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高中阶段 9
如今想来,那段二十五里长的路,早已不单纯是地理上的距离,它是我青春岁月里一条清晰的刻度线,丈量着求学的艰辛,也承载着成长的重量。那时上学,是两周才能回家一次。学校离家整整二十五里路,这段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距离,根据时节和任务的不同,被我以三种不同的方式反复丈量:开学和放假时骑自行车,因为要驮运沉甸甸的行李、书籍和够吃半个月的干粮;而平常两周一次的归家与返校,则主要依靠双脚步行。
这二十五里路,也因此在我心中被清晰地划分为两条:一条是相对平坦但绕远的柏油马路,是自行车的专属通道;另一条则是坑洼不平、蜿蜒于田埂之间的泥土近道,是步行者的捷径。两条路,两种节奏,两种心境,交织成我高中时代最深刻的记忆图景。
步行的旅程,总是从周六中午开始。一吃过午饭,我们这些家在东边、沿着同一条路分布的同学们,便会在校门口默契地汇合。队伍浩浩荡荡,能有三十几人,像一条充满活力的溪流,涌出校门,向西奔流。青春的活力冲淡了旅途的枯燥,我们边走边聊,课堂上的趣事、未来的憧憬、少年间无伤大雅的玩笑,都洒在了这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上。队伍的行进,仿佛一场缓慢的、仪式性的解散。每接近一个村庄,就会有一两个同伴笑着与我们道别,拐上通往自家村口的小径。队伍便这样越走越瘦,人声也逐渐稀疏。当我终于也要离开大路,转向自己村庄的方向时,身旁通常只剩下六七个人了。那片刻的热闹散去后,独自走在最后一段归家路上的寂静,显得格外深沉。
周日的午后,则是另一番光景。在家匆匆吃过母亲准备的午饭,味蕾还眷恋着家的味道,脚步却必须再次踏上征程。返校的路,多半是孤独的。很难再凑齐来时的庞大队伍,常常是独自一人,偶尔运气好,能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紧赶几步,结伴走上一程,但那已是难得的慰藉。更多时候,只有自己的影子、脚步声,和胸前那有节奏晃动的咸菜罐子相伴。
这咸菜罐子,是步行途中不可或缺的“行李”。每次离家,母亲都会用一个厚实的布袋子,装满两周份的馒头或烙饼,那是未来十几天里除了食堂清汤寡水的主食之外,最实在的能量补充。同时,她会捧出那个沉甸甸、酱色的粗陶瓷罐,用勺子仔细地将腌好的咸菜——往往是萝卜干或雪里蕻,压实、装满。因为罐子光滑易滑,母亲还有一个绝妙的发明:用一个旧网兜,将罐子稳稳兜住,再将网兜的提手与干粮袋子的系带紧紧拴在一起。于是,这“行李”便有了标准的背负方式:搭在肩上,布袋子垂在背后,咸菜罐子则悬在胸前。
走起路来,背后的干粮袋子因其形状不规则,且紧贴着背部,倒是安分守己。可胸前的咸菜罐子就完全不同了。它是标准的圆柱体,圆滚滚、沉甸甸的。我每迈出一步,它便借着惯性,在我胸前不紧不慢地画一个弧线,“啪”地一下轻撞在胸口,随即又荡向另一边。一步一晃,不徐不疾,极有规律。二十五里路,数万步,这咸菜罐子就像个不知疲倦的钟摆,在我胸前重复着单调的摆动。起初只觉得有些碍事,走得久了,特别是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后,那罐子与衣服摩擦的地方,便会传来隐隐的灼热感。直到有一天洗澡时,我才愕然发现,胸前心脏的位置,竟然被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却十分清晰的红痕,那是网兜的勒痕与罐体边缘摩擦共同作用的成果。这道痕迹,通常要一两天才会慢慢消退,而半个月后,它又会被重新磨出来。它成了我步行求学路上一个无声的印记,一个身体与艰辛生活直接对话的证明。
为了节省时间和体力,我们步行必定选择那条更近的土路。它真切地缩短了里程,却也拉长了感官上的时间。晴天时,尘土飞扬,一脚下去,浮土能没过鞋面;而一旦遇雨,则彻底变成泥泞的陷阱,黏湿的黄泥会死死缠住鞋底,每拔一次脚都需耗费额外的力气,真正是“深一脚,浅一脚”,举步维艰。
骑自行车的体验,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开学和放假时,因为负载沉重,自行车是唯一的选择。我骑的是一辆家里用了多年的老旧自行车,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但它骨架结实,能稳稳地载着我、行李、书籍和干粮,行驶在平坦的柏油马路上。虽然这条路比土路要远上一些,但车轮飞转,耳畔生风,速度感带来的自由与畅快,是步行无法比拟的。身体的负担减轻了,心境也随之开阔,可以更多地欣赏路旁的田野风光。
正是在这条柏油路上,我遇到了一位至今难忘的陌生人。那应该是一个假期的午后,我正骑着车,看见前方有一位年轻人,赶着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走着。当我靠近时,他回过头,很自然地搭话:“同学,是二中的吧?”
我应道:“是。”
他接着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关切:“学了多少单词了?”
“单词”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让我心里微微一动。在那个年代,一个赶马车的年轻人能准确使用这个词,并不多见。我于是反问:“你……是不是也上过高中?”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许苦涩,也有一丝怀念:“是啊,之前也在二中上过。后来……家里条件不允许,就下来了。”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前方漫长的马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你要好好珍惜机会,一定要考上大学啊!”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郑重地点头:“我会努力的。谢谢你。”
短暂的相遇后,我蹬车超过了他,将他和他那辆慢悠悠的马车甩在了身后。但他的话,却像种子一样埋在了我心里。我由衷地感谢他。他的形象,与我常见的乡亲们既相同又不同。他从事着相似的劳作,但他的言谈、他问出的问题、他流露出的那种对知识的认可与遗憾,都清晰地标示出他曾经受过教育的痕迹。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教育在人身上留下的印记,是深刻而持久的。它或许无法立刻改变一个人的外在境遇,但它确实重塑了一个人的思维方式和内在世界。这位陌生的学长,用他简短的话语,让我对“上学”这件事,有了一种超越眼前辛苦的更深刻的理解。
而关于自行车,最深刻的记忆发生在我刚上高三的那个秋天。一个周日的上午,天公不作美,下了一场瓢泼大雨。直到午后我准备出发时,雨虽停了,但那条步行的土路已彻底被泡成了泥潭。我试着走了几步,泥浆瞬间没过脚踝,拔脚都困难,更别说步行二十五里了。如果改走柏油马路,路程又实在太远,天黑前恐怕都难以赶到学校。
全家人都跟着发愁。这时,目光落在了家里的交通工具上。那辆除了铃不响到处都响的旧自行车,经过多年的风雨侵蚀,链条松弛,刹车失灵,在那种泥泞环境下骑行,风险极大。而且,家里人口多,事情杂,买粮、运货、走亲戚,都离不开这辆自行车,它是家里重要的生产资料,万一在泥泞中摔坏,影响就大了。
我看到父亲蹲在门槛上,眉头紧锁,一口接一口地抽着自卷的烟。他看看天,看看地,又看看一脸焦急的我。高三了,这个词在农家有着千钧之重。它意味着最后的冲刺,意味着不容有失的关键一年。终于,父亲猛地站起身,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对母亲说:“不能再将就了。买新的吧!”
我们当地最受欢迎、以结实耐著称的“金鹿”牌自行车,就这样走进了我们家。当父亲推着那辆锃光瓦亮、车铃清脆悦耳的新车回来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通体散发着黑漆的光泽,钢圈亮得晃眼,与家里那辆老破旧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忐忑地问父亲:“爸,我……我能骑新车去上学吗?”
父亲几乎没有犹豫,把车把递到我手里,只简单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点,早点到校。”
我明白,这辆新车,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父亲一种无声而坚定的支持。在家庭经济如此拮据的情况下,这个决定背后,是父亲“咬牙”的艰难。他或许说不出的“高三不能分心”、“学习最重要”这样的大道理,但他用行动清晰地告诉我:家里会尽全力为你扫清障碍,你只管安心往前冲。这份深沉的爱,让那天的返校之路,虽然依旧泥泞,我的心情却无比轻快与坚定。
我小心翼翼地骑着新车,尽量避开最深的泥洼,但到达学校时,车轮、车架乃至车座上都已溅满了斑斑点点的泥浆。然而,即便如此,那崭新的车型、鲜亮的漆色,依然无法被泥土掩盖。有路过的同学一眼就看出:“哟,换新车了?还是金鹿的!”那一刻,胸中涌起的不仅是拥有一辆新车的喜悦,更是一种被家人珍视、被全力托举的温暖和力量。这辆车,陪我走完了高三最后一年最紧张也最充实的时光。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那二十五里路或许早已被更宽阔的公路覆盖,步行的土路恐怕也已难觅踪迹。学生们回家,大概也都有了便捷的交通工具。我胸前的衣服上,也再不会被咸菜罐子磨出痕迹。
但那段岁月却从未真正远去。它沉淀在我的性格里,那每一步的跋涉,磨砺了我的耐力;那咸菜罐子的晃动,让我早早体会了生活的重量;土路上的踯躅独行,培养了我面对孤独的勇气;而柏油路上的那次偶遇,让我懂得了知识的价值;父亲那辆崭新的金鹿牌自行车,则让我永远铭记了那份沉默却厚重的恩情。
那条二十五里长的路,于我而言,早已超越了物理意义。它是我从少年走向青年的桥梁,是我认知家庭、知识与社会的最初课堂。路的一头,连着家的温暖与期盼;另一头,则通向一个通过努力可能抵达的、更广阔的世界。我一步一步,丈量其间,完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跋涉。那胸前的磨痕,不仅是衣服上的印记,更是那个年代一个农家学子,为改变命运而留下的、最质朴也最光荣的勋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