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个工作单位 3
来到油城中学的第一个月，像一张被缓缓铺开的画卷。校园是新的，同事是新的，连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听起来都和农场中学有些不一样。我每天忙着备课、上课、批改作业，熟悉新的教学节奏，努力想尽快融入这个集体。但每当夜深人静，一个人回到那间虽然干净但依然空荡荡的宿舍，望着窗外油城星星点点的灯火，一种与年龄俱增的焦虑便会悄然升起，像潮水般无声地漫上心头。
二十五岁了。在当时的乡下，这个年纪的男人，孩子怕是都能满地跑了。而我，别说结婚，连个对象都还没有。夜深人静，盘点自己，家底实在是薄得可怜。农村出来的，家里除了几亩地和几间老屋，再无长物。职业是老师，这在当时，尤其是在油田这样的单位，实在是算不上什么优势。那时候流行找工人，找干部，教师虽然被称为“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但清贫是实打实的，社会地位也远不及后来。这三条，条条都像是找对象路上的绊脚石，每一条都在提醒我：你的条件，不怎么样。
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被月光映出的、因雨水渗漏留下的模糊水渍，心里一阵阵发慌，一阵阵地犯愁。父母在老家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家信里拐弯抹角地打听，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不能再拖了，真的不能再拖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像是给自己定下了一条底线：如果有人介绍，只要女方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一份能养活自己的收入，不管她个子高矮，是胖是瘦，只要人家不嫌弃我，愿意和我踏踏实实过日子，我就一定同意。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在心里长成了藤蔓，缠绕着日常的每一分每一秒。走在校园里，看到年轻的女老师，或是家属院里那些下班回家的姑娘，我都会下意识地想，她……会是合适的人吗？但这样的念头，往往伴随着更深的自惭形秽。我有什么呢？一间宿舍，一份微薄的工资，和一颗因为调动而长久漂泊不定、如今刚刚安定下来、仍有些无所适从的心。那份“只要对方同意，我一定同意”的决心，与其说是标准，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悲凉的妥协，是对现实的低头，也是对自己未来孤注一掷的交付。
学校坐落在一条东西主干道的南边，离主干道大约三里路。这条路，对我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它就是当年我初来师专报到时，因为坐不上回头车而被赶下车的那条路。如今，每天傍晚，我会沿着校园外的围墙散步，偶尔会走到这条主干道的路口，看着车来车往，心里总会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路的北边，是油田一家大型医院，一座气派的九层楼建筑，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在当时的油城是规模最大、最气派的建筑，也是设计非常科学的建筑，据说是用的苏联的一家医院的图纸。医院再往北，是一座由医院自己盖的电影院，门口有块大水泥地，是周围居民纳凉、孩子们玩耍的好去处。
九月底，油城的秋天已经有了凉意，天空高远，梧桐树叶的边缘开始泛黄。国庆节的气氛渐渐浓了，街上的标语多了起来，电影院也早早挂出了巨幅海报，要上映革命历史巨片《大决战》系列，庆祝国庆。海报上硝烟弥漫、气势恢宏的战争场面，吸引了不少人驻足。
不知怎的，看到这海报，我心里也涌起一股想要庆祝点什么的冲动。是为了庆祝自己终于调回了油城？还是为了排遣那无人诉说的、关于个人问题的焦虑？或许兼而有之。我走到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周日下午的票，是《大决战》三部曲里的《淮海战役》。海报上写着片长大约三个半小时。这漫长的时间，或许能让我暂时沉浸到另一个世界里去。
周日下午，阳光正好。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外面套了件旧外套，早早来到了电影院。离开场还有半小时，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人，或是带着孩子的家庭。我独自一人，显得有些突兀，便走到一旁的报栏前，假装看报，眼睛的余光却忍不住瞟向那些欢声笑语的人群。心里那点因为即将看电影而升起的小小欢欣，被一丝孤独感冲淡了些。
电影开演了。宽银幕上，千军万马，气势磅礴。三个半小时里，我被彻底带入了那个决定中国命运的伟大战役之中。当片尾雄壮的音乐响起，灯光大亮时，我随着人流走出影院，站在秋日下午明亮甚至有些刺眼的阳光里，竟有些恍惚。电影里那些宏大的叙事、牺牲与胜利，与自己渺小的个人愁绪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但奇怪的是，这种对比并没有让我更沮丧，反而有一种被涤荡过的平静。那些生死搏杀、运筹帷幄，让我觉得自己这点儿女情长的烦恼，似乎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至少，我还活着，有工作，有未来，还有机会。那一下午，我觉得很充实，是一种精神被喂饱后的充实。
周一上班，秋日的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暖洋洋地洒在办公桌上。我正埋头批改周末收上来的作业，同办公室的赵振刚老师踱步过来，靠在我的桌边。赵老师比我大几岁，本地人，性格开朗，在办公室里人缘很好，他爱人就是那家油田大型医院的大夫。
“丁老师，忙着呢？”他笑眯眯地问。
“赵老师，早。批点作业。”我抬起头，也笑了笑。
赵老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秘密：“问你个事儿啊，丁老师。找对象……愿意找医院的护士不？”
我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红笔在作业本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红点。我稳了稳心神，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愿意啊。怎么，赵老师有合适的？”
赵老师哈哈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认识你的人谁不知道你还单着？我老婆说她科室的领导有一个老乡是护士，还没找对象，人挺不错的，我觉得跟你挺合适。怎么样，见见？”
幸福来得太突然，我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虽然心里早就定下了“只要对方同意”的底线，但真到了眼前，还是紧张得手心微微冒汗。我赶紧点头：“那……那太感谢赵老师了！我……我愿意的。”
“行，那你就等信儿吧，我让我媳妇去问问人家姑娘的意思。”赵老师爽快地说。
一整个上午，我都有些心不在焉。教案看得不进去，水杯也拿起来又放下。直到下午上班，赵老师一进办公室，就径直朝我走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联系好了！姑娘那边也愿意见见。就今天晚上，晚饭后，我领你去。”
“好，好！谢谢赵老师！”我连忙应下，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对了，”赵老师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你就穿这身去？”
我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甚至有点磨边了。这身行头，在农场中学还能凑合，在这种正式的、决定人生大事的场合，确实显得太寒酸、太不郑重了。坏了！我的心猛地一沉。新衣服！李老师爱人在做的那套新衣服！我记得李师母说过，大概后天才能做好。
“我的新衣服……可能还没好。”我有些窘迫地说。
“那怎么行？第一印象多重要！”赵老师摇头，“赶紧去催催，看看能不能赶出来。穿精神点！”
赵老师话音刚落，我就像被踩了弹簧一样“噌”地站了起来。也顾不上等李老师来办公室了，抓起椅背上的旧外套就往门外冲。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校园的水泥路上，我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了李老师家，平时步行要二十多分钟，可我愣是十分钟就跑到了。气喘吁吁地敲开李老师家的门，开门的正是李老师的爱人，手里还拿着块裁剪到一半的布料。
“嫂子！”我上气不接下气，脸因为奔跑和急切而涨得通红，“嫂子，那衣服……那衣服今天晚上能做好吗？我……我今晚有急事，要穿！”
李师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然又带着点好笑的神情：“急事？是……去见姑娘吧？”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李师母是个爽快人，一听这话，立刻把手里的活计往旁边的缝纫机上一放，“等着！我给你赶出来！晚饭前你来拿，保准不耽误你的事！”
“太谢谢嫂子了！太谢谢了！”我连声道谢，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从李老师家出来，我才感觉到腿有些发软，心跳依然很快。看看时间，离晚饭还有一阵。我慢慢踱回学校，心里一会儿想着晚上见面该说些什么，一会儿又担心衣服能不能真的赶出来，思绪纷乱得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晚饭是在食堂心不在焉地扒拉完的。同宿舍的老师问我怎么吃这么快，我支吾着说有点事，便放下碗筷，又一路小跑着赶往李老师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家家户户亮起了温暖的灯光。跑到李老师家门口，我深吸了几口气，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李老师，他笑着把我让进屋：“来了？正给你熨呢，马上好。”
屋里弥漫着熨斗熨烫布料时特有的、微焦的暖香。李师母正站在熨衣板前，手里拿着蒸汽熨斗，小心翼翼地熨烫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衣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板板正正，线条利落。
“嫂子，真是麻烦您了……”我看着李师母专注的侧影，心里满是感激。
“客气啥，终身大事要紧。”李师母头也不抬，手法娴熟地移动着熨斗，“为了给你赶这件衣服，你嫂子晚饭都没顾上吃呢。”李老师在旁边补充道，语气里满是心疼，但也带着笑意。
我心里更过意不去了，连忙说：“这……这怎么好意思，嫂子您先吃饭吧，我……”
“马上就好，急什么。”李师母说着，最后在领口处用力压熨了两下，直起腰，舒了口气，“行了！来，试试！”
我接过还带着熨斗余温的衣服，手感挺括，针脚细密均匀。赶紧套在身上，尺寸竟然出奇地合身，肩线、腰身，处处妥帖。李师母帮我整理着衣领和下摆，左看右看，满意地点点头：“嗯，精神！大小伙子，就得穿得精神点！去吧，保准姑娘看了喜欢！”
我付了工钱，又是千恩万谢。李老师两口子把我送到门口，连声说着“加油”、“等你好消息”。抱着这身还带着体温和期望的新衣服，我像抱着什么珍宝一样，一路跑回了宿舍。
回到宿舍，我小心翼翼地把新衣服挂好。然后打来热水，仔仔细细地洗了头，刮了胡子，一切准备停当，我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崭新藏青色西服的年轻人——脸色因为紧张和奔跑还有些发红，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忐忑与期待的亮光。这身衣服，仿佛不止是一件衣服，更像是一层铠甲，给了我些许面对未知的勇气。
不能空手去。我想着，又匆匆下楼。在学校附近的小商店里转了一圈，最后买了一些礼物，东西不贵重，但总算是个心意。
提着简单的礼物，我走向赵老师家。夜晚的油城，路灯已经亮起，勾勒出房屋和树木朦胧的轮廓。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凉意，却吹不散我心头的燥热。就要见面了，一个可能决定我未来生活轨迹的陌生人。她会是什么样子？会嫌弃我的出身和职业吗？我该说些什么？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
走到赵老师家楼下，我看到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我站定，深吸一口气，又整理了一下崭新的衣领，然后抬手，敲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