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个工作单位 4
当我几乎是一路小跑地冲进赵老师家门时,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赵老师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报,见我进来,摘下近视镜,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眼里浮起笑意:“嗯,这身行头,精神!像个样子了。”他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走吧,人家在等着了。”
“在……您家?”我喘匀了气,有些疑惑。本以为是在赵老师家见面,心里多少会自在些。
“不是,”赵老师拿起桌上的钥匙串,在手里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我爱人科室主任家,王主任家里。她热心,给张罗的,也显得更郑重些。走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我刚刚因新衣而来的些许镇定,瞬间又被一阵新的紧张取代。主任家?那可是领导的领导家。我下意识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簇新的藏青色西服,生怕哪里还有褶皱。赵老师似乎看出了我的不自在,笑着安慰:“放宽心,王主任人很随和,就是给年轻人搭个桥。再说,你不是见过大场面的嘛,上讲台都没怵过。”
这话倒提醒了我。是啊,面对几十个学生都能侃侃而谈,一次相亲而已。我深吸一口气,跟着赵老师出了门。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家属区的路灯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我们穿过几栋楼,来到一处位置更僻静、也更雅致的楼前。赵老师熟门熟路地上楼,在三楼东户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笑容温和的男同志,穿着家常的格子衬衫。“赵老师来了,快请进。”他侧身让开,目光很快落在我身上,带着善意的打量,“这就是小丁老师吧?欢迎欢迎。来,进来坐,别拘束。”
客厅里干净整洁,铺着暗红的地板草,沙发套是洗得发白的素色棉布,茶几上摆着果盘和茶具。灯光明亮,却不刺眼。我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沙发上站起来的那个身影吸引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下面是深蓝色长裤,剪裁合体。个子确实挺高,几乎要与我平视,扎着一条简洁的马尾辫,脸庞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文静的书卷气。见我进来,她微微抿嘴一笑,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丁老师,这就是小周,周静,咱们医院的护士。”王主任为我们介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小周,这位就是丁老师,丁国勇。在咱们*中教英语,青年才俊。”
“周护士,你好。”我赶紧向前一步,伸出手。手心有些潮,好在对方似乎也有些紧张,手指微微凉。
“丁老师,你好。”她的手轻轻一握便松开,声音不高,但清晰。我们各自在沙发的两端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王主任热情地招呼我们吃水果,赵老师则在一旁帮腔,说着“别客气”、“就像在自己家一样”的话,努力调节着略显生涩的气氛。
起初的交谈,总免不了是些礼节性的、浮于表面的寒暄。问工作单位,问籍贯,问来油城几年了。直到王主任听到我说起家乡的具体位置,他“哎哟”一声,拍了下手,转向周静笑道:“小周,这下巧了!你们村,是不是就挨着小丁老师他们村那一片?”
周静眼睛亮了一下,看着我,点了点头:“嗯,是挺近的。我们村原来属于丁老师他们县的,后来才划归到邻县。”
“可不是嘛!”王主任更来劲了,转向我,“小丁老师,你从油城回老家,是不是得在柳林村下车,再转车?”
“对,对!”我连连点头,“就在王主任您说的那个路口下车,再坐那种私人的小三轮回去,最方便了。”
“那就是了!”王主任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我家就在柳林村东头,你下车的地方,往前走两百米,那个种了棵大槐树的院子就是!”
这下,话题瞬间就打开了。我们开始聊起那条共同的、通往老家的路。聊起柳林村街口那家卖豆腐脑的店,味道几十年不变;聊起横跨在村外小河上的那座石板桥;聊起赶集的日子,两个村子的人常常在同一个集市上碰面,说不定小时候还擦肩而过过。虽然此前素不相识,但故乡的风物、共同熟悉的地名,像一把神奇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彼此之间那扇陌生而矜持的门。周静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她会说起她们村后山上的酸枣树,说起她小时候跟着哥哥去镇上卖鸡蛋的经历。我也说起我家地头的池塘,夏天摸鱼,冬天溜冰。
赵老师和王主任见状,相视一笑,悄悄退到一边,低声聊起别的,把空间更多地留给我们。时间就在这种带着乡音和回忆的交谈中,不知不觉地流淌。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清晰可闻。
聊了约莫大半个小时,我端起茶杯喝水时,瞥了一眼墙上的钟。虽然谈兴正浓,但心里也清楚,第一次见面,在别人家里,实在不宜久留。我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赵老师。赵老师会意,对王主任说:“主任,时间不早了,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让小丁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得上课呢。”
“哎呀,你看,光顾着说话了。”王主任也站起身,脸上是满意的笑容,“行,那今天就这样。小丁老师,以后有空常来坐。”
“谢谢王主任,给您添麻烦了。”我连忙道谢,也看向周静。她也站了起来,灯光下,她的脸颊似乎比刚才更红润了些。“周护士,那……我先走了。”
“丁老师,慢走。”她轻声说,目光与我轻轻一触,又飞快地垂下。
离开王主任家,走到楼下,夜晚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我因室内暖气而有些发烫的脸颊舒爽了不少。我和赵老师并肩走在回他家的路上,一时间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单元门,来到路灯下,赵老师才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带着探询的笑意,低声问我:“怎么样,小丁?感觉如何?”
我挠了挠头,心里那点因为“他乡遇故知”般的亲切感带来的兴奋慢慢沉淀下去,一种更现实、也更令人忐忑的评估浮了上来。“挺好的,”我老实说,“王主任人热情,周护士……人也挺好的,挺文静。”
“我是问你对小周的感觉!”赵老师笑着追问。
“感觉……也挺好。”我顿了顿,心里那股自惭形秽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就是……人家条件那么好,个子高,模样也好,工作单位也好。我……我就是个农村出来的穷教书的。成的可能性……不大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赵老师听了,没立刻接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背,意味深长地说:“事在人为。感觉好就行,别的先别想那么多。回去吧,早点休息。”
在他家楼下,我们分了手。我独自一人往学校方向走。深夜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刚才在灯火温暖的室内那种融洽亲切的感觉,渐渐被夜风吹散,理智重新占据上风。是啊,周静条件确实好。在油城医院当护士,那是多少人羡慕的稳定工作。个子高挑,相貌清秀,谈吐也得体。而我呢?除了一个刚刚稳定下来、前途未卜的教师工作,几乎一无所有。农村家庭是沉重的负担,微薄的薪水仅够糊口,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需要赶制。我们之间,横亘着现实的重重差距。那一丝因为共同故乡而燃起的微小火苗,在这冷静的审视下,似乎随时可能熄灭。我摇了摇头,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无论如何,见过了,努力过了,剩下的,交给缘分吧。
第二天上午,我没课,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心里却总有些静不下来。钢笔尖在纸上划动,心思却飘到了昨晚那间温暖的客厅,飘到了那个穿着白衬衫、笑起来有浅浅酒窝的身影上。直到快十点,赵老师才夹着课本,笑眯眯地踱进办公室。他径直走到我桌前,敲了敲我的桌面。
我抬起头,看见他脸上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有戏”意味的笑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小丁啊,”他压低了声音,但掩不住话里的高兴劲儿,“看来有希望!”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作业本上。
“早上我爱人碰到王主任,特意问的。人家姑娘那边回话了,愿意再见见面,继续了解了解!”赵老师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你小子,运气不错!”
一股热流猛地从心底窜上来,瞬间冲散了昨夜残留的阴霾和自疑。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今天晚上,还是老地方,王主任家。”赵老师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这次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去就行。显得更郑重,也方便你们年轻人自己说话。”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工整地写着楼号、单元和门牌——“3号楼,2单元,301,东户”。
我接过纸条,指尖有些微微发抖。那简单的几行字,此刻却重若千钧。
“记住了啊,晚上别迟到,穿戴整齐点。”赵老师又叮嘱了一句,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整个下午,我都有些魂不守舍。教案写得断断续续,喝水时差点被呛到。那种混合着巨大惊喜、不确定性和隐隐担忧的复杂情绪,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我的心。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明确的、向好的信号。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傍晚,我仔细洗漱,换上那身至关重要的藏青色西服,对着宿舍里那块巴掌大的镜子照了又照,确认头发整齐,衣领服帖。提前十分钟,我来到了3号楼下。深吸了几口气,才抬步上楼。
敲门,开门的依然是王主任,他看到我,笑容比昨晚更亲切了些:“小丁来了,快进来,小周也刚到。”屋里,周静已经坐在昨晚的位置上,今天她换了件鹅黄色的毛衣,衬得皮肤很白。看见我,她站起身,脸上掠过一丝羞涩的红晕。
“王主任,又打扰您了。”我客气道。
“不打扰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能多聊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王主任给我们倒了水,却没像昨晚那样坐下长谈,而是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笑着说,“我这会儿得去居委会开个会,大概得一个来钟头。这样,家里也没别人,你俩自己坐着说说话,或者……”他顿了顿,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转了转,带着鼓励,“要不,你俩出去走走?”
这用意再明显不过了。我和周静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和隐隐的期待。在别人家里,总归有些放不开。
“那……我们出去走走?”我试探着问。
“好。”周静点了点头,声音很轻。
我们向王主任道了别,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但空气很清爽。家属区的小花园里果然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勾勒出树木和石凳朦胧的影子。我们并排走着,一开始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静谧的夜晚里沙沙作响,气氛微妙地介于尴尬与暧昧之间。
“昨天……聊得挺开心的。”我率先打破了沉默,挑了个安全的话题开头。
“嗯,”她应了一声,侧过脸看了我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想到我们老家离得那么近。”
“是啊,世界真小。”我感慨道,“昨天听王主任说,你还有个哥哥?”
“对,我哥。”提到家人,她的语气自然了些,“他在油田二级单位上班,就是……就是你刚毕业时分去的那个单位。”
我脚步一顿,惊讶地转头看她:“真的?那么巧?”
“嗯,他比你早去几年,现在还在那边了。”她笑了笑。
我们在一张路灯下的石凳上坐下,继续聊着。话题从工作慢慢延伸开去。她说起在医院工作的忙碌与充实,三班倒的辛苦,但也说起抢救回病人时的成就感。我说起在农场中学四年的坚守与等待,说起调回油城的不易,也说起到*中后接手“差班”的压力与决心。我们都来自农村,都通过读书改变了命运,都珍惜眼下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也都对未来怀着朴素的、靠双手创造的期望。这种相似的背景和心境,让我们有了越来越多的共鸣。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我们身上。晚风拂过,带来不知名花草的淡淡香气。我们聊童年,聊家庭,聊对这座城市的适应与疏离,也聊一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趣事。时间仿佛过得很快,又仿佛静止在了这个宁静的秋夜。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大概是开会的人散场了。我们默契地站起身。
“不早了,我该回医院宿舍了。”周静说。
“我送你到门口吧。”我说。
我们并肩往回走,快到王主任家楼下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夜色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丁老师,谢谢你。今晚……我很高兴。”
“我也是。”我看着她,真心实意地说,“那……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就像……像朋友那样聊聊?”
她微微低下头,随即又抬起,很轻、但很清晰地点了点头:“嗯。”
那一刻,悬了一整天、甚至悬了更久的心,终于稳稳地落回了实处。夜晚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甜丝丝的。我知道,一条新的路,或许就在这个普通的秋夜,悄然在我面前展开了。虽然前途依然未知,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并肩探索、互相温暖的同路人。
月光依旧皎洁,照亮着我们回去的路,也照亮了心底悄然萌生的、对未来的浅浅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