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个工作单位 19
初三的最后一个月，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天的生活像复印机里吐出的纸张，内容几乎一模一样：清晨六点到校监督早读，上午四节课，下午批改作业，晚上备课到深夜。黑板上中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从30变成20，最后变成个位数。
教室里弥漫着紧张又期待的气氛。学生们分成三种类型：目标是中专的埋头苦读，准备考高中的在攻克难题，选择技校的则相对轻松些。我注意到，就连平时最调皮的学生，这段时间也安静了许多。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我在办公室整理学生的志愿表。夕阳透过窗户，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梁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中考带队安排表。
“丁老师，学校决定由你和我带队去油城考试。“他把表格放在我面前，“考高中和中专的学生一共130人，需要三辆大客车。“
这个安排让我心里一动。油城，这个在我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地方，如今要以这种方式回去了。
中考前三天清晨，校园里停着三辆崭新的客车。学生们早早来到学校，每个人手里都提着装满复习资料的背包。有些家长也来送行，叮嘱声、告别声此起彼伏。
我拿着花名册一个个点名，确保没有学生迟到。梁老师则在安排行李装车。看着这些朝夕相处三年的学生，我突然有些感慨。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人都到齐了。“梁老师走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点点头，登上第一辆客车。随着发动机的轰鸣，车队缓缓驶出校门。有学生趴在车窗上向外张望，眼神里既有对未知的期待，也有离别的伤感。
客车在国道上平稳行驶。五个多小时的车程，大部分学生都在抓紧最后的时间复习。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五味杂陈。这条路，我曾经那么渴望能够经常往返，如今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通行。
下午两点，车队驶入油城市区。由于我对这里熟悉，直接指挥司机开往友谊宾馆。这是一家老牌宾馆，虽然设施不算新，但胜在房间多，价格实惠。
“丁老师，您真会选地方。“宾馆经理看着我们这么多学生，笑着说，“正好最近是淡季，房间都空着。“
安排住宿比想象中顺利。两人一间，很快就分配完毕。我特意把容易紧张的学生安排在靠里的房间，避免马路噪音影响休息。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学生去油田一中看考场。这所我梦寐以求的学校，如今以这种方式走进它的校园。红砖教学楼，宽阔的操场，还有那些穿着校服的学生，一切都让我感到既熟悉又陌生。
“老师，这就是您想调来的学校吗？“班长李娜小声问我。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看着学生们找到自己的考场和座位，我突然觉得，这次带队也许不只是陪考，更像是与自己的梦想进行一次告别。
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我要求所有学生不得离开宾馆院子。有些学生在房间里复习，有些在三三两两地讨论问题。我一个个房间巡视，提醒他们注意休息，保持心态平和。
连续三天的考试进行得很顺利。每天早晨，我都要确认每个学生都按时起床、吃早饭；每场考试前，都要反复检查准考证和文具；每场考试后，都要观察学生的情绪变化。
考试全部结束的那天晚上，我在宾馆餐厅安排了告别晚餐。由于缺乏经验，我把三位客车司机也当作重要客人招待，点菜时超出了预算。
“张老师，点这么多菜太破费了。“带队的老司机悄悄提醒我。
我笑着说：“大家辛苦了好几天，应该的。“
回到学校报账时，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校长看着报销单，愣了一下：“花了这么多？“
我这才知道，学校的经费很大一部分来自卖废报纸的收入。校长叹了口气：“以后带队要注意节约，学校的每一分钱都不容易。“
这件事让我深受触动。不仅是因为超支的尴尬，更是意识到自己虽然教学上已经成熟，但在其他方面还需要历练。
中考结束后，校园突然安静下来。毕业生离校了，其他年级也陆续放假。我每天还是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心里却惦记着调动的事。
七月中旬，有个在教育科工作的同学悄悄告诉我，今年学校又分到一个英语专业的毕业生。这个消息让我既期待又不安。期待的是也许终于可以走了，不安的是怕再次失望。
思考再三，我还是决定去找校长谈谈。教师宿舍里，很多老师已经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度假。我走到校长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才敲门。
校长正在整理学期总结，看见我来，似乎已经猜到我的来意。
“校长，我听说今年又分来一个英语老师......“
“是的。“校长放下手中的材料，“但是小丁，今年要放走的是比你高两级的王老师。他爱人在外地，已经等了好几年了。“
这个理由让我无话可说。是啊，比起两地分居的老师，我的情况确实不算最紧急的。
“再等一年吧。“校长拍拍我的肩膀，“学校需要你这样的骨干教师。“
从校长家出来，我直接去了邮局。给我叔写信是件艰难的事，笔尖在信纸上停留了很久，都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最后，我只好如实相告：“叔，这个暑假我又不能调回去了。学校今年要优先解决两地分居的老师，让我再等一年。请转告上次试讲的中学，不要再等我了。“
写完这封信，我在邮局门口站了很久。夏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有个卖冰棍的老大爷推车经过，叮叮当当的铃声响彻整条街道。
回到宿舍，王智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度假，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丁老师，暑假有什么计划？“他问。
“可能回老家帮父母干点农活吧。“我勉强笑笑。
看着王智忙碌的身影，我突然想：如果当年我也选择在这里成家，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我知道，那不是我要的生活。
暑假正式开始的那天，我最后一个离开学校。临走前，我去初三年级办公室整理教案，准备下学期的工作。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我翻开新学期的教材，在第一页写上：“第三年。“
是的，这已经是我在这所农场中学的第三个年头了。虽然调动的事再次落空，但生活还要继续，教学还要继续。我把教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抽屉里，锁上门。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三排教职工宿舍在余晖中静默着，有几个老师家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我望着这片熟悉的景象，心里突然平静下来。
也许，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既然还要在这里待下去，那就把接下来的日子过好。至少，还有一群需要我的学生，还有一个值得坚守的讲台。
这个暑假，我要好好规划一下新学年的教学了。毕竟，希望总是在下一个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