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48
我强迫自己冷静了几天。日子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缓慢而充满张力。办公室的日常工作,家里的柴米油盐,接送孩子,辅导功课……这些日常的、带着惯性的事务填满了白天,却无法驱散心底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电话里的忙音,那句冰冷的“你不知道自己报考的什么学校”,像两枚冰冷的楔子,钉在意识的某个角落,时不时带来一阵锐痛和更深的困惑。真相被一层厚重的、由沉默、谎言和难以想象的可能性构成的冰层覆盖着,冰面下是什么景象,我一无所知,只能感到其森然的寒意。
已经到了三月底。窗外的杨树已抽满新叶,在春风中哗啦啦地响,油城短暂的春天正努力绽放它的生机。但我心里的那块冰原,似乎与这季节格格不入。离五一劳动节放假,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我决定,在这期间不再回老家,也不主动给小弟打电话。我需要距离,来平复那次被真相碎片割伤的愤怒与失望;他也需要时间,去整理他那必定更加混乱和痛苦的内心。就让这沉默,暂时横亘在我们之间吧。等到五一放假,我回去,面对面,把一切摊开。我需要看到他眼睛里的东西,而不仅仅是电话里那疲惫、抗拒、含糊其辞的声音。
五一假期,在一种混合着归家期盼与面对难题的复杂心情中,终于到来了。我们一家三口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像往常一样,坐上长途汽车,驶向那个在绿意中愈发清晰的村庄。从春节过后,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回去。孩子一路上都很兴奋,念叨着爷爷奶奶,念叨着村里新出生的小羊羔。媳妇靠在我肩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轻声说:“回去好好说,别急。”我点点头,握了握她的手。
推开老家院门时,已经是快中午了。母亲正在灶间忙碌,父亲在院子里修补农具。看到我们,尤其是看到扑过去的孙子,两位老人脸上立刻绽开了毫无保留的、纯粹而温暖的笑容。那种属于祖孙之间的、不掺杂任何复杂情绪的亲密与喜悦,瞬间充满了小小的院落,也暂时驱散了我心头的阴霾。是啊,家,首先应该是温暖和团聚的地方。
“回来了?快进屋!饭马上就好!”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眼睛笑得眯成了缝。
“爷爷!奶奶!”孩子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被爷爷一把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小弟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到我们,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叫了声“哥,嫂子”,又摸了摸侄子的头。他看起来比春节时更瘦了些,眼下的乌青很重,但眼神还算清明。他没有躲避我的目光,但那目光里,有一种深藏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已经预见了什么,也准备好了承受什么。
午饭是丰盛而热闹的。母亲做了拿手的红烧肉、炒鸡蛋,还有新摘的野菜。饭桌上,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孩子上学的新鲜事、媳妇的工作、地里的庄稼,以及村里近来的家长里短。大家似乎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个最核心、也最敏感的话题。小弟话很少,只是默默地吃饭,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地回答一两句。气氛看似融洽,但底下却涌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感,像冰层下缓慢流动的暗流。
吃过午饭,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带着孙子去门口看蚂蚁搬家,媳妇帮着母亲洗碗。小弟放下碗筷,低声说了句“我回屋了”,就起身走向他那间东厢房。
机会来了。
我定了定神,对母亲和媳妇说:“我去国兵屋里坐坐。”她们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担忧,也有鼓励,点了点头。
我走到东厢房门口,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答,便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依旧简单,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张木板床,床上是叠得整齐的薄被。书桌上、旁边的简易书架上,堆满了书籍和资料,与我上次来时看到的财经类教材截然不同,清一色是计算机、编程、电子电路、离散数学之类的书籍。很多书都很新,但页脚已经卷起,空白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推导。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一种独属于专注思考的、略带封闭的气息。
小弟正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似乎在看一本摊开的书。听到我进来,他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我拉过屋里唯一的另一把凳子(一张矮小的马扎),在他书桌侧面坐下。我们没有立刻说话。午后的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变成斑驳的光影,落在堆满书籍的桌面上,也落在他有些单薄的肩背上。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听见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的声音。
我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没有绕弯子,直接问出了那个我们已经心知肚明、却必须由他亲口确认的问题:
“这一次,是不是没成功?”
问完,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一句废话。如果成功了,家里早就该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他也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更不会有招生办老师那句石破天惊的反问。但我需要从这个最简单、最无可回避的事实开始,撬开这冰封的沉默。
他低着头,看着桌面,良久,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干涩的“嗯”。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他亲口承认,我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失败的滋味,我们都尝过,都懂它的苦涩。但此刻,我更关心的,是这失败背后的、那个巨大的、令人费解的谜团。
我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个让我在电话那头如坠冰窟、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你这次……根本没报考你的母校,是不是?”
他身体又是一震,这次,他缓缓抬起了头,看向我。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麻木,而是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被戳穿的窘迫,有深藏的疲惫,有孤注一掷后的空茫,也有一丝……奇异的、混合着痛苦与执拗的亮光。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仿佛在积蓄承认的勇气,最终,他再次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但清晰:
“是。没报。”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他亲口承认,我依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冲击。没报母校?那这大半年来,他闭门苦读,信誓旦旦,我们全家也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再次冲击母校财经专业,所有这些期待、支持、担忧,竟然都建立在一个从一开始就偏离了轨道的基础之上?这简直像一场荒诞的戏。
“那你报的哪里?”我紧跟着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到底是什么样的选择,让他觉得有必要、甚至不惜用沉默和谎言来掩盖?
他沉默了几秒钟,那双因为长期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丝执拗的亮光似乎更亮了一些。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报的,是BJ的全国最高科研机构,**研究所。计算机专业。信息安全方向。”
他一口气说出的这几个名词,像一连串沉重的石块,砸在我的耳膜上,让我瞬间愣住了。
BJ的……全国最高科研机构?研究所?计算机专业?信息安全?
我一时无法消化这些信息。这和我认知中他的道路——财经名校,会计或金融专业,稳妥就业或继续深造——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不仅仅是换了一个学校,换了一个城市,这是彻底颠覆了他过去四年的专业基础,从一个文科性质的、重逻辑与规则的经济学门类,跨越到了一个纯粹的、高难度的、重数学与工程的工科领域!而且,目标不是普通高校,是代表国家最高科研水平的殿堂级机构;专业方向,是当时我听都很少听说的、代表着未来科技最前沿的“信息安全”!
巨大的震惊让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过了好几秒,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
“你……你这跨度也太大了!这不但是跨专业,而且是文科转理科!从会计到计算机,这……这怎么可能?人家能让你报?”
他似乎预料到了我的反应,情绪反而平静了一些,解释道:“我问过了。去年成绩出来后,我就开始查资料,咨询。这个所的招生简章上写得很清楚,欢迎跨专业考生报考,只要满足基本的报考条件,和计算机专业的本科生一视同仁。我还……还试着给我想报考的那个导师写过电子邮件,介绍了我的情况,问有没有报考希望。导师回信了,说只要初试成绩过线,复试表现好,专业背景不是障碍,他看中的是学习能力和潜力。”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异样的笃定,那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甚至带着某种狂热信仰后才会有的坚定。我看着他眼中那簇小小的、却异常执着的火焰,忽然明白了。这不是一时冲动,不是逃避失败的权宜之计。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彻底的反叛与转向。
“从什么时间开始……有这个想法的?”我问,声音有些发颤。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桌上那本厚厚的《数据结构》的封面,声音低沉而清晰:“从去年……分数出来,没考上,知道没戏了之后,我就开始想这个事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灰暗的起点,然后继续说,语速渐渐加快,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倾诉欲:
“哥,你知道吗?在财经大学那四年,我学得不算差,但总觉得……那不是我最喜欢、最让我兴奋的东西。那些报表、准则、模型,我理解,能学会,但好像……点燃不了我。反倒是大二时,我选修了一门计算机基础课,后来自己又看了一些编程的书,捣鼓了一下学校机房的电脑……我觉得那东西有意思。一行行代码,能变成屏幕上会动的东西,能解决复杂的问题,能创造出完全新的东西……那种感觉,不一样。”
他的眼神望向窗外,焦距却不在具体的景物上,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去年考研失败,坐在从市里回来的车上,我就想,如果我再考一年,还是考会计,我能保证一定比去年考得更好吗?就算考上了,那是我真心想钻研一辈子的方向吗?我想了很久。然后,我就开始往计算机这方面想,往这方面考虑。我查资料,看招生简章,写信问。越了解,我越觉得,这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哪怕很难,哪怕是从零开始,我也想试试。”
“去年五月份,”他收回目光,看向我,眼神无比清晰,“我就下定决心了。就考计算机,就考这个所,这个方向。”
去年五月!那意味着,在我们全家都以为他总结政治失利的教训,埋头苦战第二次财经考研时,他内心的战场早已转移,目标早已更改。他独自一人,在无人知晓的内心深处,完成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彻底的“战略转向”。
“所以……你这大半年,完全是在自学计算机?从零开始?”我感到一阵晕眩。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又需要承受多大的压力?没有老师,没有同学,没有课堂,只有一堆冰冷的教材和一颗狂热而孤独的心。
“嗯。”他点点头,指了指桌上、架上那些厚厚的、崭新的书籍,“报考简章上有指定的考试教材,我按目录一本一本买回来,就在这儿,自己看,自己琢磨,做题。不会的,就反复看,查其他参考书,有时候实在弄不懂,能卡好几天。”他苦笑了一下,“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没有别的路。”
听到这里,我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震惊、不解、担忧,像冰冷的潮水,依然拍打着心岸。我为他这几乎疯狂的、文科转顶尖工科科研机构的计划感到深深的忧虑。这难度,无异于攀登珠穆朗玛峰。正如我所想,即使是名牌大学计算机专业的优秀本科生,考研到这种顶尖机构也如同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竞争惨烈。而他,一个毫无专业背景、全靠自学的跨考生,要去竞争全国最好的导师、最热门的方向,还是在BJ——那个当时无数青年梦寐以求、竞争激烈到白热化的城市!高考拼了命想考去BJ,BJ毕业的大学生削尖了脑袋想留下,他一个外省、跨专业、二战的考生,想要杀进去,成功的概率有多大?我不敢想。
那句老话又在我心头沉重地响起:只能靠他自己,谁也帮不上忙。但这次,这句话的含义变得如此残酷而真实。我们不仅帮不上知识上的忙,甚至,连精神上的理解和支持,都因为他的隐瞒而迟到了这么久。
但同时,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像冰层下涌动的暖流,开始在我心中升腾。那是……高兴,甚至是震撼。我为他能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兴趣所在,并敢于在一片废墟(第一次考研失败)上,义无反顾地转向一条充满荆棘、却真正能点燃他热情的道路而高兴。这需要何等清醒的自我认知,又何等惊人的勇气!他不是在逃避,他是在追寻,向着一个更高、更远、也更契合他本心的目标。这种主动选择人生方向的清醒和魄力,远比盲目地沿着一条看似“稳妥”却并非所爱的道路走下去,更值得尊敬。
我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扫过他那堆满书籍的书桌。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在几本厚厚的教材和演算纸下面,压着两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看过。
“这是……谁给你的信?”我指指那信封,有些疑惑。在这种几乎与世隔绝的备考状态下,谁会给他写信?
小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像是有些赧然,又像是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属于钻研者的微光。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两封信从书堆下抽出来,递给我。
“你看看。”
我接过信。信封是普通的邮政标准信封,收信人地址和姓名是手写的“丁国兵收”,字迹工整有力。寄信人地址印着“××电子科技大学”。我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是带着学校抬头的稿纸。我展开第一封。开头的称呼是“丁国兵同学”,落款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教授名字。我快速浏览着信的内容。信不长,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却让我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信中写道:
“丁国兵同学:你好。来信收悉。你在信中指出拙著《×××》(第三版)第187页,关于‘××算法’时间复杂度的推导过程中,有一处公式应用错误,并给出了详细的推导和正确的结论。收到你的信,我仔细核对了原稿和你的论证,确如你所言,该处存在一处疏忽导致的错误。你的推导严谨,逻辑清晰,结论正确。”
看到这里,我倒吸一口凉气。他……给一本大学专业教材的编写教授写信,指出书中的错误?而且,教授承认书中有错误,他指出的对?
我继续往下看:
“作为一名非计算机专业的学生,你能将这本教材钻研得如此透彻,并能发现其中隐含的错误,实在令我惊讶,也令我非常佩服。你对专业知识的掌握深度和独立思考能力,令人印象深刻。这个错误将在本书再版时予以更正。再次感谢你的指正,也祝你学业进步!”
落款是那位教授的签名和日期。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弟。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低声说:“就是那本指定的教材。我看到那里,觉得推导不太对劲,自己算了很久,确认是书上错了,就……就试着按照书上的出版社地址,给编者写了封信。没想到,教授真的回信了。”
我愣愣地放下第一封信,拿起第二封。这封信的内容更让我震撼。在这本教材更后面的部分,他又发现了两处疑点,再次去信请教。教授在回信中明确表示,其中一处确实是他指出的另一个错误,并已记录在案;而另一处,并非错误,是同一个问题的两种不同解决思路,书上所讲的方法是通用解法,而他提出的另一种思路“角度新颖,逻辑自洽,同样是非常好的解决方案”。
我拿着这两封薄薄的信纸,感觉它们有千钧之重。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被这两封信带来的光芒彻底驱散了。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
明白了他为何有如此巨大的勇气,去冲击那个看似不可能的目标。这不完全是年轻人的狂妄,而是在深入钻研后,对自己思维能力、学习能力建立起的某种隐秘的、坚实的信心。那信心,来自于他能看懂最难的教材,来自于他能发现编者都未曾察觉的错误,并且他的发现得到了权威的认可!这两封来自远方的、严谨而充满敬意的回信,对那个在寒冬陋室里独自苦读、承受着巨大压力和孤独的青年来说,是何等珍贵的精神支撑和无声的喝彩!它们像黑暗中的两束微光,或许微弱,却足以照亮他独自跋涉的崎岖小径,让他相信,这条看似疯狂的路,未必走不通。
难怪他如此沉默,如此紧绷。他背负的,不仅仅是一次考试的成败,更是一个巨大的、惊世骇俗的梦想,以及这个梦想所要求的、远超常人的孤独、专注和自我证明。他不能对家人说,因为那听起来太像天方夜谭,只会增加我们的担忧和不解(事实上确实如此)。他只能咬紧牙关,把一切藏在心里,用近乎自虐的勤奋,去赌一个渺茫的可能。
我也明白了母亲那晚悄悄对我说的担忧。她曾半夜起来,听到小弟房间里传出压抑的、不成调的歌声,以为他精神出了什么问题,吓得够呛。现在我懂了,那不是精神问题。那是他在巨大的压力下,一种笨拙的、甚至有些可笑的自我宣泄和放松,是紧绷到极致的弦,偶尔发出的一声嘶鸣。想象一下,在无数个寒冷的、孤寂的深夜里,他对着冰冷的墙壁、堆积如山的书本,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哼唱着不成调的曲子,那场景,何其孤独,又何其坚韧!
“他的压力得有多大啊……”这个念头,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得我心口发疼。我之前所有的愤怒、失望、不解,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汹涌、更复杂的情感淹没了——那是深深的心疼,是迟来的理解,是难以置信的震撼,也是……一丝隐隐的、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
我放下信,久久没有说话。午后的阳光移动了位置,照在他清瘦而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我看着这个比我小一旬(12岁)、却似乎在一夜之间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内心风暴与磨砺的弟弟,忽然觉得,我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他。那个跟在我身后、需要我庇护的小男孩,早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长出了足以撼动命运的、沉默而倔强的翅膀。
房间里很安静。但我们之间那厚重的冰层,已经开始在真相和理解的光芒下,悄然融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