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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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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四卷 高中阶段 16

第四卷 高中阶段 16

公布分数的日子到了。记忆里,那一天的太阳是格外的亮,也格外的烫。它明晃晃地照着从村子通往县二中的那条土路,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蔫蔫地耷拉着,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我蹬着家里那辆新买的“大金鹿”自行车,车轮碾过浮土,扬起一阵阵呛人的烟尘。我的心,也像这路上的尘土一样,七上八下,翻腾得厉害。今天是公布高考分数的日子。

按照学校提前通知的日期,我们得到校去看分数。我所在的村子离县城二中有二十多里地,算是比较远的了。等我满头大汗地赶到学校,已是日上三竿。平日里喧闹的校园,此刻却异样地安静,静得让人心慌。高大的白杨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沉静的影子,教务处的门洞开着,像一张沉默的嘴。我支好自行车,用袖子抹了一把顺着脸颊往下淌的汗水和尘土混合成的泥道子,定了定神,才抬脚往里走。

教务处的门虚掩着。我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班教务老师一个人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也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上,空气里飞舞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老师,”我低声叫了一句,喉咙有些发干。

老师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见是我,脸上露出一丝温和而又复杂的笑意。“来了?就等你了。”他用手点了点花名册,“大部分同学一大早就来了,拿了分数条都走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顺着往下找,然后停住了。他撕下一张窄窄的、长长的纸条,递给我。那纸条是油印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墨臭气,纸张粗糙,微微有些泛黄。我伸出双手,像接过什么圣物一样,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手指触到纸张的瞬间,竟有些微微发抖。

我的目光急切地、又带着几分恐惧地落在纸条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我的姓名,三个熟悉的字。接着,是政治、语文、数学、地理、历史……一科一科的分数,像一排沉默的士兵,列队站在那里,接受我目光的检阅。我的呼吸不由得屏住了,心跳得“咚咚”响,飞快地跳过那些具体的数字,直接扫向最后一行——总分:***分。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来不及细想,立刻追问:“老师,今年的本科线是多少?”

李老师显然已经回答了无数遍,脱口而出:“***分。”比省里划定的本科分数线,高了4分。

一股热流,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涌遍了全身。那一刻,悬了整整一个夏天、甚至可以说是悬了整整三年的石头,似乎“咚”地一声落了地。浑身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下来,甚至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过了本科线了!这意味着,我,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孩子,终于有希望跳出“农门”,去吃那让人羡慕的“国库粮”了。这4分,像一道薄薄的门槛,我总算是一只脚迈了过去。这个分数,基本符合我平时的成绩,算是正常发挥,没有出现可怕的失误。我应该知足,应该庆幸。

然而,那刚刚升腾起的喜悦和激动,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就像被戳破的肥皂泡,迅速地瘪了下去。现实的、冰冷的计算,立刻取代了瞬间的狂喜。我太清楚了,这高出4分的成绩,处境是何等的微妙和危险。

本科线是按1:1.2的比例划定的。也就是说,即使我的分数在线以上,也意味着有整整20%的上线考生,最终是上不了本科院校的。我,很有可能就是那20%里的一个。为什么?因为我的第一志愿报得太高、太好了。那是直辖市一所著名的院校,是我心仪已久、却也有些高攀的学府。填报志愿时,带着几分年轻人的孤勇和幻想,我把赌注押在了这里。当时想的是,冲一冲,万一实现了呢?

可现在,这“万一”显得如此渺茫。我深知我们省高考录取的残酷规则:第一志愿至关重要,几乎决定了生死。只要第一志愿录取不了,后面的志愿形同虚设,因为那些稍好一点的学校,在第一志愿时就早已录满。那么,我的命运,就极有可能是“滑档”,一直滑到专科批次去录取。

第一志愿,实在是太关键了。报好了,就能以较低的分数“捡漏”;报砸了,高分也照样落榜。班里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学习委员王伟,分数比我还低1分,只有***分。但他第一志愿报的是省经济学院,一所比较稳妥的院校。结果,他稳稳地被录取了。我在为这高出4分的成绩能否上本科而焦虑。选择,有时候真的比分数更重要。我的冒险,很可能要付出代价。

想到这里,刚刚感到的一丝暖意,瞬间被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性所带来的寒意所取代。希望是有的,但失望的可能性似乎更大。那种感觉,就像是费尽千辛万苦,终于爬上了一座高墙,骑在墙头上,却发现墙这边不一定是花园,也可能是另一片荆棘。一只脚算是迈进了大学的门槛,但另一只脚,到底会落在本科的台阶上,还是专科的泥地里,完全是个未知数。

站在空荡荡的教务处,手里捏着那张决定命运的小纸条,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孤独。窗外的白杨树叶子一动不动,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未来的景象在我脑海中模糊地闪现:是坐在窗明几净的本科大学教室里,还是在某个专科学校学习?这两种前途,在当时的社会眼光里,有着云泥之别。本科,是真正的“大学生”,是天之骄子;而专科,则要矮上一头,虽然也跳出了农门,但总感觉不那么圆满,带着些许遗憾。

人到中年之后,回过头来看,才真正明白,专科、本科其实是次要的,不过是一段路程的起点不同而已。人生的道路很长,最关键的是往后能不能把自己所从事的工作干好,能不能在自己的岗位上踏实、勤恳地做事做人。和我同村的一个发小,第一年高考名落孙山,他没有放弃,又复读了一年,第二年考上了一个中专——省银行学校。在当时,中专虽然也能转户口、包分配,但比起大学,尤其是本科大学,社会评价又要更低一些。我们都曾暗暗为他感到惋惜,觉得他亏了。可结果呢?他毕业后,因为专业对口,直接被分配到了县银行工作。那在八十年代,是让人眼红的“金饭碗”。尽管我后来参加工作时,所在的行业属于高收入行业,但多年以后比较起来,他的工作稳定性、福利待遇,都比我强,工资收入也比我要高。可见,人生的际遇,实在难以在某个节点上一眼望穿。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老祖宗的话,真是充满了智慧。

但在当时,在那个一切都悬而未决的、燥热的夏日午后,我根本无法拥有这份豁达和洞见。我满脑子想的,就是“本科”与“专科”的那条鸿沟。那不仅仅是学历的差别,更是面子,是前途,是能否在亲戚乡邻面前挺直腰杆的资本。

不过,无论如何,有一条是确定的:我一定有学上了。总分***分,即使上不了本科,上一个好一点的专科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能考上大学(那时专科也统称为大学),就意味着脱离了农村户口,成了国家干部身份,端上了“铁饭碗”。这对于一个世代农耕的家庭来说,是天大的喜事,是足以光宗耀祖的。想到这一点,焦虑的心情总算得到了一些安慰。我把那张长长的、承载着我全部希望和忧虑的分数条,对折,再对折,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衣的上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保它安然无恙。

正当我推着自行车,准备离开校园,心里盘算着是立刻回家报信,还是先在校园逗留一下的时候,忽然,教务处门口的黑板报上一则通知吸引了我的注意。那是用粉笔写的通知,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却像一道闪电,击中了我。

通知大意是:报考外语类院校或专业的考生,属于提前录取批次。省招生办根据分数,单独划了一个外语类的面试资格线。凡总分在此线以上的同学,必须参加外语口试。口试时间定在后天,地点在地区所在的师专。学校要求,有资格参加口试的同学,明天上午八点,在校门口集合,统一乘车前往地区。

我的心猛地一跳。我报考的志愿里,有外语类专业!我赶紧凑上前,在名单上急切地寻找着。果然,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又多了一次机会!如果我能通过口试,并且在提前批次被外语类专业录取,那么我就不用再担心本科还是专科的问题了,因为很多不错的外语学院也是本科。这简直是绝处逢生,是黑暗中的一道光!

希望之火,再次被点燃,而且比之前更加炽热。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从学校城到地区,还有一百多里路,明天一早就要集合,如果我今天再骑车回家,明天一早肯定赶不回来,时间上来不及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立刻做出了决定:不回家了!今晚就住在学校,凑合一晚上,明天准时集合出发。

打定主意后,我推着自行车,在已然空寂的校园里转悠。放暑假了,大部分学生都已经离校,宿舍也基本空了。我找到了一间相熟的同学曾经住过的宿舍,门没锁。我推门进去,里面空空荡荡,床板上光秃秃的,落满了灰尘。但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有个地方栖身就行。我把自行车在宿舍楼门口锁好,然后又步行到校门口的小卖部,用身上仅有的几毛钱,买了一个面包,这就是我的晚餐了。

那个夜晚,漫长而又短暂。我躺在硬邦邦的、散发着霉味的床板上,枕着鞋子(我用鞋子当枕头),睁着眼睛,望着房顶上模糊的纹路。夏夜的热风从没有玻璃的窗户吹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远处,似乎有青蛙的鸣叫。我一点睡意也没有,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现着白天的情景:看到分数时的刹那喜悦,计算排名时的深深忧虑,看到口试通知时的意外希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的心绪纷乱如麻。对后天的口试,既期待又害怕。期待它给我带来命运的转机,害怕自己表现不好,错失良机。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道到了半夜几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因为心里装着天大的事,第二天,我醒得出奇地早。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鱼肚白,校园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曦之中。我用学校自来水龙头那冰凉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顿时清醒了不少。看着水珠从脸上滚落,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到校门口去等待集合。

当我走出简陋的宿舍楼,踏上通往校门的那条林荫道时,我下意识地朝校园里望了望。就在这一瞥之间,我猛地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薄薄的晨雾中,在空荡荡的操场边上,站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正伸着脖子,焦急地四处张望。

那是我的父亲!

我心头一热,鼻子一酸,赶紧快步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喊:“爷!你怎么来了?”

父亲听到喊声,猛地转过身来。他看到我,脸上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他的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鞋子和裤脚上沾满了尘土,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我估摸着你就在学校!”父亲的声音带着急促喘息后的沙哑,“可算是找到你了!”

他告诉我昨天上午发生的事情。原来,我的一个邻村同学,也是我初中时的同班同学,名叫王国华(他高中读的是理科),昨天上午特意骑自行车跑到我家,给我报信。王国华告诉我父亲,说我考上大学了,明天要到学校集合,一起去地区参加外语口试。

后来我才知道,是学校方面做了周到的安排。因为那时没有电话,通讯极其不便,学校为了确保每一个有资格参加口试(这意味着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大学门槛)的同学都能准时参加,不至于因信息不通而遗憾错过,专门安排了附近村子的同学,分头“接力”通知到位。王国华就是负责通知我们那片几个村子的同学。

父亲接着说:“你娘后来告诉我,昨天王国华到家里报信的时候,她刚干了一上午的农活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可一听到你考上大学的消息,还要去参加口试,她立马就觉得不累了,浑身也都有劲了,精神得不得了!”

我能想象出母亲当时的样子,她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定会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对于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还有什么比孩子有出息更能让他们感到欣慰和自豪的呢?

父亲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殷切的期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我接到信儿,就知道你肯定是来学校拿分数了。我也知道你肯定收到了口试的通知。但是,”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我心里还是不踏实,不放心的。这个事,对你、对咱们家,实在是太大了,可不能出一点岔子。我怕你万一有啥疏忽,耽误了。咱家的自行车让你骑来了,我就又借了自行车,今天天不亮就动身,往学校赶,得亲眼看到你,亲口告诉你,心里才踏实。”

我听着父亲朴实无华的话语,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衣领和裤脚上厚厚的尘土,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我家到学校,二十多里坑洼不平的土路,父亲就是这样瞪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一路颠簸着赶来的。只为亲眼看到我,只为叮嘱我一句,只为“免得耽误了事”。

那一刻,我手中那张轻飘飘的分数条,仿佛忽然有了千钧的重量。那上面写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分数,我的名字,更承载着父母全部的希望和沉甸甸的爱。我的那点关于本科与专科的小小得失计较,在父亲这深沉如山的关怀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爷,你放心,我都知道了,都准备好了。一会儿就去集合。”我使劲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可靠。

父亲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踏实的笑容。他从车把上挂着一个旧布袋里,掏出两个还带着温热的煮鸡蛋,硬塞到我手里:“还没吃饭吧?赶紧吃了。到了地区,好好考。”

太阳终于完全跳出了地平线,万道金光洒满了寂静的校园,也照亮了父亲那张饱经风霜却充满希望的脸。我和父亲并肩站在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我知道,一段新的旅程,马上就要开始了。而无论这段旅程的终点是哪里,我的身后,永远有父亲那深沉的目光,和那辆破旧自行车碾过的、满是尘土的、爱的轨迹。那条路,从家通到学校,也从未如此清晰地,通向了我的未来。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