条小腿还能微微动弹的孩子,语气笃定,“小孩骨头软,小时候不捆着点,由着他这么‘扎煞’,长大了胳膊腿就收不拢,姿势不好看,走路也外八字!老话儿说了,‘若要小儿安,三分饥与寒’,还得加一条,‘手脚要收拢’!你们年轻人不懂,可不能由着孩子的性子来。”

我和周静都惊呆了。看着前一秒还在自由“舞蹈”的儿子,此刻像个小木乃伊似的被捆着,只剩下乌溜溜的眼睛困惑地转动着,小脸因为被束缚的不适而开始涨红,继而发出委屈的、憋闷的哭声,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厉害。这哪里是“为了孩子好”?这分明是野蛮的束缚!是摧残!我几乎要冲过去立刻给他解开。

周静的脸色也白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面对长辈(尤其是宋姨这样自带“经验权威”光环的长辈)的“好意”和不容置疑,她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只是焦急地看着孩子,又看看我。

我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心疼,知道不能硬顶。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还在滔滔不绝传授“育儿古训”的宋姨说:“宋姨,您说得对,是得注意。您一路过来辛苦了,快到客厅喝杯水,歇歇脚,跟我妈也唠唠嗑,我妈在厨房呢。”我想把她支开。

宋姨大概觉得自己的“指导”任务已经完成,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了一句“可得记着,别心软”,这才转身,一边念叨着“你娘也来了?那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一边朝客厅走去。

她前脚刚走出卧室门,我和周静几乎是同时扑到小床边。我颤抖着手,几下就扯开了那个该死的布结,周静则迅速解开方布。重新获得自由的小家伙,委屈地放声大哭,小胳膊小腿又开始了激烈的、仿佛在控诉的舞动。我们俩手忙脚乱地哄着,拍着,心里满是后怕和愤怒。

“这是什么陋习!”我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简直……简直是……”

“算了,”周静抱着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脸色依然不好看,“她也是好心,只是观念太旧了。以后……咱们自己注意,别让她们这么弄了。”

我们达成了一种无言的共识:在育儿这件事上,有些“老经验”,必须谨慎对待,甚至要坚决抵制。这次小小的“冲突”,让我们更加意识到,守护这个新生命,不仅需要爱与细心,有时还需要智慧和勇气,去对抗那些以“为你好”为名的、不合时宜的旧俗。

日子在忙碌、学习、以及应对各种新旧观念碰撞中继续。大约过了一周左右,周静提醒我,该去医院财务科报销一部分生产期间的医药费了。单据她早已整理好,用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

那天上午,我把孩子交给母亲和周静,揣着信封去了医院。财务科在行政楼的四楼,走廊里弥漫着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特有的“单位气息”。我找到挂着“会计室”牌子的房间,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我推门进去。房间里有两张对放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两位三十岁左右的女同志,一位正在打算盘,一位在核对票据。我走到打算盘的那位面前,拿出信封,客气地说:“同志你好,我来报销。”

那位会计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打量了我一眼,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带着点疑惑的表情:“报销?你是哪个科的?”

我以为她问的是周静所在的科室,便很自然地回答:“妇产科的。”

我话音刚落,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那位打算盘的会计,和旁边核对票据的出纳,两人对视一眼,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情,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而且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被她们笑得莫名其妙,脸上有些发烫,站在那里尴尬不已。“……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那位会计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摆摆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同、同志……你说你是妇产科的?不对吧?我们医院妇产科……咳咳……是有男大夫,可全院就俩,一个张主任,一个李医生,我们都认识。你……你可不是啊!”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闹了个大乌龙!她们以为是我本人要报销,而我又自称是“妇产科”的,一个男的出现在妇产科报销名单里,这误会可闹大了。我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连忙解释:“不不不,同志,你们误会了!是我媳妇,我媳妇是妇产科的护士,周静!我是替她来交单据的!”

“哦——!”两位女同志这才恍然大悟,拖长了音调,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呢!我说嘛……小伙子,下次可得说清楚,是家属代报销,可不能再说是‘妇产科’的了,差点闹笑话!”

我臊得不行,连连点头,赶紧把信封递过去,办好手续,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财务科。走在回去的路上,想着刚才那一幕,自己也忍不住摇头笑了。这初为人父的“副反应”,还真是处处有“惊喜”。

母亲在这里住了十天左右。她的爱毋庸置疑,事无巨细,尽心尽力。但很快,一些观念和习惯上的差异,开始显现出来。母亲那一辈人,带孩子讲究“皮实”、“接地气”。无菌观念对她来说几乎是陌生的,她认为小孩子不用太干净,“脏点儿不生病”。奶瓶的消毒,她总觉得开水烫烫就行,不用那么麻烦地煮。孩子哭闹,她的第一反应常常是“是不是饿了”、“是不是冷了”,然后就想方设法多喂点,或多盖点。而周静是科班出身的护士,科学育儿的观念很强,对卫生、喂养的规律和量,都有自己的坚持。

这些差异本身不大,但每天交织在琐碎的育儿细节中,就容易产生摩擦。周静要尊重婆婆,很多话不好直说,只能自己暗暗着急,或者委婉地提醒,效果却有限。我能感觉到她的压力,也看到了母亲在努力适应却总不得法的疲惫。终于,一天晚上,周静跟我商量:“娘年纪大了,这段时间也累坏了。而且……有些带孩子的方法,确实不太一样。不如……让妹妹来吧?她年轻,学新东西快,也好沟通。让娘回老家歇歇,她也惦记着家里和地里的活。”

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母亲在这里,虽然能帮上忙,但她自己也并不全然自在。让她回去,既是对她身体的体谅,也能避免一些无谓的矛盾。于是,我跟母亲委婉地提了。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对,只是叹了口气,说:“行,你们觉得怎么好就怎么来。我在这儿,也怕带不好,惹小静不高兴。让你妹妹来,也好,年轻人,有话说。”

第二天,母亲收拾了行李,依旧是搭顺路车回去了。走之前,她抱着孙子,亲了又亲,看了又看,眼里满是不舍,但更多的是释然——她知道,儿子媳妇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新的方式要学。

妹妹很快就来了。她只有二十岁,之前在镇上服装厂打工,性格温顺,手脚勤快,最重要的是,她完全听从周静的“指挥”,让怎么消毒就怎么消毒,让几点喂奶就几点喂奶,学得又快又认真。她的到来,让家里的育儿工作立刻变得顺畅、科学了许多。周静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身体也恢复得更快。妹妹这一来,就一直住了下来,悉心照料,直到孩子快满一岁。这份姐妹情谊,在后来的岁月里,一直是我们家庭温暖的基石。

然而,就在妹妹到来、一切似乎都走上正轨后不久,大概在孩子二十天左右的时候,我们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孩子睡觉时,脑袋总是习惯性地偏向右侧。无论我们怎么小心地在他入睡后,把他的头轻轻扳正,用毛巾卷或小枕头固定,只要他一动,或者睡沉了,那颗小脑袋就像有磁性一样,又会执拗地、慢慢地偏向右边。时间长了,右边的后脑勺,似乎比左边睡得扁平了一些。

“怎么回事?”我和周静都很着急,担心是不是“睡偏头”了,影响头型,甚至担心是不是脖颈有什么问题。我们仔细观察了很久。终于有一天,周静顺着孩子睡醒后、依然习惯性向右偏头的视线望去,发现了端倪。

卧室的西墙上,挂着一只圆形电子挂钟。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指针,红色的秒针。那只秒针,正不知疲倦地、一格一格地跳动着,发出清晰而规律的“滴答、滴答、滴答”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需要时刻倾听婴儿动静的卧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富有节奏感。而孩子的婴儿床,正好是南北向摆放,他睡觉时头朝北。那么,当他躺在小床上,向右偏过头,目光所及,正好能“看”到西墙上那只跳动的挂钟!

原来,吸引他的不是右边的光线或风景,而是那只永动不休的红色秒针,和那催眠般的“滴答”声。这声音和动态,对视觉和听觉都在飞速发展的新生儿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他不自觉地追随着这个“有趣”的东西,日复一日,夜复一夜,小脑袋便形成了向右偏的习惯。

我们恍然大悟,立刻取下了墙上的挂钟。但,似乎有些晚了。孩子的头型已经初步定型,纠正起来非常困难。虽然后来我们想了很多办法,比如换他睡觉的方向,用有吸引力的玩具引导他转向左边,但效果都不甚理想。那个微微向右偏的习惯,还是留下了痕迹。

如今,儿子长大了,头发浓密,那个小时候的“偏头”在发型的遮掩下,已经不那么明显。但每次理发时,或者他熟睡后,我偶尔端详他的侧脸,依然能看出那一点点来自婴儿时期的、因我们疏忽而留下的印记。那挂钟的“滴答”声,仿佛成了一个提醒,提醒我们为人父母之路,充满了无数需要学习的细节,有些疏漏可以弥补,而有些小小的遗憾,则会成为生命历程中独一无二的、带着温情与歉意的注脚,与那些成长的喜悦一起,被岁月珍藏。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