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10
搬入科教楼,带来的不仅仅是空间的静谧与工作的便利,更仿佛开启了一扇感知新变化、迎接新机会的窗户。崭新的环境似乎也带来了崭新的气象。就在我逐渐熟悉了这方小天地,将实习生档案整理得井井有条,每日对着窗外明净秋光处理日常事务时,一个来自外部的、带着新鲜感的邀约,不期而至。
那是一个寻常工作日的下午,科长踱步到我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开着的门框,脸上带着一丝惯常的、但今天似乎又有些不同的笑意。
“小丁,忙呢?”
“科长,不忙,您请进。”我连忙站起来。
科长走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有个事通知你。下个星期一,10月24号,你跟我出趟差。”
出差?这个词对我来说有些陌生。调动到医院以来,除了回老家,我的活动范围几乎就在医院和家庭这两点一线之间。
“去哪儿?”我下意识地问。
“去咱们油田最北边的采油厂,他们那儿有个培训中心,”科长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例行公事,“局里组织了一个关于职工教育和培训管理的进修班,为期一个月。点名让咱们医院派两个人参加,学习学习先进经验,也跟其他兄弟单位交流交流。我寻思着,你刚来,又年轻,多出去见识见识是好事,就报了你和我。”
一个月?油田最北边?我心里飞快地计算着距离和时间。那地方我知道,离油城基地颇远,几乎到了油田矿区的边缘,以当时的交通条件,往返一趟并不轻松。
“时间有点长,”科长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补充道,“不过安排是每周可以回来一次,周六下午有车接,周一一早再送过去。你得把家里安排妥当。能去吧?”
最初的惊讶过后,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期待,迅速在我心底升腾起来。出差!参加培训班!离开日常工作的环境,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学习新的东西,接触不同的人……这对于一直过着相对固定生活的我来说,不啻于一剂令人精神一振的强心针。这不仅仅是工作,更是一个开阔眼界、增长见识的宝贵机会。
“能去!科长,我没问题!”我立刻点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跃跃欲试,“家里……我回去安排一下,应该没问题。”
“那好,”科长站起身,“就这么定了。回去跟家里人说好。下周一,10月24号上午八点,准时到医院车队集合,咱们坐车过去。”
“好的,科长!”
下班回到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周静。她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里,她侧过头,有些意外:“出差?一个月?还每周来回跑?”
“嗯,去最北边采油厂的培训中心学习,科长也去。”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每周能回来一次。”
周静关了火,将菜盛到盘子里,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她脸上没有我想象中的为难或不悦,反而是一种理解和支持的神情:“这是工作,又是学习的好机会,必须得去。家里你放心,有秀兰在,孩子没事。我上班时间调整一下,周末你回来,我也能多陪陪孩子。你自己在外面,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跟着科长,多学多看。”
她的话干脆利落,没有一句拖泥带水的担忧或抱怨,像一剂定心丸。我知道,她总是这样,在关键的事情上,理性而坚定,默默承担起更多,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我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找到科长,告诉他家里已经安排妥当。科长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边处理手头的工作,做着交接,一边暗自为这趟“远行”做着准备。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带上了笔记本和钢笔,心里盘算着可能会用到的物品。对于如何前往那个遥远的培训中心,我下意识地以为,大概是像以前一样,需要我们自己坐长途车,或者到基地的交通车站去搭乘通往各个矿区的班车。那意味着需要提前买票,可能要转车,路上会耗费更多时间,也更奔波。
转眼到了周日,10月23号。晚上,我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周静默默地把一包她特意煮的茶叶蛋和洗好的水果塞进我的提包:“路上饿了吃。”
周一,10月24号。秋日清晨的空气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我按照科长的嘱咐,早上七点半刚过,就提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了医院车队所在的小院。院子里停着几辆不同型号的汽车,有救护车,也有普通的吉普和轿车。天色尚早,院子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司机在检查车辆。我有些不确定地站着,心想是不是来早了,或者等错了地方。
差几分钟八点,科长也提着个小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看见我,他招招手:“来得挺早。就这辆车。”
他指了指停在院子中间的一辆半新的、擦洗得很干净的“BJ”牌吉普车。一个三十多岁的司机师傅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们,立刻掐灭了烟头,笑着打招呼:“李科长,丁老师,就等你们了。上车吧,路不好走,咱们早点出发。”
专车?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里一阵惊喜。原来是医院派车专门送我们过去!这待遇,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在农场中学时,出门全靠挤长途车;调到油城后,也最多是报销个车票。专车接送,这在我的认知里,是属于重要领导或者紧急公务才有的规格。
“麻烦你了,小张师傅。”科长客气了一句,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座。我连忙提着行李,坐进了后排。
引擎启动,吉普车平稳地驶出医院,融入油城清晨渐次繁忙起来的街道。车子没有驶向长途汽车站,而是直接开上了通往北边矿区的主干道。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城市楼房和街道,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散布的抽油机(俗称“磕头机”),以及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冒着白烟的化工厂装置。
正如司机师傅所说,通往北部采油厂的路况确实不佳。柏油路面年久失修,坑洼不平,很多路段甚至就是原始的砂石路。吉普车在这样的路面上颠簸前行,扬起一路尘土。司机开得很小心,但依然无法避免剧烈的摇晃。路两旁是典型的盐碱滩涂地貌,生长着稀疏的耐碱植物,偶尔能看到大片的、在秋风中摇曳的芦苇荡,远处是采油厂连绵的井架和红色的抽油机,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缓缓起伏,构成一幅粗犷而富有工业力量的北方油田景象。
尽管颠簸,尽管用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才抵达目的地,但我丝毫没有觉得疲惫或漫长。相反,我贪婪地看着窗外的风景。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入油田的腹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石油开采一线的景象。那成片的抽油机,像无数不知疲倦的钢铁巨人,向着大地深处叩首,汲取着黑色的“工业血液”;远处炼厂高耸的塔罐和纵横的管道,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这一切,与医院里洁白的墙壁、静谧的走廊、精密的仪器,是如此不同,却又同属于“油田”这个庞大的肌体。一路的颠簸,仿佛也成了这趟“见识之旅”的一部分,让我对即将开始的培训,更多了一份实地感知的底色。
北部采油厂培训中心,位于厂区边缘一个相对独立、安静的大院里。几栋三四层的楼房围成一个“凹”字形,中间是修整过的草坪和花坛,虽然已是深秋,依旧能看出精心打理过的痕迹。环境整洁,甚至有些出乎我意料的“讲究”。
报到流程简单高效。工作人员早已安排好了一切。我和科长被分别安排在了一栋宿舍楼的二楼,房间是标准的双人间,但暂时都只安排了一个人入住,相当于有了单间的待遇。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独立的卫生间,有书桌、台灯、暖水瓶,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厚实的棉被。这条件,比我在农场中学的宿舍,甚至比我在油城最初那个一居室的家,都要好上不少。
更让我感到新奇甚至有些“受宠若惊”的,是报到时发到每个人手里的那个小小的、塑封的“参会卡”。卡片上印着培训班的名称、我们的姓名和单位,用一根蓝色的带子穿着,可以挂在脖子上。工作人员告诉我们,凭这张卡,可以在培训中心的食堂免费用餐,三餐都是自助形式;住宿自然也是免费的。
“吃住都不花钱?”这个认知,再次冲击了我的观念。在老家农村,出门在外,吃喝拉撒睡,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的花销?而在油田这个庞大的、福利体系完善的“小社会”里,公派的培训学习,竟然连吃住都全包了。这不仅仅是方便,更是一种体制内才能享有的、令人安心的保障和待遇。握着那张小小的卡片,我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庆幸与归属感的踏实。
培训生活就此拉开序幕。课程安排得紧凑而充实。白天,我们坐在明亮宽敞的阶梯教室里,听来自局教育处、干部处、甚至外请的大学老师,讲授职工教育心理学、培训项目管理、成人学习特点、教学评估方法等课程。讲课的老师大多经验丰富,理论结合油田实际,讲得深入浅出。课堂纪律很好,来自油田各二级单位——采油厂、钻井公司、炼油厂、医院、学校——的几十名学员,都听得认真,记得仔细。课间休息时,大家会凑在一起交流,聊聊各自单位的情况,说说工作中的趣事和难题。我作为医院来的“少数派”,常常能听到许多来自生产一线、学校机关的不同视角和故事,感觉自己的眼界被一下子打开了。
食堂的自助餐,对我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长长的餐台上,摆着七八个菜,荤素搭配,有汤有粥,主食有米饭馒头花卷,还有水果。凭卡取餐盘,自己挑选,不限量,但要节约,不能浪费。这种形式,既卫生,又给了每个人选择的空间,比我预想的大锅饭要好得多。味道说不上多么精美,但油水足,分量实,足以慰藉一天学习的疲惫。
周六下午,医院的吉普车果然准时出现在培训中心门口,将我和科长接回油城。回到家,看到孩子扑进怀里的那一刻,一周的分离带来的思念得到了完全的释放。我尽量多陪孩子,多做家务,让周静和秀兰能真正休息一下。周日的时光短暂而温馨,周一一早,我又在老地方坐上医院的专车,返回培训中心,开始新一周的学习。这种“每周一往返”的节奏,虽然有些奔波,但恰恰给了学习与家庭生活一个缓冲和连接的通道,也让这为期一个月的培训,不至于显得漫长难熬。
一个月的培训,内容扎实,生活规律,收获颇丰。但真正让我灵魂受到震动、思想被猛然推开一扇崭新大门的,并非那些系统的理论知识或管理方法,而是培训即将结束前的最后一场讲座。
那天下午,课程表上写着“赴美考察见闻与思考”,主讲人是局培训处一位姓刘的副处长。刘处长约莫五十岁,气质儒雅,听说不久前刚刚随局里的一个考察团,去美国访问了几所大学和企业的培训中心。
教室里坐得满满的,大家显然都对“美国”这个话题充满好奇。刘处长没有用讲稿,他用平和而清晰的语调,配着一些他在美国拍摄的彩色幻灯片(这在当时还很新鲜),开始讲述他的所见所闻。他讲了美国大学的校园环境,讲了企业培训的投入和方式,讲了社区教育的普及……这些内容,都让我们听得津津有味,仿佛在脑海中拼凑着一个遥远、发达、迥异于我们日常经验的世界的模糊图景。
然而,当他讲到美国在职业资格认证和考试方面的做法时,描述的一个细节,像一道强烈的闪电,瞬间击中了我,让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下,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
刘处长说,在美国,很多重要的职业资格考试,已经采用了计算机化的方式。他特别描述了一个场景:几十名,甚至上百名考生,同时坐在一个宽敞的机房里。每人面前一台计算机。考试开始时,考生在自己的座位上,输入准考证号等信息,然后,由考生自己用鼠标点击,打开电脑上的考试软件界面,试卷自动呈现。
这已经让我觉得非常先进了——不用发卷,不用涂答题卡。但接下来的描述,才真正具有颠覆性:
“每个人的考试题目,都是从庞大的题库中随机抽取、组合生成的,所以,坐在你旁边的人,和你考的题目,很可能完全不一样。”刘处长顿了顿,似乎很满意看到台下学员们脸上露出的惊愕表情,他接着说,“考试时间,从你个人点击‘开始考试’的那一刻,由计算机系统自动开始计时。到了预定的结束时间,无论你是否答完,计算机会自动锁定界面,强制提交试卷。整个考试过程,除了最初的登录,几乎没有监考老师来回走动,一切由程序控制。”
教室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轻微的“嗡嗡”声,以及不少人因为惊诧而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并想象那个场景。几十个人一起考试,题目各不相同?这怎么防作弊?考试时间个人单独计时,自动交卷?这怎么可能?计算机……怎么能做到如此智能、如此精确、如此……不可思议的事情?在我的认知里,考试就是统一的试卷,统一的铃声,监考老师严厉的目光,收卷时的紧张。而刘处长描述的,简直像科幻小说里的场景!
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仅仅是“先进”,更是一种维度上的差距,一种对“未来”具体形态的、猝不及防的窥见。计算机,这个当时在我们生活中还几乎是空白、只在少数科研单位或领导办公室才能见到的神秘机器,在遥远的美国,竟然已经可以如此深刻地改变甚至重塑“考试”这个延续了千百年的、最基本的社会评价方式!
刘处长后面还讲了些别的,但我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那个关于计算机化考试的描述,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我坐在那里,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向往,以及一丝隐约的、对自身所处环境的滞后感的清醒认知。
这次培训结束后,我回到了医院,继续着培训科的日常工作。但刘处长描绘的那个“计算机化考试”的场景,却像一个挥之不去的印记,留在了我的脑海里。它让我对“计算机”和它所代表的技术前沿,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与关注。
大约两年后,也就是九十年代中期,油田终于开始了对管理和专业技术人员的全员计算机普及培训。浪潮席卷而来,我们医院也不例外。培训从最基础的 DOS操作系统、五笔字型输入法学起,使用的机器,是那种硕大笨重、嗡嗡作响的“386”台式机。单色显示器,运行缓慢,但在当时,这已经是了不起的“高科技”装备了。我们像小学生一样,背诵着枯燥的命令,练习着僵硬的指法,为能在屏幕上打出几个汉字而兴奋不已。
又过了一年左右,医院的计算机设备进行了第一次升级,换成了速度更快、配备了彩色显示器的“586”机型。当第一次看到 Windows 3.1那图形化的操作界面,听到开机时那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我们都忍不住发出赞叹:“哇!太先进了!这机器,太快了!”与之前的“386”相比,“586”带来的体验提升是颠覆性的。我们开始学习使用 Word处理文档,用 Excel制作简单的表格,感觉工作效率仿佛插上了翅膀。
然而,就在我们为“586”的“先进”而惊叹时,我偶尔会想起两年前刘处长的那次讲座,想起他描述的美国那个神奇的、自动出题、自动计时的计算机化考场。我隐隐感觉到,我们所接触、所惊叹的,或许只是别人早已普及甚至正在淘汰的技术前沿的、最末端的涟漪。
时间继续流淌。进入新世纪,计算机技术的发展日新月异,网络开始普及,多媒体概念逐渐为人所知。当我们医院的计算机培训课程,终于开始涉及 PowerPoint制作、声音图像处理,当“多媒体教学”成为医院内部培训的新方向时,某一天,在整理一批新到的、带有交互功能的教学光盘时,我脑中那根尘封已久的弦,仿佛被突然拨动了。
多媒体……交互式……题库……随机组卷……计时器……
刹那间,几年前刘处长描述的那个令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未来考场”场景,所有的疑团和不可思议,如同被一道强光瞬间照亮,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多媒体技术,使得海量题目(包括文字、图片、甚至声音视频)的存储和呈现成为可能;程序控制,使得从题库中随机抽取、组合成唯一试卷变得轻而易举;网络或单机程序的计时功能,实现个人化计时和自动交卷,更是基础中的基础。当技术发展到能够支撑“多媒体”和复杂“交互”时,刘处长描述的那一切,便从科幻走进了现实,成为了一种高效、公平、且难以舞弊的标准化考试方式。
而我们,在几年前为之震惊、视为天方夜谭的景象,其实不过是别人基于更早、更成熟的技术平台,所实现的一种具体应用。我们所惊叹的“586”和初级的“多媒体”,只是别人构建那个“未来世界”所使用的最基础的砖石之一。
想明白这一切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穿越时空般的了然与感慨。那次培训,那次讲座,像一颗早早埋下的种子,直到多年后,当时代的雨水和技术的阳光终于也照耀到我们这片土地时,才真正破土、发芽,让我理解了当初那份震撼的根源,也让我更清晰地看到了技术发展的轨迹与落差。
它让我明白,世界很大,变化很快。闭门造车,只会让差距越来越远。唯有保持好奇,不断学习,努力追赶,哪怕只是缩小一点点认知上的鸿沟,也是个人在这奔腾时代里,所能做的最踏实的事情。那次为期一月的培训,带给我的,远不止几本笔记和结业证书,更是一次关于“未来”的启蒙,一次关于“差距”的清醒认知,其回响,贯穿了我此后许多年的工作和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