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42
一年前的某个深秋的下午，记忆像被窗外的风特意翻动过似的，那个瞬间至今清晰如昨。我处理完一份工作，站起身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办公室的玻璃窗。窗外，医院的老梧桐叶正一片片飘落，在地上铺出金黄的图案。走廊里很安静，快到下班时间了。就在这时，我听见隔壁科室传来一阵轻微的、却很有节奏的脚步声，接着是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我知道，那是我们科室所在的党支部，又在进行每周五下午雷打不动的组织学习了。
我们科室是一个不大的行政职能部门，但党员比例却不低。支部有六名党员，科长兼任党支部书记。每到周五下午三点半，只要没有紧急会议或特殊任务，那六位同志便会陆续放下手头的工作，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安静地走向科长办公室。那扇深褐色的木门会轻轻关上，里面传出隐约的、严肃而认真的讨论声，偶尔有翻动文件或记录的沙沙声。学习通常会持续一个多小时，然后门重新打开，大家神色庄重地走出来，回到各自的岗位继续工作。
这样的场景，我已经旁观了不短的时间。起初，它只是单位里一项常规的组织生活，像每周的例会一样自然。我作为群众，对此并无特别感觉，只是知道那个时间段最好别去打扰。但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是在参与医院的思想政治工作研究，撰写那篇关于医院发展的论文之后；也许是在见证了国家、社会乃至我们这个小家庭在这一两年间发生的种种积极变化之后；也许，仅仅是在某个疲惫的黄昏，看到那些党员同事学习结束后眼中那抹沉静而笃定的光之后——我开始对这扇周五下午会准时关闭又开启的门，产生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好奇，甚至是一丝……向往。
那扇门里面，在进行着怎样的学习？他们在讨论什么？那种严肃而专注的氛围，究竟承载着怎样的精神内核？更重要的是，我，一个从农村走出来，靠着自己的努力和时代的机遇，在医院有了一份稳定工作，成了家立了业，并且真切感受到生活越来越好、对未来越来越有信心的普通青年，我，是不是也可以……走向那扇门？
这个念头，像一粒被秋风无意间吹进心田的种子，起初只是轻微的痒，后来却悄然扎根，在某个独处的时刻，突然破土而出，长成一个清晰而郑重的问号：
“我能不能也入党？”
这个问号一旦产生，便在心中挥之不去。它让我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打量身边那些党员同事。我发现，他们似乎确实有些不同。工作上，他们往往更踏实肯干，遇到难处更少抱怨；学习上，他们似乎总有股钻研的劲头；在涉及集体利益、帮扶同事时，他们也更主动一些。当然，他们也是普通人，有喜怒哀乐，有缺点不足，但那种无形的、属于“先锋队”一员的自我要求与担当意识，仿佛一种低调的底色，隐隐可见。
渴望，伴随着忐忑。入党，在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和认知里，是一件极其神圣、严肃，也意味着更高标准要求的事情。那是“先进分子”的代名词。我够格吗？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工作人员，没有惊天动地的业绩，没有特殊的贡献。我的想法，会不会显得唐突甚至可笑？
犹豫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我翻阅报纸，上面有优秀党员的先进事迹；我收看新闻，感受到国家在党的领导下日新月异的变化；我回顾自家的变迁，从困顿到充满希望，这背后难道没有大时代的脉搏在跳动？而引领这脉搏的，不正是中国共产党吗？一种朴素的认同感和归属感，在心底慢慢滋生。我想成为这个带领国家和人民不断前进的伟大组织中的一员，哪怕只是其中最普通、最微小的一分子。我想让自己的人生，与一种更崇高的信念和事业产生联结。
机会在一个同样平常的下午降临。那天，手头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我看了一眼科长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很安静，只有科长一个人坐在桌前看文件。阳光斜射进去，照亮了他半边身影和桌上那面小小的党旗。没有其他人，没有电话打扰。就是此刻了。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一场重要的约会，又像是要跨过一道无形的门槛。我轻轻敲了敲开着的门。
“科长。”我走进去，声音比平时略低。
科长从文件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见是我，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小丁啊，有事？”
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我忽然有些口干舌燥，事先想好的那些委婉的开场白一下子全忘了。我看着科长——我的直接领导，也是科室党支部书记——鼓足了勇气，用一种近乎直白的、带着忐忑和渴望的语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心底已久的问题：
“科长，我……我能不能入党？”
问完，我的心跳得很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科长，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是惊讶？是觉得我冒昧？还是会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
科长显然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我会突然问出这个问题。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那温和的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更深沉的东西，是赞许，是审视，也是郑重。他没有立刻回答“能”或“不能”，而是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后靠，用清晰而平缓的语调说：
“国勇同志，我们党的大门，始终是向所有思想上要求进步、愿意为党和人民事业奋斗的先进分子敞开的。《党章》里写得很清楚。任何符合条件、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的人，都可以向党组织提出申请。”
他的话，像一阵沉稳的风，拂去了我心头大半的忐忑。敞开的大门……思想上要求进步……这似乎是在肯定我的想法本身是正当的、被欢迎的。
接着，科长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那是一个存放重要文件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解开缠绕的棉线，从里面拿出一沓用回形针别好的、写满字的稿纸。我瞥见最上面一份的标题：《入党申请书》。
“你看，”科长将那一沓申请书在桌上轻轻墩了墩，让边缘对齐，然后看着我，语气依然平静，却让我感到了某种分量，“目前，在我们支部，包括其他科室递过来的，书面提交了入党申请书的同志，已经有八九位了。大家都积极向组织靠拢，这是好现象。”
八九位！这个数字像一块小石头，轻轻砸在我刚刚泛起希望涟漪的心湖上。有这么多人已经在“排队”了？我们支部的党员发展是有计划、有比例的，每年名额有限。这么多人，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那种刚刚升起的、靠近组织大门的激动，瞬间被一种“前路漫漫”、“遥遥无期”的现实感冲淡了许多。希望还在，但似乎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科长大概看出了我眼中一闪而过的迟疑，他把那沓申请书重新收好，放回文件袋，然后看着我，语气温和却带着鼓励：“怎么样？还想写申请吗？”
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想！科长，我写！”
“好。”科长点点头，“那你就认真写一份入党申请书，写清楚你对党的认识、入党动机、个人情况、今后努力的方向。写好了交给我。”
“排上队”，这个词此刻在我心中有了双重含义。它意味着希望，意味着获得了进入考察序列的资格；但也意味着等待，意味着前面还有不短的路要走，有很多的考验和比较。但无论如何，就像在拥挤的站台等车，你只有先站到队伍里，才有上车的可能。早排队，总比晚排队好。站在队伍里等待，也比远远观望、永远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靠近要好。
“先不管那么多了，先排上队再说！”我心里这样对自己说。至少，我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说出了我的愿望，并且得到了一个“可以排队”的回应。这本身，就是一种进展。
接下来的几个晚上，我处理完家务，安顿好孩子，在台灯下铺开稿纸，握起了笔。写入党申请书，对我来说，是一件前所未有的、需要极度郑重对待的事情。这不是写工作总结，也不是写学习心得。它是在向党组织敞开自己的心扉，汇报自己的思想，表达自己的志愿。我查阅了《党章》，重新学习了党的历史、性质和宗旨。我回顾了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道路，从农村到城市，从学生到职工，家庭的变迁，个人的成长，国家的进步……一个个场景，一幕幕变化在脑海中浮现。我试图厘清，我为什么要入党？是因为觉得光荣？是因为有利于进步？这些因素或许都有，但最深层的，是我真切地感受到，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而我们这个国家，正是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才走上了繁荣发展的康庄大道。我想成为这支队伍中的一员，不仅仅是为了“得到”什么，更是想“融入”一种更伟大的事业，想用党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好，也能为这个社会、为周围的人多做一点什么。
我写得极其认真，几乎是一字一句地斟酌。写了撕，撕了写，反复修改。当最终那份用蓝色钢笔水工工整整誊抄好的、带着我体温和思考的入党申请书完成时，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次深刻的思想梳理和自我审视。
第二天，我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将这份申请书郑重地交到了科长手中。科长接过去，仔细看了看抬头和落款，然后点了点头，当着我面，打开那个熟悉的牛皮纸文件袋，将我的申请书，小心地放在了那一沓申请书的最后面。我眼看着那印着我名字的几页纸，和其他八九份申请书叠放在了一起，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入列”的踏实，也有“等待”的茫然。
“好了，回去吧。组织上会按程序考虑的。”科长温和地说。
“哎，谢谢科长。”我退出了办公室。
之后的日子，生活和工作照旧。那扇周五下午的门依旧准时开合，我依旧在门外忙碌。我努力做好本职工作，接手了更多任务，学习也没有放松。只是心里，会偶尔想起那叠放在科长抽屉里的申请书，想起自己“排队”的位置。时间久了，那种“遥遥无期”的感觉似乎占了上风，加上日常事务繁忙，这件事便被我悄悄“放下”了，不是遗忘，而是将它埋在了心底某个安静的角落，不再时时去翻动、去焦虑地揣测。我知道，该做的我已经做了，剩下的，交给组织，也交给时间。我只需继续做好自己，保持那份“思想上要求进步”的初心。
转眼，冬去春来，夏过秋至，又是一年将尽。时间来到了今年十二月。北方的冬天，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枝桠，但医院里依旧忙碌而充满生气。
那是十二月份的最后一个星期五下午。天空阴沉，似乎要下雪。和往常一样，快到三点半时，我看到那几位党员同事，拿着笔记本，陆续走向科长办公室。深褐色的木门再次关上，里面隐约传出开会的声音。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处理着年底的一些总结报表，心里很平静。我知道他们在开党支部会，但这事似乎与我这个“排队者”暂无直接关系。
会议似乎开了不短的时间。窗外的天色更暗了。我正专注于一组数据，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被推开，是支部里一位年轻的党员同事，他探进头，对我说：“丁老师，科长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愣了一下。科长找我？还是在这个党支部会议的时间？是工作上有什么急事，还是……
“好，马上。”我放下笔，心里升起一丝疑惑，也有一丝莫名的紧张。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那扇熟悉的门。
走到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科长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不大的办公室里，六位党员都在，围坐在科长办公桌旁。会议似乎接近尾声，气氛依然严肃。我的出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我。我瞬间感到有些局促，不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叫我来的目的。我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丁国勇同志，来，坐。”科长指了一下墙角空着的一把椅子，他的语气很平和，但带着一种会议主持者的正式感。
我依言走过去坐下，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科长，心里充满了问号。找我到底什么事？还要在党支部会上说？
科长看了看在座的各位党员，然后目光转向我，神情庄重，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丁国勇同志，今天党支部会议的最后一项议程，是根据你提交入党申请书以来的表现，经过支部委员会前期考察和征求党内外群众意见，并经本次支部党员大会讨论表决通过，现确定你为入党积极分子。”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入党……积极分子？确定我了？不是还在排队吗？怎么突然就……
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看见科长的嘴在动，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由我和韩玉凤同志（支部另一位资深女党员）作为你的入党培养联系人。希望丁国勇同志，从今天起，能以党员的标准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积极工作，加强学习，定期向组织汇报思想。每月写一份思想汇报，交给韩玉凤同志。好了，今天的支部会议到此结束，散会！”
“散会”两个字落下，其他党员们开始收拾东西，陆续起身。他们经过我身边时，有人对我点头微笑，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而我，还僵坐在椅子上，没有完全回过神来。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了。我以为的“遥遥无期”，竟然就在这个平常的周五下午，以这样一种正式而突然的方式，降临了。
我懵懵懂懂地站起身，走出科长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座位。手里无意识地捏着一支笔，眼睛看着桌面，却什么也看不进去。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惊讶、喜悦、激动、茫然、还有沉甸甸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我真的被确定为入党积极分子了？我“排队”排到了？前面那八九位同志呢？是他们都通过了，还是……种种思绪纷乱如麻。
就在这时，科长走进了我的办公室。他随手带上了门，走到我桌前。
“还没回过神来？”科长笑了笑，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比刚才开会时温和了许多，像一位耐心的师长。
“科长，我……我没想到这么快……”我有些语无伦次。
“组织上对每一位申请入党的同志，都是认真考察的。”科长正色道，“你提交申请后，这一年的工作表现、思想动态，大家都看在眼里。你承担了自学考试和科研管理，工作认真负责，能团结同事，思想上积极要求进步，群众基础也不错。经过支委会研究和今天大会表决，大家一致同意确定你为积极分子。这是组织对你的初步认可，也是对你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我用力点头，心里涌动着暖流。
“你要记住，”科长继续认真地说，“确定为入党积极分子，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有一年的培养考察期。一年后，如果各方面表现符合要求，经支部大会讨论通过，可以接收为预备党员。预备党员也有一年的预备期，期间要按时参加组织生活，交纳党费，完成组织交办的任务，接受组织的进一步教育和考察。预备期满，符合党员条件，才能经支部大会讨论通过，报上级党委批准，转为正式党员。”
科长的这番话，像一盏灯，一下子照亮了我面前的路。原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排队”到号，而是一个清晰的、有步骤的、严肃的成长程序。积极分子——预备党员——正式党员。每一步都有明确的时间要求和标准。我不仅“排上了队”，而且已经拿到了第一张，也是最关键的“入场券”，正式进入了这个培养和锻造的程序之中。
“科长，我明白了！”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但目光已经变得清晰而坚定，“我一定会严格要求自己，好好工作，加强学习，定期汇报思想，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培养！”
“好，我相信你。”科长站起身，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干！”
科长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小的雪花，静静地，柔柔地。我走到窗前，看着那片片洁白的精灵从天而降，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澄澈与激动。
那条曾经以为“遥遥无期”的路，此刻清晰地展现在眼前。虽然我知道，从积极分子到预备党员，再到正式党员，还有至少两年的路要走，期间必定有更多的学习、考验和磨砺。但我已经正式踏上了这条路，有了明确的坐标和方向。
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远远观望、在门外徘徊的“群众”。我已经拿到了通往那扇门的“资格证”，并且被赋予了两位引路人。接下来，我需要做的，就是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向前走，用行动去填写那份思想的汇报，用表现去回应组织的期待。
雪花无声地覆盖着窗外的世界，仿佛要将一切装点得纯洁而崭新。我的心中，一个声音在坚定地回响，越来越响亮：
“我终于踏上实现梦想的征程了！我终于，离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党员，越来越近了！”
这条路，我将郑重而虔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