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初中阶段 1
国家恢复高考制度的消息,像一阵春风,迅速吹遍了神州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对于我们那个偏远的乡村来说,这不仅是国家教育政策的重大转折,更是在无数农村孩子心中点燃了一簇希望的火苗。知识的价值被重新擦亮,“读书改变命运”从一个遥远的口号,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路径。这股巨大的变革浪潮,自然也深刻地影响了我们村的小学。几乎是一夜之间,学校的重心发生了彻底的转变。以往那些与教学关系不大的活动悄然减少,校园里的空气都仿佛变得凝重而专注,所有的精力,都被毫无保留地投入到了教学这件头等大事上。
我们小学的目标变得异常清晰和统一:就是要让尽可能多的学生考入公社初中的重点班。这不仅是衡量学校教学质量的硬指标,更是我们这些农村娃跳出“农门”的第一道,也是至关重要的一道门槛。现在回想起来,我们学校在教学上的抓得紧,是实实在在能感受到的。比起周边其他村子的小学,我们的课程安排更满,早晚自习的时间更长,老师们的要求也更为严格。那种弥漫在校园里的紧迫感,就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催促着我们每一个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现在想来,我是何其幸运。在那段关键的时期,我所在的班级迎来了一位改变我们许多人命运的好老师——我们的班主任老师。他不仅课讲得生动透彻,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真心实意地关心每一个学生。他会利用休息时间给我们这些基础薄弱的学生“开小灶”,会用自己的工资买来课外书给我们传阅,会在我们气馁时用“知识就是力量”这样的话来激励我们。在他的影响下,学习不再是枯燥的负担,而成了探索未知世界的奇妙旅程。班里的学习风气空前高涨,同学们你追我赶,暗暗较劲,都憋着一股劲要考出个好成绩。
当然,外部条件再好,最终还是要靠自己。我深知这个机会来之不易,家里父母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努力。每天天不亮我就起床,在煤油灯下背诵课文;晚上,常常是伴着摇曳的灯花和窗外的虫鸣演算数学题。那时候虽然清苦,但内心却无比充实,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在前面指引着,所有的付出都充满了意义。
功夫不负有心人。发榜那天,当我颤抖着在红纸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时,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如愿考上了公社初中的重点班!更让我自豪的是,我们全班只有三个同学考上了,我就是其中之一。这个消息在我们那个小村子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父母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努力带来的成就感可以如此甘甜。
公社初中,在我们这些乡下孩子眼中,简直就是一个“高等学府”。它坐落在公社驻地的最西头,离我们村有十二里路。对于从未远行过的我来说,那是一个遥远而充满未知的地方。因为距离太远,不可能像上小学那样每天往返,住校就成了唯一的选择。这意味着,我将要第一次长时间离开家,开始一种全新的、独立的生活。
开学前的那几天,家里弥漫着一种既兴奋又忙碌的气氛。母亲开始为我张罗住校所需的行李。被褥是重中之重,母亲翻箱倒柜,把家里最好、最厚实的那床棉被和褥子给了我,枕头也是新拆洗的,充满了阳光的味道。她知道学校条件艰苦,总想把她能提供的最好的一切都让我带上。
接下来是吃饭的家伙事。碗筷还好说,最难的是盛菜的盆。家里经济拮据,实在没有多余的器皿。母亲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平时用来喂猫的绿色搪瓷铁盆上。她捡起来,里里外外刷洗了无数遍,直到搪瓷露出原本的颜色,看不出丝毫过往的痕迹。她又特意赶集,买了一个小的陶瓷罐,专门用来给我装咸菜。临行前,母亲精心炒制了一大罐咸菜丝,里面罕见地放了不少猪油,闻起来喷香。这一罐咸菜,将是我未来一周下饭的主要菜肴。
第一次入学,要带的东西实在不少:被褥卷成一个巨大的包袱,脸盆、牙具、粮袋(需要自带粮食交给学校食堂换饭票)、咸菜罐,还有几本珍贵的课本。父亲看着我瘦小的身子,决定放下手里的农活,亲自用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载着我和行李,送我去学校。那天早晨,我坐在自行车的后架上,看着父亲用力蹬车的背影,看着道路两旁熟悉的田野和树木渐渐向后退去,心中百感交集,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家的眷恋和不舍。
十二里路,感觉走了很久。当“**公社中学”那几个红色大字映入眼帘时,我的心激动地怦怦直跳。校园比我们村小学大得多,有几排红砖瓦房,还有一个尘土飞扬的大操场。报到流程结束后,父亲帮我把行李搬到了宿舍。那所谓的宿舍,景象让我至今记忆犹新:一间宽敞但阴暗的平房,地上用砖头垒起了一尺来高的地台,这就是我们的“床”。地台上面铺着一张用芦苇秆编成的大席子,这就是我们几十个学生未来睡觉的地方。每个人的位置狭窄得仅仅能容身,勉强能翻过身来。父亲帮我铺好被褥,叹了口气,叮嘱我要和同学搞好关系,晚上睡觉警醒些。后来我才深刻体会到父亲叮嘱的含义,晚上起夜上厕所是一件极其考验运气的事,因为等你回来时,很可能发现原本属于你的那点狭窄空间,早已在睡梦中同学们无意识的翻滚中被侵占,你需要小心翼翼地寻找缝隙,或者轻轻推醒别人,才能勉强挤回自己的位置。这种“大通铺”的经历,是我对集体生活最初也是最深刻的记忆。
安顿好住宿,父亲要回去了。我送他到校门口,看着他推着自行车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一种强烈的孤独感瞬间包围了我。我意识到,从这一刻起,我真的要开始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了。
下午,我们按照分班名单找到了自己的教室。教室位于校园的东南角,是一间同样老旧的瓦房。一走进去,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地面的崎岖不平,简直可以说是“层峦叠嶂”,高处和低处能差出将近十厘米。桌椅放上去都是歪歪斜斜的。
我们的班主任是一位表情严肃的男老师,教我们英语。他走进教室,环视了一圈,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说:“我们的学习环境,需要我们自己来创造。今天下午的第一课,不是语文,是劳动课!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片地弄平整!”他的话语简短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于是,在班主任的带领下,我们这群新生开始了入学后的第一次集体活动——平整教室地面。同学们从工具房领来了铁锹、镐头、土筐。有人负责用镐头刨开高的地方,有人用铁锹将土铲到土筐里,再抬到低洼处填平、夯实。虽然大家都是刚认识,还叫不出彼此的名字,但干起活来却异常卖力。汗水很快浸湿了我们的衣衫,尘土沾满了脸颊,但没有人偷懒,甚至隐隐有一种竞赛的氛围。每个人都想着在劳动中好好表现,给新老师留下一个吃苦耐劳、积极肯干的好印象。那种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那种为了共同目标而挥洒汗水的单纯与热情,至今回想起来,依然让人觉得温暖而有力。当夕阳西下,教室地面终于变得平坦整洁时,我们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虽然疲惫,但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这特殊的第一课,仿佛一种无声的仪式,让我们迅速融入了这个新的集体。
相比小学,初中的学习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最显著的不同就是课程设置和教学方式。小学时,基本上是一位老师包揽一个班的所有主要科目。而到了初中,课程分得非常细致,有了专门的语文老师、代数老师,还有了地理、历史、生物、政治等过去闻所未闻的新学科。每一门课都由不同的老师来教授,他们各有各的教学风格和特点。这让我们感到既新奇又有些应接不暇,需要快速适应不同老师的讲课节奏和要求。学习的知识深度和广度也大大增加了,不再是简单的识字和计算,而是开始系统地接触各个学科的基础知识,眼界一下子被打开了。
我就这样,带着家人的期盼,带着对知识的渴望,也带着一丝离家的懵懂与不安,正式开启了我人生的一个崭新阶段——初中生涯。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会有学习的压力,有生活的艰辛,有思乡的愁绪,但更多的是成长的机遇和探索的乐趣。那个铺着芦苇席的大通铺,那个我们自己平整出来的教室,那些崭新的课本和老师们严肃而期盼的面容,共同构成了我青春记忆里最深刻的烙印,为我此后的人生道路,奠定了最初的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