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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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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七卷 第二个工作单位 10

第七卷 第二个工作单位 10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油城,通讯的世界,对绝大多数普通家庭而言,仍是缓慢而遥远的。电话,那部能瞬间连通数百里之外声音的黑色机器,是稀罕物件,是身份和能力的象征。寻常百姓家,想都不敢想。只有在那些头脑活络、率先“下海”办起了工厂、手工作坊的“企业家”家里,为了生意往来、联系客户,才会咬咬牙,花上一大笔初装费,再忍受漫长的等待,让邮电局的工人将一根神秘的黑线拉进家门,在堂屋最显眼的八仙桌旁,摆上那部锃亮的电话机。它像一个沉默的哨兵,守护着家庭与外部世界的联系,也引来四邻八乡羡慕的目光。

我们村,就有这样一位能人,论辈分我该叫叔。早年跑过运输,后来办起了防水材料工厂,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王厂长”。他家,就成了全村除了村委会之外,唯一拥有电话的“通讯中心”。村委会那部电话,通常锁在大队部的办公室里,只有干部开会或上面有通知时才用,平时并无人值守。因此,父亲很早以前,就将王厂长家的电话号码抄在一张烟盒纸的背面,郑重地交给我:“在城里,万一有急事,就往这个号码打。接电话的不一定是王厂长本人,可能是他家里的,说话客气点,报清楚咱家的名号,让人家帮忙传个话。”

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我一直小心地夹在钱包的塑料夹层里,像一张通往故乡的特殊通行证。然而,几年过去了,调动、结婚、工作……生活波澜起伏,这张“通行证”却从未启用过。直到此刻,直到我初为人父,巨大的喜悦亟待与血脉源头分享的此刻,它才从记忆深处被唤醒,变得无比重要。

医院里并非没有电话。医生办公室、护士站,甚至走廊尽头,都挂着那种需要总机转接的深绿色内部电话。但那里是严肃的工作场所,电话铃声与病患的呻吟、医生的指令交织在一起。况且,我与那些值班的医生护士仅仅是面熟,并无深交,实在不好意思,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去借用那部似乎只关乎生死与职责的电话,来传递我私人的、充满烟火气的喜讯。思来想去,最稳妥、最正式的方式,还是去邮电局,用那部需要排队、花钱、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话筒讲话的公用电话。那里,本就是为连接远方而设的。

安顿好家中一大一小,看着周静喝了半碗鸡汤,重新睡下,儿子也在她身边呼吸匀停,我揣上那张烟盒纸,带上钱,轻轻带上门,快步向东门外的邮电局走去。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晒得柏油路面发软。邮电局那栋灰色的两层小楼,是油城的地标之一。大厅里人来人往,弥漫着纸张、油墨和灰尘混合的气息。一排墨绿色的公用电话亭靠墙立着,用黄色的木栅栏隔开,像一个个小小的、透明的隔间。大部分隔间都有人,对着话筒或激动、或低沉、或絮絮叨叨地讲着话。我排在队伍末尾,心跳有些快,不是因为等待,而是因为即将要宣布的那个消息。我在心里反复打着腹稿:电话通了,先问好,然后自报家门,说明事由,请对方帮忙传话……简洁,清晰,有礼。

终于轮到我。走进隔间,关上门,外界的嘈杂被隔绝了大半,拿起听筒,里面传来“嘟——”的拨号音,悠长而空茫。我展开烟盒纸,看着上面那串用圆珠笔写得有些歪斜的数字,深吸一口气,食指开始拨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拨完了,听筒里的声音变了,成了短促的“嘟—嘟—嘟—”的等待音。我的心提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隔间外墙上那块巨大的电钟,秒针一跳一跳。

响了五六声,就在我以为没人接听、准备挂断重拨时,听筒被拿了起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乡音和电话特有的、微微失真的电流声:“喂?哪位?”

按照我预先想好的策略,如果是男声,就叫“叔”;是女声,就叫“婶子”。我赶紧对着话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清晰、恭敬:“喂,是婶子吗?我是丁国勇,丁家的老大。”

“哦——国勇啊!”对方显然记得我,或者至少记得我父亲,声音热情了些,“在城里呢?有啥事啊?”

“婶子,麻烦你个事。”我顿了顿,让喜悦和一丝紧张在话语中酝酿,“我媳妇生了,就在今天凌晨,母子都平安。麻烦你跑一趟,去跟我娘说一声,让她明天来看孩子。”我以为,话说到这里,对方会像所有热心肠的乡亲一样,立刻爽快地答应:“哎哟,恭喜恭喜!好,好,我这就去跟你娘说!”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听筒那头沉默了一两秒,然后,王婶用那种带着好奇、又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确认的口吻,清晰地追问了一句:

“男孩,还是女孩?”

这突兀的一问,像一根小针,轻轻扎破了我因为激动和预设流程而有些恍惚的思维气泡。我整个人懵了一下,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男孩还是女孩?我好像只说“生了”,没说性别?电光石火之间,我被这完全在意料之外的问题问得有些慌乱,仿佛连自己孩子的性别都需要重新确认。在极短的反应时间里,一个奇怪的、近乎口误的词,竟脱口而出:

“女孩,不对,男孩!”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天哪,我在说什么?我怎么会说出“女孩”两个字?是太紧张了?还是潜意识里闪过“万一是个女孩也好”的念头?不,我清晰地记得护士说的“男孩”,记得那匆匆一瞥的小模样。可这笨拙的口误,在这严肃的报喜时刻,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真实。真实地反映了一个初为人父者的懵懂、恍惚,以及对那个“标准答案”在瞬间产生的、荒谬的不确定感。

听筒那头,王婶显然也捕捉到了我这笨拙的修正。她没有笑话我,反而发出了一阵爽朗的、了然的、甚至带着几分赞许意味的笑声:“哈哈哈,傻小子,高兴糊涂了吧?很好,很好!创了(这是我们那里的土话,意思是‘赚大了’、‘有福气’)!生了个带把儿的,这可是大喜事!放心吧,我这就锁上门,去跟你娘报喜!保准她乐得合不拢嘴!”

“谢谢婶子,麻烦您了。”我连忙道谢,脸上还在发烫。

挂上电话,金属听筒在手里还有些温热。我站在电话隔间里,一时没有动。王婶那句“男孩还是女孩”以及我那可笑的口误,还在耳边回响。我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淡淡的、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莫名的嘀咕:男孩怎么样,女孩又怎么样,还不都是我的孩子,都是我和周静的骨血吗?这“创了”的喜悦,难道会因为性别不同就打折扣吗?乡下人对“弄璋之喜”的看重,我自然理解,可在那最初的、纯粹的成为父亲的狂喜面前,性别似乎本不该是第一个被强调、被询问的标签。这份复杂的思绪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更实际的念头取代:消息总算传出去了,母亲明天就能来了。

我定了定神,推开隔间的门,汇入邮电局的人流。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但我的心,已经飞回了那个有妻子和新生儿等待的小家。

快步赶回家,轻轻推开门,家里依然很安静。我换了鞋,蹑手蹑脚地走到卧室门口。周静已经醒了,正侧着身,看着身边的孩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用目光询问。

“电话打通了,”我走过去,压低声音,带着笑意,“是王厂长家的婶子接的,她说马上去告诉咱娘。明天一早,娘应该就能到了。”

周静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成为母亲,似乎也让她对“母亲”这个角色有了更深的理解和依赖,渴望得到自己婆婆的认可与帮助。

“对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点自嘲的笑意,把打电话时那个愚蠢的口误告诉了她,“王婶问我男孩女孩,我居然一紧张,说了句‘女孩,不对,男孩!’差点把自己儿子性别都搞错了。”

周静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怕吵醒孩子,赶紧捂住嘴,肩膀轻轻耸动,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呀……”她笑着嗔怪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责怪,只有理解与共情。她知道,这一天一夜,对我们两人来说,信息量太大,情绪起伏太剧烈,出点小差错,再正常不过。这个小插曲,反而冲淡了产后的虚弱与紧张,带来一丝生活真实的暖意。

笑过之后,周静让我扶她躺好,又仔细地给自己掖了掖被角。“月子里不能着凉,落下病根就麻烦了。”她轻声说,这是她作为护士的职业警惕。我连忙帮她整理好,确保被角都压得严严实实。

就在这温馨而静谧的时刻,我们俩几乎同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个安睡的小人儿。从凌晨出生到现在,大半天过去了,他吃了奶,睡了觉,可是……好像还没见他小便?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涟漪。我们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骤然升起的紧张。怎么回事?新生儿不是应该很快就排尿吗?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是脱水了?还是泌尿系统……不敢想下去。初为人父母的我们,那点从书本和前辈那里听来的有限育儿知识,在可能出现的“异常”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空气仿佛凝固了,我们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几秒钟里,或许是感受到了父母焦灼目光的“注视”,或许是生理时钟恰好走到这一刻,只见那淡蓝色的襁褓下方,靠近腿根的位置,迅速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因为天热,我们只给他盖了一层极薄的棉布,这变化非常明显。

我和周静几乎是同时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周静甚至轻轻笑出了声,带着一种虚惊一场后的释然与轻松:“看把我们吓的……原来在这儿等着呢。”我赶紧去找来干净的尿布和温水,在周静的指导下,生平第一次,手忙脚乱又无比小心地,给我们的儿子换下了人生第一块尿湿的布片。看着他因为干爽而舒服地蹬了蹬小腿,咧了咧没牙的小嘴,我们相视而笑,那一刻,共同经历了这场微小“危机”的我们,感觉彼此之间的联系,又紧密了一层。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金红色。下班时间到了,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邻居的交谈声。就在这时,响起了几下克制的敲门声。我打开门,门外站着周静她们科室的主任,一位姓陈的、慈眉善目的中年女医生。她手里提着一网兜红皮鸡蛋。

“陈主任,您怎么来了?快请进。”我连忙让开。

“听说小周生了,我来看看。”陈主任笑着走进来,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径直走向卧室。她是看着周静从卫校毕业进医院的,既是领导,也像长辈。

“陈主任。”周静看见她,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好好躺着。”陈主任快步走到床边,先仔细看了看周静的脸色,问了问感觉,又俯身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儿,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蛋。“嗯,气色不错,孩子看着也精神。几斤啊?”

“六斤五两。”周静答道。

“挺好,标准体重。你感觉怎么样?奶下来了吗?”

“有点胀了,试着喂了一次,他吃了点。”

“那就好,多休息,多喝汤水。有什么不舒服,或者孩子有什么不对劲,随时给我打电话,或者让国勇去医院找我。”陈主任叮嘱了几句,又看了看我准备的饭菜,点点头,“照顾得不错。行了,你们好好休息,我走了,不打扰了。”她的到来,像一颗定心丸,用专业的眼光给予了肯定,也带来了组织的温暖。送她到门口,我心里更踏实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或者说,几乎一夜没怎么深睡。心里惦记着母亲今天要来,也竖着耳朵听着卧室里任何细微的动静。起来简单准备了早饭,正想着母亲大概什么时候能到,就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略显沉重、又带着急切的脚步声,停在了我们家门口。紧接着,是几下轻轻的、带着试探的敲门声。

我一把拉开门。门外,果然是母亲。她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用旧床单打成的包袱,鼓鼓囊囊,几乎遮住了她大半个瘦小的身躯。她气喘吁吁,额发被汗水黏在通红的脸颊上,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一路的颠簸与劳累,丝毫掩不住那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巨大的喜悦。

“娘!您可来了!快进来,累坏了吧?”我赶紧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入手一掂,怕是有二三十斤。

“不累,不累,坐你贵子叔的车来的,顺路。”母亲一边说,一边急切地往屋里张望,“孩子呢?小周呢?”

“都在屋里,睡着呢。”我压低声音,把母亲让进屋,关上门。

母亲对我家早已不陌生,知道卧室在哪。她顾不上擦汗,也顾不上坐下歇歇,脱下外面那件沾了尘土的外套,只穿着里面的单衣,就轻手轻脚地、几乎是踮着脚尖,朝那间朝阳的卧室走去。我在后面跟着,看她那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的样子,心里一阵酸软。

卧室门虚掩着。母亲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进去。晨光透过窗帘,柔和地照亮房间。周静和孩子都还在沉睡,面容安详。母亲站在床边,先是看着周静,眼神里满是慈爱和心疼,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她的目光,便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地、贪婪地落在了那个襁褓中的小人儿身上。她弯下腰,凑得很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看着那毛茸茸的胎发,看着那长长的睫毛,看着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小胸膛。她看得那么专注,那么出神,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无比满足、无比欣慰的笑容,仿佛看着世间最珍贵的瑰宝。她几次想伸手去摸摸,又怕自己粗糙的手弄疼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初次见面的模样,深深地刻进心里。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对刚刚醒来的周静,用几乎耳语的声音,极轻极轻地说:“醒了?感觉咋样?孩子睡得真香……”婆媳俩低声说了几句体己话。

然后,母亲像是完成了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心满意足地退出了卧室,轻轻带上门。来到客厅,她才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未褪去。“包袱里是我拆了旧被里、旧床单,煮了又晒,反复烫洗出来的尿布,软和,吸水性好。还有我攒的棉花,给孩子絮的小褥子……”她一边说,一边解开那个巨大的包袱,将里面那些散发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布片、小棉褥,一件件拿出来。这些粗糙而温暖的手工制品,凝聚着一位农村老祖母最朴实、最深切的爱与期盼。

从这一刻起,母亲正式“上岗”,开始了她看护孙子的生活。这个小小的三口之家,因为这位经验丰富、爱心满满的“援军”的到来,变得更加完整,也更加从容。新的篇章,在尿布的清香、婴儿的啼哭和三代人交织的目光中,缓缓展开。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