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平凡的人世间》小说。查看作品信息、章节目录和阅读内容。

正在阅读 ·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70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70

在“考出来”这条被时代、家庭乃至乡村普遍观念赋予了最高期望值的道路上,二弟国军,似乎是家中那个“掉队”的孩子。他没有像我和小弟那样,通过一场接一场的考试,将户口迁出那片生养我们的土地,最终在城市的体制内或高等学府中寻得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当我和小弟的名字与“大学生”、“研究生”这些在当时乡村极具分量的词汇联系在一起时,他的名字,似乎就只是“老丁家的老二”,一个依然留在村里、守着祖宅和田地的普通农民。

然而,这种基于“是否考出农门”的简单划分,远不足以概括二弟的人生轨迹,也低估了父母当年那份执拗的坚持,在他身上烙下的、同样深刻的印记。在我们那个信息相对闭塞、教育资源匮乏的乡村,能供一个孩子踏踏实实念完高中,本身就是一件极为不易、需要远见和魄力的事情。很多乡亲,包括一些本家亲戚,眼见孩子成绩平平,升学无望,便早早地断了念想,让孩子辍学回家。或接过父辈的锄头,在黄土地里继续刨食;或年纪轻轻便外出打工,在流水线上耗费青春;胆子大些、脑子活络些的,或许就跟着人学点手艺,做点小本生意。对他们而言,早点“下学”,意味着家里多一个劳力,少一份开销,是更现实、更“划算”的选择。

但我们的父母,却有着一股近乎固执的“迂”劲儿。他们认准了“读书有用”这个朴素的道理,便不因外界眼光和一时困难而动摇。他们的标准简单而坚定:只要孩子自己还愿意坐在教室里,只要学校还收,他们就一直供下去,直到孩子自己“考不上”、实在念不动了为止。他们从未因谁成绩好而格外偏宠,也从未因谁成绩普通而心生嫌弃。这份不带功利色彩的、纯粹的“供到底”的支持,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是极为罕见的。

因此,在我们那个不算太大的村子里,真正读完三年高中、拿到高中毕业证的同龄人,屈指可数。而二弟,很可能就是那凤毛麟角中的一个。那张红底金字的毕业证书,或许无法直接兑换成城市的户口和“铁饭碗”,但它所代表的,是完整的中学教育,是系统的知识框架,是超越日常农活和乡野闲谈的视野与思维训练。这为他日后的人生,埋下了截然不同的伏笔。他不是“文盲”,也不是“半文盲”,他是一个有文化、有见识的新式农民。这份“文化底子”,是父母能给予他的、与土地同等珍贵的、无形的“原始资本”。

这份“资本”的体现之一,便是他在政治上的追求与进步。让我颇感骄傲的是,二弟和我,虽然走了不同的路,却在同一年,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在一年后同时转为正式党员。我是在工作单位,基于对组织的向往和工作的表现;而他,则是在农村基层,基于他踏实肯干的作风、乐于助人的品行,以及在乡亲们中逐渐积累的信任。在村党支部的培养和考察下,他同样举起右手,在党旗下庄严宣誓。这件事,对我们家庭而言,意义非凡。它表明,无论身在城市还是乡村,无论从事何种职业,追求进步、向组织靠拢、努力为社会贡献力量的信念是相通的。父母也为此感到无比欣慰,觉得两个儿子都“走了正道”。

然而,党员的身份和高中毕业的文凭,并不能自动转化为乡村生活的富足与满足。九十年代中后期,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神州大地,也强烈地冲击着我们那个相对封闭的乡镇。我们镇,当时借着毗邻交通要道和传统手工业的基础,竟阴差阳错又势不可挡地发展成为“全国防水材料第一镇”。这个称号听起来有些土气,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当地的经济面貌和无数人的命运。

我每次回老家,都能明显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躁动而又充满活力的变化。以前道路两旁是安静的农田和零散的村舍,如今,仿佛一夜之间,各种与防水材料相关的私营工厂、作坊、门店,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镇东西、南北两条主干道两侧。机器的轰鸣声取代了鸡鸣犬吠,拉货的卡车川流不息,卷起阵阵尘土。空气中弥漫着沥青、橡胶和化工原料混合的、有些刺鼻却又象征着“财富”的气味。

更直观的冲击,是那些拔地而起的楼房。许多率先办厂、承包防水工程富裕起来的老板,不再满足于祖传的平房院落,纷纷在公路边自家厂房院内或新批的地块上,盖起了气派的三层、四层甚至五层的小楼。这些楼房样式各异,有的贴着白瓷砖,有的刷着彩色涂料,门窗宽大明亮,在周围低矮的村舍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挺拔,像一个个无声的宣言,彰显着主人的财富、实力和崭新的生活方式。

每次开车路过,我的目光总会被这些“小洋楼”吸引。它们与我记忆中灰扑扑的乡村图景形成了鲜明对比,也对我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心理冲击。我会忍不住想:“我们家什么时候,也能有这样一座像样的楼房就好了?”但这个念头往往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理性压下去。我觉得那距离我们很遥远,几乎不可能。无论是我的工资,还是家里的积蓄,与盖那样一栋楼所需的花费相比,都显得杯水车薪。那更像是属于另一个“闯荡世界”、抓住了时代机遇的群体的战利品,与我这个按部就班的工薪族,似乎隔着无形的壁垒。

但二弟不同。他就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日日目睹着这些变化。那些轰鸣的工厂、繁忙的车辆、尤其是那些刺入眼帘的崭新楼房,对他形成的冲击和诱惑,远比对我这个“回乡客”要直接、要强烈得多。他不再满足于守着那间小小的、收入微薄且稳定的村卫生室,日复一日地给人看看头疼脑热,开点常用药。那份“赤脚医生”的工作,曾因“有文化”而显得体面,如今在汹涌的经济大潮和“万元户”、“企业家”的财富故事映衬下,却显得过于平淡、清贫,甚至有些“落伍”了。他身体里那股被土地和岁月磨砺出的韧劲,以及骨子里不愿安于现状的躁动,被彻底激活了。他羡慕,甚至有些嫉妒那些在镇上办厂、跑工程、盖起小楼的人。他也想“趁着年轻,试着大干一番”,想去那片看似热火朝天、机会遍地的“防水江湖”里搏一搏,看看能不能为自己、为家庭挣得一份更丰厚的家业,一种更受人尊敬的地位。

然而,现实是冰冷的。想创业,谈何容易?启动资金、人脉关系、技术经验、客户渠道……他几乎一无所有。家里父母年事已高,能供他读完高中已是竭尽全力,不可能再拿出积蓄支持他冒险。我这个大哥,虽然在城里工作,但也只是普通工薪阶层,有家要养,有房贷要还,能给予的支援非常有限。小弟还在读书,更是指望不上。他真正是“白手起家”,没有任何依靠,只能靠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不算笨的头脑,去硬生生闯出一条路来。

他能想到的最现实、也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利用我们镇“防水之乡”的名气和镇上那些已经成气候的老板们可能辐射出去的业务网络,到更大一点的城市——比如油城——去寻找机会。大城市建设多,楼房多,需要做防水工程的地方肯定也多。哪怕是从最基础、最辛苦的小活儿干起,接点零散的防水补漏工程,慢慢积累口碑和经验,也比在卫生室空耗强。

于是,在一个溽热难耐的夏天,二弟做出了他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决定。他收拾了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带上被褥,揣着家里仅有的、微不足道的一点本钱(可能只够买点最基础的工具和材料),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辞去了卫生室的工作,告别了父母和妻儿,坐上了开往油城的汽车。他没有告诉我具体哪天到,或许是不想给我添麻烦,或许是想等稍微有点眉目再说。

他到了油城,没有来找我,而是在医院南边那片外来务工人员聚集的、房租便宜的棚户区,租了一间狭小、阴暗、夏热冬冷的简易房,安顿了下来。那里鱼龙混杂,条件艰苦,但离市区近,交通相对方便,更重要的是,租金便宜,而且离我上班的医院近。

安顿下来后,他便开始了艰难的“拓荒”。白天,他骑着一辆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穿梭在油城的大街小巷。他一边在电线杆、布告栏、新建小区的围墙等允许张贴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贴上自己手写的、提供“专业防水补漏”服务的小广告,广告上留着他租住地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号码(他连个BP机都还没有);一边更主要地,是去各个建筑工地、建材市场、老居民区转悠,打听有没有防水工程,或者认识这方面的人。他脸皮薄,不善言辞,但为了生计,不得不硬着头皮,操着带有浓重家乡口音的普通话,一遍遍向人介绍自己,询问机会。遭受白眼、冷遇、甚至驱赶,是家常便饭。烈日暴晒,汗流浃背,一天下来,常常一无所获,只能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那间蒸笼般的小屋,就着咸菜啃两口冷馒头。

我和媳妇很快就知道了他来油城的事。看到他这样辛苦,特别是知道他心理压力巨大(家里有老婆孩子要养,自己又投入了全部希望),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们能力有限,无法在事业上给他实质性的帮助,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生活上尽量照顾他,让他能吃上一口像样的、热乎的饭菜,感受到一点亲人的温暖。

于是,媳妇经常在做饭时,特意多做一些。快到饭点,就让我去他租住的地方找他,或者估算着时间,让一青去巷子口等他,叫他来家里吃饭。起初,二弟很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是来“闯荡”的,还没混出样子,总来大哥家吃饭,像是蹭吃蹭喝,怕给我们添负担。每次来,都显得很拘谨,吃饭时也只夹自己面前的菜,不敢多吃。

媳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知道二弟干的是体力活,又正是能吃的年纪,光吃那点怎么行?于是,她想出了一个“笨”办法,却充满了朴素的善意和智慧。

有时候,她做了一大盘红烧肉,或者炖了一锅排骨,看到二弟还是只夹一点点,她就故意皱着眉头,用略带抱怨的语气说:“国军,你看今天这肉做多了,天这么热,放到明天肯定坏了。你大哥晚上不回来吃饭,我和一青也吃不了多少。这要是吃不完,倒了多可惜啊!你快多吃点,帮帮忙,把它‘消灭’掉,不然真得扔了!”

二弟信以为真,看着那油光红亮、香气扑鼻的肉,又听嫂子说“倒了可惜”,便不再客气,憨厚地笑笑:“那……那我就不客气了,嫂子。”然后端起碗,大口吃起来,努力地想“帮忙”吃完。

有时候,明明菜剩得并不多,媳妇也会这么说。二弟便使劲吃,尽量吃,直到实在吃不下了,打着饱嗝,为难地说:“嫂子,真吃不下了,剩这点……要不还是倒了吧?”

媳妇这时便会“无奈”地叹口气,说:“唉,你们这些男人,吃饭都没个准。行吧行吧,放着我晚上热热再吃,可不能浪费。”然后,她会真的把剩菜仔细地收进碗里,盖上盖子。但实际上,她往往并没有立刻吃,而是等二弟走了,把菜放进那个小小的单门冰箱里,留到下一顿,热了再给我们吃。

次数多了,二弟渐渐回过味来。他意识到,哪有什么“做多了”、“要坏了”,不过是善良的嫂子为了让他能心安理得、吃饱吃好,而编造的、充满温情的“谎言”。他明白了嫂子那份不欲言说、却厚重无比的关切与维护。这份体察入微的照顾,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让他感到温暖,也让他在异乡奔波、屡屡碰壁的灰暗日子里,始终保有一份来自家人的支撑和亮色。每每想到此,这个憨厚的汉子,心里总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

或许,幸运之神真的会眷顾那些吃苦耐劳、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人。就在二弟咬紧牙关、四处奔波了一段时间后,转机真的出现了。靠着张贴的小广告,也靠着他干活实在、不偷奸耍滑的口碑(他接到的第一个小活儿,是给一户居民楼顶补漏,他做得极其认真,收费也公道),他居然真的陆续接到了几个小型的防水工程。有的是私人住宅的卫生间防水,有的是小店铺屋顶的防潮处理,虽然工程量都不大,利润也薄,但对他而言,却是从无到有的巨大突破。他小心翼翼地干好每一单,把赚到的钱,一部分寄回家,一部分攒起来准备添置更好的工具,扩大一点“经营规模”。

他偶尔来家里吃饭时,脸上开始有了笑容,话也多了些,会跟我们讲讲他又接到了什么活,遇到了什么有意思或棘手的客户。虽然离“成功”还远得很,但毕竟,他靠着自己的双手和毅力,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初步站稳了脚跟,看到了那么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之光。

看着他黝黑脸庞上那满足而充满干劲的笑容,我心里既欣慰,又感慨。二弟没有“考出来”,但他用一种更接地气、更需要勇气和韧性的方式,也在尝试“走出来”——走出那片土地的固有生存模式,走进市场经济的浪潮,去搏击,去争取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他的路,或许比我们更崎岖,更充满不确定性,但那份不甘平庸、奋力向上的精神内核,却与我们一脉相承。这,或许也是父母当年坚持供我们读书,所期望看到的、另一种形式的“出息”吧。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