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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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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64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64

第二天午睡醒来,已是下午两点多。阳光透过窗帘,在屋里投下柔和的光斑。家里很安静,媳妇今天休息,母亲也起来了,正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似乎还不想睁眼的一青。

我走过去,对母亲说:“娘,下午没事,咱们出去转转吧?我陪您说说话。”

母亲点点头:“行,出去走走也好。”

我又对媳妇和孩子说:“你们在家玩吧,晚上不用等我们吃饭。我带娘去基地那边的大超市逛逛,顺便在外面吃点。”

媳妇会意,知道我是想和母亲单独待一会儿,便说:“好,你们去吧,慢慢转。一青,跟妈妈在家,让爸爸和奶奶好好说说话。”

一青虽然有点舍不得奶奶,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

我和母亲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楼下正好有直达油城基地的公交车。我们上了车,找了并排的座位坐下。车子缓缓启动,驶向城市更繁华的中心。

车窗外,是油城熟悉的街景。高楼,商铺,行人,车流。母亲静静地望着窗外,眼神里有些许新奇,但更多的是平静。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油城了,但每次来,这座她儿子安家的城市,似乎都有细微的变化。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我看着母亲安静的侧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额头的皱纹像岁月的沟壑,记录着大半生的辛劳与坚韧。我想开口说点什么,聊聊天气,聊聊街景,但总觉得在嘈杂的车厢里,在这么短的路程中(到基地中心一个小时车程),无法展开一场深入的交谈。就这样很快到了地方,然后进超市,在拥挤的人流和货架间穿梭,更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不行。我改变了主意。

当公交车行驶到油城最东边、靠近老长途汽车站附近时,我拉起母亲的手:“娘,咱们在这儿下车吧。”

“在这儿下?不是去超市吗?”母亲有些疑惑。

“嗯,咱们走走吧,从这儿走到超市,也不远。边走边说说话,比坐车强。”我解释道。

母亲明白了我的用意,笑了笑:“行,听你的。走走路,活动活动筋骨。”

我们在老长途车站附近的站台下了车。这里已经是城市的边缘地带,不如中心区繁华,街道宽阔,行人车辆相对较少,路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投下大片的荫凉。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秋日的风清爽宜人。

“走吧,娘,咱们顺着这条大路,往西走,慢慢走,不着急。”我说。

“好。”

我们母子二人,便沿着宽阔的人行道,由东向西,慢慢地走着。起初,我们只是并肩而行,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走了一段,母亲似乎放松下来,她将双手背到身后,十指交握,挺直了有些微驼的背,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这个姿势,让我心里微微一动。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忙碌的,要么是弯腰在灶间,要么是躬身在地里,要么是匆匆走在村道上,手里永远拿着东西,肩上永远有担子。我几乎从未见过她如此放松地、倒背着手、纯粹以“散步”的姿态走路。这个姿势,透着一种完成重大任务后的如释重负,一种对眼下生活的知足与安然,一种“我终于可以稍微停下来,看看风景”的从容。

这个细节,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母亲的话匣子,也开启了我们之间这场期盼已久的长谈。

“娘,您现在……心里轻松了吧?国兵这事,总算落停了。”我找了个话头。

母亲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神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种悠远的回味。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望向道路前方延伸的远方,仿佛在回溯漫长的岁月。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

“轻松了,彻底轻松了。国勇啊,你是老大,有些事,你记得,有些不记得。从有你开始……”她顿了顿,仿佛在整理久远的记忆,“咱家的日子,就像爬坡,一步一步,最难的时候,真是难啊。”

她的思绪,飘回了那个物质极度匮乏、但精神却因“高考”恢复而开始涌动的年代。“那时候,刚恢复高考没几年。村里、镇上,开始有人家的孩子,真的就靠读书,考出去了,考到省城,考到BJ,吃上了‘商品粮’,成了国家的人。过年回来,穿着体面的衣服,说着外边的新鲜事,那气派,跟咱们土里刨食的,就是不一样。”

她的眼神变得明亮而坚定:“我跟你爷,没读过多少书,但我们不糊涂。我们看明白了,这世道变了。咱们庄稼人,想让孩子不一辈子窝在这土坷垃里,想过上更好的日子,读书,是最好、也许也是唯一的路。城里人的孩子能行,咱们农村的孩子,只要肯用功,脑子不笨,也一样能行!”

“所以,从那时候起,我跟你爷就铁了心。”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那是一种源自最朴素认知的、近乎执拗的信念,“不管我们自己多累,多难,哪怕砸锅卖铁,勒紧裤腰带,只要你们愿意读,能读下去,我们就供!一个不落,全都供!”

她的语气平静,但我却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曾经汹涌的艰难。“家里地少,劳力不足,你爷又在卫生室,为了凑你们的学费、书本费,我跟你爷,什么活都干过。一天下来,浑身像散了架,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好饭,穿不上一件新衣。你记得不?有一年过年,实在没钱给你们做新衣裳,我就把旧衣服翻出来,拆了,洗净,染了色,重新拼拼凑凑缝上……”

这些往事,有些我模糊记得,有些是第一次听说。听着母亲用平淡的语气讲述那些我无法想象的艰辛,我的鼻子一阵阵发酸。那些年,我只知道埋头读书,只看到父母日渐佝偻的背影和过早衰老的容颜,却未曾真正体会过那背后具体到一分一厘、一粥一饭的挣扎。

“村里很多人,看不明白,也看不惯。”母亲的话调里,多了一丝淡淡的不屑与坦然,“他们说我们傻,说我们自讨苦吃。‘庄稼人,识几个字,会算账就行了,读那么多书有啥用?’‘看看老丁家,饭都吃不饱,还供四个学生,图个啥?’特别是看到你妹妹、你二弟后来没考出去,回了农村,那话就更难听了。有些本家的亲戚,也跑来‘劝’,说不如早点让孩子下来干活,既省了学费,还能挣工分。甚至有人说风凉话,说我们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供来供去,还不是得回农村种地?”

这些话语,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曾经扎在父母心上多年。但母亲说起时,脸上却没有多少怨愤,只有一种“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淡然。“我跟你爷,从来不听这些。他们说他们的,我们做我们的。我们心里有杆秤。孩子学习好,是造化;学习普通,只要他愿意坐在教室里,我们就供。多认几个字,多懂些道理,总没坏处。我们从不逼你们,也从不因为谁没考好就责怪。只要你们自己尽力了,我们当父母的,就尽到心了,不后悔。”

“现在想想,”母亲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甚至有些自豪的笑容,“我和你爷当初的决定,没错。你看,你和国兵,算是‘考’出来了,在城里有了工作,安了家,这在我们那一片,是拔了尖的。你妹妹和你二弟,虽说没出去,但也都念完了高中。这在咱们村里,有几个闺女能念到高中?有几个小子能踏踏实实把高中读完?他们虽然人在农村,但脑子活络,会算账,懂技术(二弟后来学了医),日子过得也比那些早早辍学的强。这读书的好处,是看得见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现在,国兵又考上了BJ的研究生,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如果……以后他能在BJ落下脚,找个稳定工作,再能自己谈个合适的对象,成个家……那我跟你爷,这辈子,就真的啥心都不用操了,啥念想都满足了。”

听着母亲这最朴实、也最深切的期望,我心里百感交集。我知道,对于一个小地方、毫无背景的农家子弟来说,想要在BJ那样的大都市真正立足,拥有体面的工作和生活,其难度不亚于再次攀登一座险峰。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泼冷水。我握住母亲粗糙的手,用力点点头,用尽量肯定、乐观的语气说:“娘,您放心。国兵有那股子钻劲,又肯吃苦,学校也好,导师也好,只要他继续努力,留在BJ、找个好工作,是很有希望的。对象的事,也急不来,缘份到了自然就有了。您和爷,就等着享福吧。”

母亲听了,脸上的笑容更加舒展,眼睛也眯成了弯弯的月牙,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美好的未来。“那就好,那就好。家里这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心事,总算是解决了。以后啊,我跟你爷,就顺其自然地过日子,看着你们都好,我们就好。”

她重新迈开步子,倒背着手,步伐显得更加轻快。“现在,村里人也都看明白了。当年说风凉话的,现在见了面,也客客气气的,有的还后悔,说当初也该像我们一样,咬牙供孩子多读几年书。别人家的孩子,早早就不上学了,回家帮爷娘种地、打工,爷娘当时是轻松了,少操心了。可孩子呢?眼界就在那儿了,本事也就那么大,多半还得留在农村,重复父辈的日子。不是说农村不好,咱就是农村人,农村是根。但城市,机会多,见识广,日子总归是更好过些。”

晚风拂过,带来远处不知名花木的淡淡香气。母亲的声音在黄昏的宁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有力:“至少,生活过到现在,我跟你爷,是满意的。很满意。甚至……比我们当初能想到的最好的样子,还要好一点。”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束最温暖的光,照进了我的心里。走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我等待的,或许就是母亲的这一句“满意”。我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这满意,不是基于多么巨大的财富或显赫的地位,而是基于孩子们都凭自己的努力,走上了相对更广阔、更有希望的道路;是基于他们自己坚持的、在当时看来有些“离经叛道”的信念,最终被时间证明是正确的;是基于这个家,从最困顿的谷底,一步步、扎实地走到了今天充满阳光的山腰。这满意里,有艰辛付出的回报,有信念坚守的胜利,更有对孩子们未来的无限期许。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从城市东头的老车站,走到了位于基地中心的、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型超市。看看时间,竟然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八里路,在漫漫长谈中,悄然走完。我们谁也没觉得累。

超市里人声鼎沸。我们在一楼的美食区,简单吃了点馄饨、包子当作晚饭。母亲吃得不多,但看什么都新鲜。吃完饭,我们又推着购物车,在超市里慢慢转了一圈。我给她指认各种没见过的商品,她则对那些价格啧啧称奇,但看到给孙子买零食、给媳妇买点小东西时,却毫不吝啬。我们像最寻常的母子一样,聊着家长里短,比较着商品价格,计划着明天的安排。

从超市出来,已是华灯璀璨。我们打了辆车回家。车上,母亲靠着我,微微闭上眼睛,脸上是恬静而满足的神情。我看着她,心里充满了感恩。

这次漫长而深入的行走与交谈,对我而言,意义非凡。它不仅是一次母子间久违的情感交流,更是一次精神的寻根与确认。我从母亲平实的叙述中,更深刻地理解了父母那代人,在时代转折的洪流中,如何凭着最朴素的远见和最坚韧的付出,为子女奋力托举,试图改变家族的命运轨迹。他们的“满意”,是对自己过往所有艰难抉择与辛勤付出的最高肯定,也是对我们这些子女未来道路的最大鼓励与祝福。

我知道,父母对生活是满意的,是知足的。这份满意与知足,甚至超出了他们年轻时所敢怀抱的最大胆的想象。这,就足够了。对于子女而言,能让含辛茹苦的父母拥有这样一份心境,或许就是最好的回报。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窗外的流光溢彩不断掠过。我握着母亲的手,看着窗外这座我们安身立命的城市,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宁静。来路坎坷,但每一步都算数;前程尚远,但希望清晰可见。而这一切的根基,都源于老家乡下那个小院里,父母用他们弯曲的脊梁和长满老茧的双手,为我们撑起的一片天,和指明的一条路。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