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大学阶段 12
大学教育的精妙之处,往往隐藏在课程表的缝隙之中。作为英语专业的学生,我们的目光常被精读、泛读、英美文学这类主干课程所吸引,它们如同参天大树,撑起了专业知识的天空。而在这些大树之下,还有一些看似边缘的课程,比如只开设两个学期的大学语文。我们习惯称它们为“副课”,尽管这种称呼本身就有失公允——在学分制的游戏规则下,任何一门课程都握有决定我们能否顺利毕业的生杀大权,包括体育课在内。
那是大一下学期临近结束的五月,大学语文课也走到了最后一个教学周。按照惯例,期末考试应当是一场地狱般的闭卷测试:名词解释、文言文翻译、现代文阅读分析,还有那永远写不到点子上的作文。可这一次,马老师——那位总是穿着褪色中山装的老教授——却宣布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期末考试将以实地考察加作文的形式进行,我们要去参观新建成的机场。
消息传出,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欢呼逃过了死记硬背的劫难,有人担忧这种开放式考试更难把握,还有人在窃窃私语,讨论着这次不寻常的考试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深意。毕竟,在这个以培养外语人才为目标的专业里,大学语文课本身就像是个尴尬的存在。它不像英语课程那样直接与“国际化”挂钩,也不像语言学理论那样充满学术光环,它只是安静地待在课程表的角落里,如同一个被遗忘的远房亲戚。
出发的那天下午,天空是那种罕见的、被雨水洗刷过的湛蓝色。除了大学语文课,我们再也没有别的课程需要牵挂。这种时间的奢侈,在大学里是极为罕见的。客车早早地停在了教学楼前,像一头温顺的巨兽等待着我们。同学们三三两两地上了车,带着一种郊游般的轻松氛围。马老师最后一个上车,手里拿着花名册,眼镜滑到了鼻尖。他点名的样子像在吟诵一首古老的诗歌,每个名字都念得字正腔圆。
客车驶出校门,城市的轮廓渐渐在身后退去。我们穿过还在建设中的开发区,那些半成品的高楼像巨人的骨架耸立在天地之间。然后,景象开始变得荒凉。路两旁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农田,这些农田是石油工人的家属开垦的,间或有一些低矮的厂房。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散布在田野上的抽油机,它们不知疲倦地上下摆动,像极了正在叩拜大地的机械僧侣。当地人给它们起了个形象的名字——“磕头虫”。
客车继续前行,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单调。抽油机越来越多,树木却不见踪影。这里的土地像是被某种力量剥夺了生机,只剩下那些钢铁怪物在不知疲倦地工作。有同学开始打盹,有人戴着耳机听音乐,还有几个女生在小声讨论最近流行的电视剧。马老师一直望着窗外,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而遥远。
终于,客车拐上了一条新修的柏油路,路的尽头就是机场。下车的那一刻,我们都被风裹挟了。那是一种我们在城市里从未体验过的风——它没有任何障碍,可以自由地掠过整个平原,发出低沉的呼啸。奇怪的是,尽管风这么大,我们却看不到任何树梢的摇动,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树。这种矛盾的体验让几个女生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
马老师已经提前与机场方面打好了招呼,所以我们很顺利地进入了候机楼。这座建筑崭新得有些不真实,光滑的地面可以照出人影,空气中还弥漫着油漆和胶水的味道。因为尚未正式启用,整个候机楼空旷得让人心生敬畏。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像闯入了一个本不属于人类的世界。
我们依次参观了旅客休息区、安检区、行李传送带。一切设施都是崭新的,塑料包装还没有完全拆除。在安检区,马老师让工作人员演示了安检门的操作方式。“这些机器,”他转过身对我们说,“不仅是技术的产物,更是现代性的隐喻。它们将空间划分为‘安全’与‘危险’,将人群分为‘可信’与‘可疑’。而你们,”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将来会频繁地穿越这些界限,在不同的文化和语言之间穿梭。”
然后我们来到了起飞区。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前,整个机场尽收眼底。跑道向远方延伸,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热浪中。机场的平整度达到了令人惊叹的程度,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远处,有两个民工模样的人正在修理跑道上的细微凸起。他们蹲在地上,用专业的工具测量着,然后小心翼翼地打磨。那种专注的神情,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马老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位工程师,请他给我们介绍机场的基本情况。我们这才知道,这个机场南北长3500米,东西宽2000米,历时四年建成,总投资超过3亿元,预计在下个月正式启用。听着这些数字,我突然感到一种震撼——这些抽象的数据背后,是成千上万人的劳动和智慧,是现代工程技术的结晶,也是一个地区通向世界的起点。
自由活动时间,同学们四散开来。有人拍照留念,有人趴在玻璃上看远处的飞机模型,还有几个男生在模仿空乘人员的广播。我独自走到一个角落,试图感受这个空间带来的独特体验。候机楼的设计充满了未来感,弧形的屋顶像一只展翅的巨鸟。这里的一切都在暗示着离别与重逢,暗示着远方与归途。作为一个英语专业的学生,我忽然意识到,这个空间其实就是我们专业精神的物化——它连接着此地与彼地,自我与他者,熟悉与陌生。
返程的客车上,气氛明显沉闷了许多。大多数人都陷入了沉思,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发呆。马老师站起来,扶着座椅对我们说:“这次考察,我希望能成为你们大学语文课的结业仪式,也是送给你们的一份礼物。语文不只是语法和修辞,它更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式。而你们将来要做的,就是在两种语言、两种文化之间搭建起沟通的桥梁,就像这座机场连接着大地与天空。”
晚饭后,我直接去了图书馆,趁着记忆还鲜活,开始动笔写作。我没有简单地记录参观过程,而是试图捕捉那种独特的体验——荒凉与现代化的对比,抽油机与机场的并置,还有那种在空旷候机楼里感受到的、既孤独又联结的复杂情绪。我写道:“机场是人类文明的奇观,它让相隔万里的人们得以相遇,让不同的文化得以交流。而作为英语专业的学生,我们的使命不也正是如此吗?在语言的机场里,我们既是旅客,也是地勤人员,既渴望飞向远方,也愿意帮助他人完成他们的旅程。”
作文交上去后的第三天,马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戴着老花镜,我的作文纸就摊在他的办公桌上,上面用红笔做满了批注。“写得不错,”他抬起头,眼中有一丝赞许,“你抓住了这次考察的精髓。不过,”他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要带你们去一个还没有启用的机场?”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确实没有想过。
“因为,”马老师缓缓地说,“教育就像是建设一座机场。我们老师在做的,就是在你们的内心世界平整土地、夯实基础、修建跑道。而真正的起飞,要等到你们离开大学之后。那座空旷的候机楼,其实就是你们现在的内心状态——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待第一次起飞。”
那个学期结束后,大学语文课就从我们的课程表上彻底消失了。但那次机场之行,却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慢慢生根发芽。后来,每当我坐在飞往各地的航班上,总会想起那个风声呼啸的下午,想起那座还没有启用的机场,想起马老师说的那句话:“教育的目的是修建跑道,而不是规定航向。”
一年以后,我成为了一名教书育人的英语教师。有一天,在首都机场的候机厅里,我突然收到了大学同学的邮件,说马老师住院了。邮件里附了一张老照片,是我们当年在机场的合影。照片上,我们稚嫩的面孔背后,是那座崭新的、还没有迎来第一架飞机的机场。而今天,那个机场已经成为区域航空枢纽,每天起降上百架次航班。
我关掉邮件,望向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加速,然后优雅地抬起机头,冲向天空。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教育从来不是填鸭式的知识灌输,而是在适当的时候,为你打开一扇窗,让你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就像那座尚未启用的机场,它教会我们的不是如何通过一次考试,而是如何面对一个正在徐徐展开的人生。
而这一切,都始于一门被我们称为“副课”的大学语文课,始于那位总是穿着褪色中山装的老师,始于那个风声呼啸的下午,始于一次看似平常的期末考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