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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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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16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16

大客车在油田驻京办事处的大院里停稳,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平息。长途跋涉近九个小时带来的身体倦怠,在双脚真正踏上BJ土地的那一刻,被一种混合着新奇、兴奋和些许茫然的陌生感,奇异地冲淡了。大家鱼贯下车,从行李舱里取出各自大小不一的包裹,聚集在办事处正门前,脸上都带着抵达目的地的轻松和对未来的期待。

带队老师没有让大家立刻解散。她站在人群前面,拍了拍手,将略显嘈杂的议论声压了下去。午后的阳光透过楼房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各位老师,一路辛苦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平和,“咱们已经安全抵达驻京办,这里就是咱们未来几天在BJ的家。在安排大家入住之前,有几件重要的事情,需要先跟大家明确一下,大家听仔细了。”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我也抱紧了怀里的儿子,侧耳倾听。

“第一,关于费用。这次参观学习活动,由局教育处统一组织,来回的交通费用,以及在BJ这八天的住宿费用,全部由公家承担,大家不用操心。但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吃饭的费用,需要大家自理。驻京办有食堂,价格相对实惠,但肯定比不上外面丰富;大家也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和口味,在办事处外面自行解决。这一点,请大家务必明确,提前做好安排。”

人群中响起一片表示理解的低声附和。这在意料之中,我心里盘算了一下,来之前和周静已经准备了足够的现金,吃饭应该不成问题。

“第二,是关于明天和后天具体活动的安排。”带队老师提高了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明天,7月2号,星期天。我们的活动是参观天安门广场,观看升国旗仪式,之后参观故宫,如果时间允许,还可以参观人民大会堂。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政治和文化教育活动。”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肃和叮嘱:“但是,因为BJ市区有严格规定,外地的大型客车,尤其是我们这种油田牌照的客车,白天不允许进入天安门广场附近的核心区域。所以,明天去看升旗、参观故宫,我们无法集体乘车前往。需要大家自行前往,自行返回。参观结束后,也请大家自行返回驻京办,注意安全,记好我们办事处的地址和电话。”

“自行前往”四个字,让我的心头微微一紧。带着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在完全陌生、人潮汹涌的BJ,自行前往天安门,这无疑增加了难度和不确定性。但看其他几位带孩子的老师,表情虽然也凝重了些,但并没有显出惊慌,这让我稍感安慰。大家都是成年人,又都是老师,应变能力总归是有的。

“后天,7月3号,星期一。”带队老师继续说道,语气轻松了些,“上午八点整,咱们的客车就停在外面这个停车场,集体出发,前往北京动物园参观。这个是统一行动,大家务必准时,不要迟到。”

明天、后天的行程,清晰明了。自行往返天安门,是最大的挑战,也是即将到来的第一场“考验”。

“好了,基本情况就是这样。现在,请大家拿着自己的证件,跟我到前台办理入住。两人一间,已经提前分配好。大家先安顿下来,休息休息,熟悉一下环境。有什么问题,随时到205房间找我。解散!”

人群开始有序地涌向办事处主楼的前台。我背着包,牵着儿子,跟着队伍慢慢挪动。房间分配,我和那位同样带着孩子的副校长分在了一间。拿到钥匙,房间在二楼,朝南,通风和采光都很好。两张单人床,一个写字台,两把椅子,一个带洗脸池的卫生间,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这条件已经相当不错了,因为我们都带着孩子,所以我们把床都靠到墙上,让孩子在里面睡,免得掉下来。

副校长人很随和,他的儿子叫小虎,六岁,虎头虎脑,一进房间就好奇地东摸摸西看看,很快和我儿子丁一青对上了眼,两个孩子虽然年龄差了几岁,但对新环境的兴奋和彼此都是“油田孩子”的天然亲近感,让他们很快就凑到了一起。

简单用凉水洗了把脸,冲掉一路的风尘和疲惫,精神为之一振。看看手表,已经快下午五点了。儿子的兴奋劲过了,开始揉眼睛,小声说“爸爸,饿”。

“走,爸爸带你去吃饭。”我牵起他的手,对正在整理行李的校长说,“校长,我们先出去找点吃的,您呢?”

“你们先去,我收拾一下,等会儿带小虎去食堂看看。”陈校长笑着说。

我带着儿子走出驻京办的大门。办事处位于一条相对安静的南北向水泥路东侧,路不算宽,但很干净。路对面,也就是西侧,是一排临街的铺面,挂着各色招牌:国营第四小吃店、便民餐馆、兰州拉面、四川小吃……虽然门脸都不大,但看起来生意不错,正是晚饭时间,袅袅炊烟和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飘过来,勾人食欲。办事处里面也有食堂,但我们初来乍到,自然想尝尝“外面的味道”,而且听说食堂价格也不便宜。

我领着儿子,沿着这排小餐馆慢慢走,边走边看。既要考虑卫生(带着孩子),又要考虑经济实惠。最后,我们选了一家看起来最干净明亮、招牌上写着“家常菜”的小馆子。店面不大,摆了六七张方桌,白墙上贴着简单的菜单和价格。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妇,看起来很和气。

我们在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我看了看墙上的菜单,价格确实比油城要贵一些,但尚在可接受范围。我点了一个清炖鲫鱼(给孩子补充营养,也相对清淡),一个蒜蓉炒油菜,主食是米饭,五毛钱一碗。我估摸着孩子的饭量,自己要了两碗,给孩子要了一小碗。

饭菜很快上桌。鲫鱼炖得奶白,撒了点葱花,香气扑鼻;炒油菜碧绿清爽。儿子看来是真饿了,自己拿着小勺,就着鱼汤,努力地吃着米饭。我也胃口大开,就着简单的菜肴,吃了满满两大碗米饭。这顿在异乡的第一餐,虽然简单,却吃得格外香甜踏实,长途奔波的劳顿仿佛都被食物熨帖了。

吃完饭,结账。价格比预想的还要便宜一点,老板看我们带着孩子,还优惠了一些。走出餐馆,夏日晚风微拂,带着白日的余温。办事处门口的马路灯火次第亮起,北京城的夜晚,以一种家常而宁静的方式,在我们面前展开。

“爸爸,给妈妈打电话。”儿子忽然仰起头说。这小家伙,心里也惦记着妈妈呢。

“对,给妈妈报平安。”我心里一暖。驻京办前台有公用电话,可以打长途。我们走回办事处,来到前台。果然,在柜台旁边有一部电话,旁边贴着使用说明和资费标准。我向值班的工作人员说明情况,交了押金,拿到了电话。

拨号,等待。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带着“滋滋”电流声的接续音。我的心跳有些加快,既盼着周静在家,又有点近乡情怯般的紧张。终于,在响了七八声之后,电话被接起,传来周静熟悉而略带急切的声音:“喂?哪位?”

“静,是我,国勇。”我连忙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我们到了,到BJ了,一路都挺顺利的,你放心!”

“到了?太好了!”周静的声音瞬间放松下来,带着明显的喜悦和如释重负,“路上孩子没闹吧?吃饭了没?住的地方怎么样?”

我把路上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重点说了孩子很乖,吃饭睡觉都挺好,住的地方干净,同屋的校长人也很好。然后,我把听筒递给早就等在一旁、踮着脚尖的儿子:“来,宝宝,跟妈妈说句话。”

儿子接过对他来说有些沉重的听筒,两只小手捧着,凑到耳边,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我是宝宝!我到BJ了!坐大汽车来的!”

虽然隔了几百公里,我仿佛能看到电话那头周静瞬间柔软下来的眉眼和嘴角的笑意。她问了儿子几句话,吃了什么,看到什么了,儿子一一用他有限的词汇回答着,虽然颠三倒四,但那份兴奋和快乐,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说了几分钟,儿子把听筒还给我。周静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多了几分郑重:“国勇,北京人生地不熟的,你又带着孩子,明天还要自己出去,千万千万要小心!人多的地方一定拉紧孩子,证件和钱分开放好,找不到路就问警察……一定把孩子看好了,其他都是次要的!”

“我知道,你放心,我懂。我会小心的。”我沉声答应,心里把她的话一字一句都记下了。这不是唠叨,是妻子最深切的牵挂。

挂了电话,交了话费,拿着找回来的押金,我心里彻底踏实了。后方安好,前方虽有挑战,但心是定的。

回到房间,校长和小虎也刚刚从食堂吃完饭回来。小虎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看见我儿子,立刻凑过来分享。两个孩子又玩到了一起。

但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最艰巨的任务——自行前往天安门观看升旗。首要问题是:升旗时间是几点?

我记得刚才在前台好像瞥见一个告示牌。我立刻下楼,再次来到前台。果然,在柜台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块深色的玻璃框告示牌,白纸黑字,打印着近期BJ一些重要公共场所的开放时间和注意事项。我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很快定格在了一行字上:

明日(7月2日)天安门广场升旗时间:04:50:09

四点五十零九秒。精确到秒!这个时间,比我想象的还要早。夏日的BJ,天亮得早,升旗时间也相应提前。

确定了时间,下一个问题:怎么去?驻京办的位置相对偏僻,那个时间点,BJ的头班公交车最早也要五点多,根本来不及。唯一可靠的交通工具,只有出租车了。但那个点儿,出租车好打吗?路上会不会堵?从驻京办到天安门,有多远?需要多长时间?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绝不能卡着点出发。必须打出充足的提前量。升旗是四点五十,考虑到找出租车、路上可能的不确定因素,以及到了广场还需要步行一段、寻找合适位置……我决定,凌晨三点,就必须从驻京办出发。

那么,最晚两点半就必须起床。洗漱,烧水,给孩子穿衣,收拾东西,走到大路边等车……半个小时非常紧张。

计划在脑海中成型,紧迫感也随之而来。我回到房间,对正在看书的校长说:“校长,明天早上看升旗,您和小虎去吗?”

校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和气地笑了笑:“我们爷俩就不去了。前年、去年他来BJ参加夏令营,都看过两次了。而且明天是周日,听说人特别多,我们就不去挤了,在驻京办好好休息,等你们回来。”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也好,他们不去,我们父子行动更方便些,也不用担心打扰他们休息。

时间不早,该让孩子洗澡睡觉了。我拿着洗漱用品和换洗衣裤,领着儿子去洗澡。浴室里很干净,有隔间。调好水温,给儿子从头到脚仔细洗了一遍,洗去一路的风尘。小家伙很乖,站在水花下,舒服地眯着眼睛。洗完擦干,换上干净的睡衣,把他抱到床上。

小虎也洗漱完了,两个刚洗得香喷喷的孩子并排坐在一张床上,虽然语言交流还不算流畅,但凭借玩具(小虎带了一个铁皮发条青蛙)和肢体语言,很快就玩到了一起,发出“咯咯咯”的欢快笑声,白天坐车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这温馨的一幕,让两个大人也相视而笑。

我抓紧时间去浴室冲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带走最后一丝疲惫,也让大脑更加清醒。我一边洗,一边在脑海里再次过了一遍明天的流程和需要携带的物品。

洗完澡已经快九点了。两个孩子还在低声说笑玩闹。我走过去,温和但坚定地对儿子说:“宝宝,不玩了,该睡觉了。明天我们要很早很早起床,去看升国旗,看解放军叔叔。小虎哥哥明天不去,但我们还要和哥哥在一起好几天呢,明天再玩,好不好?”

儿子虽然意犹未尽,但听我说“看解放军叔叔”,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我把他抱到我们那张床上,盖好薄被。毕竟坐了一天车,体力消耗大,他躺下后,眼皮很快就沉重地合上,不到五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沉沉地睡着了。

看着他安详的睡颜,我知道,真正的“战斗”即将在几小时后打响。我不敢耽搁,立刻开始收拾明天要带的背包。

首先,是那条小毛巾被。凌晨外面肯定凉,孩子起得早,看完升旗如果困了,可以裹着他,或者铺在什么地方让他休息。叠好,塞进背包底层。

奶粉和奶瓶,是重中之重。万一孩子饿了、闹了,这是最有效的安抚工具。我把它们放在背包最外侧的网兜里,方便取用。

保温水桶。必须带足热水,可以冲奶粉,也可以给孩子直接喝。不过现在不能装,开水放到明早就凉了。我把它放在桌上显眼的位置,提醒自己明早第一件事就是烧水。

卫生纸,多带两包,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所有的零食——饼干、小蛋糕、水果糖,都集中装进一个塑料袋,也塞进背包。

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我又拿出小本子,记下了驻京办的详细地址和电话,小心地放进贴身口袋。最后,我仔细地将闹铃指针拨到凌晨两点半的位置,又反复确认了几遍,才放心。

校长看我忙忙碌碌,轻声说:“丁老师,准备得真细致。明天肯定没问题,早点休息吧。”

“嗯,校长您也早点休息。”我关了房间的大灯,只留下卫生间一盏昏暗的小夜灯。躺在儿子身边,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上紧了发条。窗外的BJ,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城市永不间断的、低沉的轰鸣。我闭着眼睛,在心里一遍遍预演着明天的行程,直到意识渐渐模糊。

“铃——!!!”

闹铃声,像一把锋利的刀,骤然劈开了深沉的睡眠。我猛地睁开眼,有那么一两秒钟的茫然,不知身在何处。随即,意识瞬间回笼——BJ!升旗!两点半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顾不上穿外套,只穿着背心短裤,光脚跳下床,第一件事就是扑向墙角那个电热水壶。接满自来水,插上电源,按下开关。红色的加热指示灯亮起,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做完这个,我才飞快地套上长裤和衬衫。

然后,我去轻轻摇醒儿子。“宝宝,醒醒,宝宝,快醒醒,咱们去看升国旗,看解放军叔叔了……”

他睡得正沉,被叫醒很不情愿,哼哼着往被子里缩。我一边柔声哄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帮他穿衣服——长袖T恤,薄外套,裤子,袜子,鞋子。穿衣服的过程让他慢慢清醒过来。当我再次说到“看解放军叔叔”时,他终于睁开了惺忪的睡眼,虽然还迷糊,但已经配合地伸胳膊伸腿了。

给他穿好衣服,抱到卫生间,用湿毛巾给他擦了把脸。冰凉的水让他彻底清醒了,小声问:“爸爸,天还黑着呢。”

“对,我们去看太阳升起来,看红旗升起来。”我一边说,一边快速给自己洗漱。

这时,水烧开了。我拔掉电源,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开水灌进保温水桶,拧紧盖子。接着,把奶粉、奶瓶、零食、卫生纸、小毛巾被,以及最重要的保温水桶,一件件装进背包。最后检查一遍,拉好拉链。

看看表,两点五十五分。比预想的慢了五分钟。必须加快速度了。

我背起沉甸甸的背包,调整好肩带。然后,弯腰抱起儿子。他乖巧地搂住我的脖子。我对已经醒来的校长低声说了句“我们走了”,便轻轻拉开房门,闪身出去,又尽量无声地带上。

楼道里一片寂静,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我抱着儿子,背着包,快步下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走出驻京办大门,凌晨的BJ,空气清冽,带着夜露的微凉,与白日的燥热截然不同。天空是深沉的墨蓝色,东方天际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投下昏黄孤寂的光晕。

我辨明方向,抱着儿子,朝着记忆中来时那条东西向的主干道快步走去。背包在后面有些坠,儿子在前面也有些分量,但我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一定要打到车!不能迟到!

大约走了七八分钟,终于来到了那条相对宽阔的东西主干道边。路上车辆稀少,偶尔有一两辆卡车呼啸而过。我站在路灯下,翘首以盼,心里焦急万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点十分,三点一刻……一辆出租车的身影都没有!

就在我心急如焚,几乎要抱着孩子往更繁华地段走的时候,远处终于出现了两盏黄色的车灯,由远及近,看车型,正是一辆出租车!我赶紧用力挥手。

出租车减速,停在我们面前。司机摇下车窗,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但眼神很精神。他打量了一下我们这对奇怪的组合——一个背着大包、抱着孩子的年轻男人,在凌晨三点的街头拦车。

“师傅,去天安门,看升旗,能赶上吗?”我顾不上客套,急切地问,声音都有些发颤。

老师傅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东方天际,很肯定地点了点头:“上来吧,抓紧点,能赶上。这个点儿不堵车。”

我如蒙大赦,赶紧拉开车门,抱着儿子坐进后排。出租车平稳地驶入空旷的街道,速度很快。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路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我紧紧抱着儿子,眼睛盯着前方,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奔跑和焦急而“咚咚”狂跳。

“孩子多大了?这么小就带来看升旗?”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随口问道。

“快两岁了。带他来看看。”我简单回答,心神仍然不宁,不时看着手表。

车子在寂静的北京城里穿行,经过黑黢黢的楼群,空旷的广场,偶尔能看到穿着橙色马甲的环卫工人在打扫街道。越靠近市中心,道路越宽阔,建筑也越显气势。大约三点四十左右,车子驶上了长安街。笔直、宽阔、一眼望不到头的长安街,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路灯辉煌,将街道照得如同白昼,却更衬出此刻的肃穆与空旷。

车子最终在前门附近的一个指定下车点停下。“只能到这儿了,里面进不去了。你们顺着人流往前走,就是广场。”司机师傅说。

我付了车费,连连道谢。抱着儿子下车,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青灰色,并且范围在扩大。

然而,当我们按照司机指示的方向,眼前豁然开朗,真正看到天安门广场时,我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广场上,靠近旗杆的北侧区域,已经是黑压压、密不透风的一片人海!成千上万的人,早已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里三层外三层,将旗杆围得水泄不通。人们低声交谈着,翘首以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盛大仪式前的、激动而克制的期待感。我突然反应过来——今天是星期天!难怪有这么多人!许多BJ市民、外地游客,都趁着周末来看升旗。

“爸爸,好多人!”儿子在我怀里,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的心沉了一下。我们来晚了!或者说,我们对BJ市民和游客看升旗的热情,严重估计不足。这个位置,别说看清仪仗队,连旗杆恐怕都只能看到顶端了。

不能放弃!我定了定神,抱着儿子,开始奋力向人群里挤。嘴里不住地说着“对不起,借过一下,孩子小,谢谢”,侧着身子,寻找一切可能的缝隙。人群虽然密集,但大家看我抱着孩子,大多还是善意地让出一点空间。就这样,一点点,一步步,我们竟然奇迹般地向前挪动了不短的距离。虽然最终也没能挤到最前面几排,但已经来到了人群的中前部,能够比较清楚地看到汉白玉的旗杆基座和笔直的旗杆了。

我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已经冒出了汗。看看表,四点四十。还好,赶上了。

我将儿子换了个姿势,让他骑坐在我的肩膀上,双手紧紧扶住他的腿。“宝宝,坐稳了,抓紧爸爸头发。看那边,天安门城楼!”

他坐在我肩头,视野顿时开阔,小手指着前方金光闪闪的天安门城楼,兴奋地低呼。更多的人流还在从各个入口涌入,我们身后也很快被人填满。空气仿佛都因为数万人的期待而变得凝重、灼热。

时间,在分秒流逝。东方天际,青灰色渐渐褪去,染上了淡淡的、温暖的橙红。广场上的灯光依然明亮,但天光已开始与之争辉。

四点四十分左右,广场上数万人的嘈杂声,像退潮般迅速低落下去,最后变成一片屏息凝神般的寂静。只有晨风掠过广场旗杆顶端的轻微呼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天安门城楼的正门洞。

突然,那深邃的门洞里,传来了清晰、有力、富有节奏的“咔、咔、咔”的脚步声!那是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仿佛踏在每个人的心弦上。

“出来了!仪仗队出来了!”人群中响起压抑不住的、激动的低语。

只见一队绿色的身影,迈着铿锵有力的正步,从天安门城楼的门洞里,齐刷刷地走了出来。他们军装笔挺,刺刀闪亮,每一步都如同尺子量过般精准。走在最前面的三名旗手,中间的擎旗手高擎着鲜艳的五星红旗,两旁的护旗手紧握钢枪,目光如炬,护卫左右。

“宝宝,看见了吗?解放军叔叔!扛着枪的!”我仰头对肩上的儿子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看见了!爸爸!看见了!解放军叔叔!枪!”儿子在我肩上,小手挥舞着,激动地喊着。他那稚嫩的声音,在这肃穆的场合里,显得格外清晰而纯净。

整个仪仗队,以无可挑剔的队列和步伐,横穿长安街,走向广场中央的旗杆。他们的身影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高大、挺拔,充满了力量与神圣感。数万人的广场,此刻鸦雀无声,只有那撼人心魄的脚步声在天地间回荡。

仪仗队来到旗杆基座下,迅速就位。擎旗手将国旗庄重地交给升旗手。两名升旗手肃立,将巨大的国旗娴熟地展开,挂上旗杆。

时间,指向四点五十零九秒。

广场四周的高音喇叭里,骤然响起了激昂澎湃、每一个中国人都耳熟能详的《义勇军进行曲》前奏!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就在国歌第一个音符响起的刹那,升旗手有力地将国旗向斜上方抛洒出去!那面巨大的、鲜艳的五星红旗,如同燃烧的火焰,如同展翅的雄鹰,在晨风中“呼啦”一声,豁然展开,迎着东方越来越亮的曙光,开始沿着银白色的旗杆,冉冉、冉冉地上升!

“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国歌雄壮,红旗上升。广场上,数万人自发地、整齐地唱起了国歌。声音起初有些参差,但迅速汇成一股磅礴的、充满情感的洪流,直冲云霄!许多人眼含热泪,神情庄重。我肩上的儿子,也安静下来,睁大了眼睛,看着那面越来越高的红旗,小嘴微微张着,仿佛被这从未见过的、庄严而宏大的场面深深震撼了。

我仰着头,看着红旗上升。脖子有些酸,但我浑然不觉。晨光映在红旗上,那红色如此鲜艳,如此夺目,仿佛汲取了天地间所有的光和热。国歌的旋律,像汹涌的潮水,一波一波冲击着我的心房。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是自豪,是感动,是身为中国人的那份根植于血脉的认同与归属,还有一种带年幼孩子亲历这历史性场景的复杂心绪——猛烈地撞击着我。眼眶瞬间发热,视线迅速模糊,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几乎要夺眶而出。我用力眨着眼睛,强忍着,不想在儿子面前失态,但胸腔里那股激荡的热流,却久久无法平息。

“……前进!前进!前进!进!”

当国歌最后一个音符有力地落下,那面五星红旗,也恰好升到了三十米高的旗杆顶端,高高飘扬!万道金光在那一刻恰好刺破云层,洒满广场,将红旗、天安门城楼、人民英雄纪念碑,以及广场上每一个肃立的人,都镀上了一层辉煌的金色。

升旗仪式结束了。仪仗队再次列队,迈着同样铿锵的步伐,退回天安门城楼。人群开始缓缓流动,低声议论着,脸上都带着满足和激动的红晕。许多人举起相机,记录下这难忘的一刻。

我把儿子从肩上抱下来,紧紧搂在怀里。他小脸兴奋得发红,还在回味:“爸爸,红旗!好高!解放军叔叔,走路,咔咔的!”

“嗯,宝宝,这就是升国旗。我们中国的国旗。”我亲了亲他的额头,声音还有些哽咽。

站在依旧人潮涌动的天安门广场,看着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看着东方喷薄而出的朝阳,我知道,这次凌晨的奔袭,所有的筹划、疲惫、紧张、拥挤,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千万倍的回报。这不仅是一次行程,更是一次心灵的洗礼,一次对我和儿子都意义深远的爱国主义教育。这份震撼与感动,将永远刻在我们父子的记忆深处。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