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高中阶段 8
我的高中生活，延续了初中时的习惯，尽量多带干粮，多备咸菜，能省一分是一分。那时食堂里最便宜的菜也要五分钱一份，可那五分钱，对我而言，却可能意味着父亲又要厚着脸皮去东家借、西家凑，看人脸色，受人难为。每一分钱都浸透着父母的汗水与不易，我实在不忍心多花。于是，我的主食永远是自家蒸的窝窝头，金灿灿的，却常常硬得硌牙；我的菜永远是母亲亲手腌制的萝卜干或雪里蕻，黑乎乎的，却咸香下饭。我把它们装在一个陶瓷罐子里，那罐子成了我高中时代最忠实的伙伴。
我以为只有我过着这样紧巴巴的日子，后来才发现，有我这种想法的，远不止我一个。那种隐藏在自尊背后的窘迫，像一条无形的纽带，悄悄串联起我们这些来自农村的少年的心。
那是高二一个平常的中午，秋风已经带了点凉意。我照例从书包里掏出被布包了好几层的窝窝头，又打开那个宝贝似的咸菜罐子，准备开始我千篇一律的午餐。窝窝头又冷又硬，我得就着咸菜，慢慢咀嚼，才能咽下去。就在我刚咬下第一口的时候，一个身影停在了我的身旁。我抬头，是同班的韩利。他个子高高的，瘦瘦的，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服，但总是洗得干干净净。他手里拿着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玉米面窝窝头，另一只手捏着一双磨得发亮的筷子，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和羞涩，小声问我：“能不能……吃你点咸菜？我的……吃完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暖流。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过着这样“算计”着吃饭的日子。我立刻把咸菜罐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没问题，一块吃吧！”
韩利脸上瞬间绽开笑容，那笑容像阳光一样驱散了他刚才的窘迫。他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筷子咸菜，放在窝窝头上，然后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我们俩就这样，就着那一小罐黑乎乎的咸菜，默默地啃着各自干硬的窝窝头。没有太多的言语，但那种无声的陪伴，却让这顿简单的午餐变得格外温暖。那一刻，我觉得手里的窝窝头，似乎也没那么硬，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到了晚饭时分，我下意识地以为韩利还会像中午一样，过来和我一起分享咸菜。我甚至特意把罐子放在了桌子显眼的位置。但直到同学们都陆续开始吃饭，他也没有过来。我有些纳闷，抬头向他的位置望去，只见他正一个人埋着头，默默地干啃着那个窝窝头，连口水都没喝。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瞬间明白了。他的咸菜或许不是“吃完了”，而是根本就没有了，中午那次开口，或许已经耗尽了他很大的勇气。
一种强烈的冲动促使我站了起来。我端起我的窝窝头和那个珍贵的咸菜罐子，径直走到了他的身旁。“嘿，怎么一个人吃？我的咸菜还多着呢。”我故作轻松地说着，把罐子放在我们中间。
韩利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满满的感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们分享着那罐咸菜。或许是出于默契，都想为对方多留一点，我们都不约而同地改变了吃法：从平时吃一口咸菜吃一口窝窝头，变成了小心翼翼地吃一小口咸菜，然后连啃三四口窝窝头。咸菜的咸香被无限放大，仿佛能支撑我们咽下更多粗糙的粮食。我们就用这种方式，互相支撑着，度过了那个星期剩下的几天，一直坚持到周末回家。
周末返校后，又到了午饭时间。我心里还在盘算着，韩利这周的咸菜带够了没有。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刚拿出我的干粮和咸菜罐子，韩利就抱着一个崭新的、用玻璃罐头瓶做的咸菜罐子，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
“给，尝尝我娘腌的芥菜疙瘩，她放了辣椒和芝麻，可香了！”他说着，把他的罐子和我的并排放在了一起。
那一刻，我心头一热，鼻子有些发酸。我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礼尚往来”，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郑重的承诺：从今以后，我们有福同享，有“咸菜”同吃。我们之间的情谊，就像这两罐并排放在一起的咸菜，质朴，却滋味深长。
从那以后，我们俩的咸菜罐子就再也没有分开过。我吃他娘腌的香辣芥菜疙瘩，他尝我娘做的醇香萝卜干。我们俩的午餐和晚餐，从此固定在了一起。
这份由咸菜缔结的友谊，其温暖和力量，似乎具有一种奇妙的感染力。没过几天，又一个同学加入了我们的“餐桌”。他叫王立山，和我们有些不同。他家住在县城，父亲是县里某个部门的领导。按理说，他的家境比我们宽裕得多，完全可以在食堂买份热菜，或者回家吃更好的。但奇怪的是，他也常常带饭。那天，他端着饭盒，里面是白面馒头和一个煎鸡蛋，走到我们旁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个……我能不能跟你们一块吃？我用煎鸡蛋换你们的咸菜行不？”
我和韩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但我们没有犹豫，异口同声地说：“行啊，坐吧！”
王立山高兴地坐下，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我们的咸菜，咬了一口馒头，满足地叹了口气：“还是你们这个咸菜够味，下饭！食堂的菜没滋没味的。”
后来我们才渐渐知道，王立山的父亲对他要求极其严格，为了磨炼他的意志，在生活上刻意让他过得清苦，零花钱给得极少，并要求他尽量体验同学们的生活。王立山的加入，让我们的“饭团”多了一份别样的色彩，也让我们明白，艰苦和节俭，并非贫困的专利，有时也是一种选择的品格。
再后来，我们的队伍又壮大了。先是唐庆华，他是因为被我们吃饭时热烈的讨论（常常是讨论数学题）所吸引，端着饭盒凑过来的。接着是李家训，一个来自更偏远农村、性格憨厚朴实的同学。他话不多，但总是默默地用行动关心着大家。他的加入，给我们这个小小的团体带来了一项革命性的“福利”——暖瓶小米稀饭。
李家训有个绝活，能用暖水瓶做小米稀饭。那是某个晚自习前，他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绿色的铁皮暖水瓶，告诉我们他的“发明”：晚饭后，他去锅炉房打来一暖瓶滚烫的开水，把淘洗干净的小米小心地放进去，然后紧紧地盖上瓶塞。他说，利用暖水瓶的保温性能，焖上一个晚自习的时间，小米就能开花，变成热乎乎、香喷喷的小米稀饭。
起初我们还半信半疑。结果那天第一节晚自习下课的铃声一响，李家训就兴奋地招呼我们：“走，回宿舍，喝稀饭去！”
我们四个跟着他，怀着好奇和期待，一路小跑回到简陋的宿舍。只见李家训像变戏法一样，小心翼翼地打开暖瓶塞，一股小米特有的浓郁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房间。那香气，对于啃了一晚上冷干粮的我们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味道。然后，我们各自拿出自己的饭盆，整齐地摆好。李家训像个沉稳的指挥官，抱起暖瓶，均匀地将金黄粘稠、米粒开花的小米粥倒入我们每个人的盆里。
那一刻，宿舍里安静极了，只剩下粥水倒入盆中的“咕咚”声和我们咽口水的声音。当我们捧起那碗热腾腾、暖烘烘的小米粥，小心翼翼地喝上一口时，那米香顺着食道一直暖到胃里，更暖到心里。一整晚学习的疲惫、天气的寒冷、生活的清苦，仿佛都被这碗简陋却无比珍贵的稀饭驱散了。我们围坐在一起，喝着粥，聊着天，畅想着模糊而充满希望的未来，觉得生活虽然艰苦，但拥有彼此的陪伴，竟是如此的富足和美好。
从此，李家训的暖瓶小米粥成了我们晚自习后的固定节目，是我们艰苦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和最甜蜜的期待。
就这样，我们四个人——我、韩利、王立山、唐庆华，再加上后来成为我们“后勤部长”的李家训，组成了一个牢固的“吃饭同盟”。我们的友谊，就从那一罐罐咸菜、一碗碗小米粥开始，在每日三餐的分享和晚自习后的暖意中，不断沉淀，日益深厚。整个高中时代，我们几乎形影不离。一起在晨光熹微中背诵古文英语，一起在课间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一起在操场上挥洒汗水，更重要的是一起分享着各自从家里带来的、或许寒酸却饱含深情的食物。我们吃的不再是独属于自己家的味道，而是融合了五家风味的、名为“友谊”的大餐。
高中三年，弹指而过。高考放榜，我们迎来了各自的收获。最让我们骄傲的是韩利，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全国最好的文科大学，成了我们县的骄傲，也为我们这个小小的团体赢得了无上的荣光。我们其他几个人，也都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即将奔赴不同的城市，开启新的人生篇章。
离校那天，我们最后一次聚在一起吃饭。没有咸菜，也没有窝窝头了，我们破例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凑钱点了几个炒菜。饭菜很香，但我们吃得有些沉默。我们知道，这样朝夕相处、分吃共喝的日子，或许一去不复返了。
然而，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距离那段青葱岁月已经过去了许多年。我们五个人，也早已走上了不同的工作岗位，散落在天南海北。但令人欣慰和珍惜的是，我们之间的联络，从未中断。从最初笨拙而真挚的书信往来，到后来方便快捷的电话、传呼机，再到如今的微信视频，科技在变，联系方式在变，但那份情谊始终未变。我们会在群里分享各自的喜怒哀乐，交流工作的困惑，谈论家庭的琐碎。每年，我们总会想办法聚上一两次，哪怕再忙。见面时，已为人父的我们，或许会发福，会秃顶，但聚在一起，几杯酒下肚，话题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年代，飘回那个充满着窝窝头、咸菜罐子和暖瓶小米粥香气的青春岁月。
那罐推来推去的咸菜，那碗均匀分食的小米粥，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它们是我们贫瘠青春里最丰盛的宴席，是我们清苦岁月中最宝贵的财富，更是我们五个人之间，一份永不褪色、历久弥新的青春契约。它告诉我们，最真挚的友谊，往往诞生于最朴素的生活；最深厚的情谊，总是源于最无私的分享。那段时光，因为有了他们，而成为了我一生中最温暖、最闪亮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