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第二个工作单位 14
送走奶奶,老家的院落仿佛一下子空寂了许多。悲伤像一层薄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连空气中都残留着香烛与离别混合的、令人鼻酸的气息。丧事办完,生活总要继续。父亲看着我们收拾行李,沉默一会,末了,磕了磕烟袋锅子,说:“国勇,你们回去吧。孩子小,城里方便。你娘这儿,有我呢。”
依旧是麻烦村里的王老板。他开着那辆半旧的吉普车,沉默地将我们一家,连同这次决定跟来的妹妹,送回了油城。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单调的声响,和车厢内压抑的呼吸。来时是满心欢喜的团圆,归时是心如刀割的永别,世事无常,在这条熟悉的归途上,被映照得如此分明。
回到油城那个小小的家,熟悉的一切似乎也蒙上了一层灰暗。生命的逝去与新生的蓬勃,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了奇特的对照,让人更加感受到时光的残酷与温柔。
日子在低回中慢慢向前流淌。日历一页页翻过,提醒着我们现实的进程。周静的产假,如同沙漏里的细沙,眼见着就要流尽了。整整六个月,一百八十多个日日夜夜,这个家以她和新生命为绝对中心,缓慢而坚定地运转着。如今,大限将至。她开始翻出久未穿过的护士服,熨烫平整;开始整理搁置了半年的专业书籍,温习那些或许已经有些生疏的规程;开始对着镜子,练习如何将因哺乳而略显丰腴的身体,塞进那身白色的制服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重返战场的、混合着不舍与决心的气息。
我也一样。寒假的余额已然告罄,新学期的课程表、教案、学生名单,开始出现在书桌上。粉笔灰的味道,似乎已经可以预见到。
现实的问题,立刻尖锐地摆在了面前:我们都去上班,孩子怎么办?母亲要照顾老家的父亲和田地,无法长期离开。唯一的依靠,就是这次跟来的妹妹了。好在妹妹年轻,有耐心,也喜欢孩子,更重要的,她听话,肯学。周静利用最后几天假期,像交接一项重大工程一样,将儿子的日常起居、饮食作息,事无巨细地交代给妹妹。
她找来一个小本子,用清晰的笔迹写下时间表:几点喂母乳(她算好了时间,上午和下午各提前一小时下班,骑车飞驰回来喂奶),几点喂奶粉,奶粉和水的比例是多少,水温如何试;几点添加蛋黄,从四分之一开始,如何碾碎,如何混在米糊里;几点吃果泥,苹果要蒸熟,香蕉要刮泥;几点洗澡,水温几度,如何托住头颈;哭了该如何排查,是饿了、困了、尿了,还是不舒服……她一条条说,妹妹一条条记,不时提问,姐妹俩的头凑在一起,那本子上很快就记满了娟秀与稚嫩并存的字迹。妹妹学得很认真,她知道,哥哥嫂嫂的信任,和怀里这个粉雕玉琢的小侄子的健康成长,就系于她的细心与耐心之上。
开学前一天晚上,哄睡了孩子,家里终于安静下来。妹妹在隔壁小房间已经睡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我和周静并肩靠在床头,却都没有睡意。窗外是油城稀疏的灯火,远处工厂传来的隐约轰鸣,构成了这座城市永恒的、低沉的背景音。
一种对未来的、模糊的焦虑,混杂着对即将结束的产假生活的留恋,还有对忙碌新学期隐隐的抗拒,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住了我的心。我看着身边已然熟睡、却仍下意识蹙着眉头的周静,知道她重回岗位后,是哺乳期奔波于医院和家庭之间的疲惫,是工作与育儿的双重压力。
而我自己呢?在油城中学高中部,日子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顺遂。虽然调回了心心念念的油城,但环境的改变并未带来内心的完全安宁。我,一个师专毕业的大专生,身处在一群大多出身正规师范院校、甚至名校本科毕业的同事中间,那种无形的压力如影随形。他们谈论的学术动态、引用的教育理论、甚至言谈间流露出的那种科班出身的自信,常常让我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隔阂与自卑。我只有付出数倍的努力,才能勉强跟上节奏,维系那点可怜的自尊。而教师的清贫,在当时更是现实。除了每月固定的、勉强糊口的工资,没有任何额外的津贴、奖金或福利。所有的生活开销,都指着那份死工资,算计着每一分钱。看着周静医院里那些医生护士,虽然也辛苦,但每月或多或少总有些奖金、夜班费之类的额外收入,生活明显宽裕一些。更重要的是,医院的社会地位,似乎隐隐比中学教师要高那么一点,求医问药时,总能感受到那份隐藏的便利与尊重。
一个念头,就像暗夜里猝然划过的火花,毫无征兆地,却异常清晰地在我脑海中炸开:我能不能也调到医院工作?
这个想法如此大胆,以至于它刚一出现,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紧接着,各种理由便如同潮水般涌来,为这个大胆的念头披上合理的外衣:以“爱人就在医院工作,方便照顾家庭”为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医院收入更高,有奖金,能切实改善我们这个小家的经济状况;医院的人际关系或许更直接,能“为别人帮忙的时候多”,这在一个重视人情往来的社会里,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和价值感;甚至,潜意识里,或许还有逃离学校那种学历压迫环境的渴望……
越想,这个念头就越清晰,越具有诱惑力。它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我心中沉寂已久的波澜。血液仿佛加快了流速,脸颊微微发烫,脑袋里异常兴奋,各种可能性、各种前景纷至沓来,让我几乎无法自拔。我翻来覆去,睡意全无。
“还没睡?”周静察觉到了我的辗转,迷迷糊糊地问。
我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朦胧的轮廓,深吸了一口气,像要宣布一个重大的决定:“静,我在想……我在想,我能不能也调到你们医院来?”
周静似乎愣了一下,睡意清醒了大半:“调到医院?你怎么突然这么想?”
我把刚才脑海里翻腾的那些理由,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收入、地位、照顾家庭、人际环境……我说得有些急切,有些混乱,但核心意思明确无误。
周静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我说完,她沉默了片刻。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在思考。
“这……能行吗?”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但并非反对,“你在学校教了这么多年书,去医院能干什么?隔行如隔山啊。”
“具体做什么可以再说,”我抓住她语气里的松动,急切地说,“哪怕先从行政、后勤干起呢?总归是在一个系统里,也比现在强。再说,不是有你在医院吗?总能帮着问问,看看有没有机会。”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有对我处境的理解,也有对未来的忧虑,但最终,化作了一种支持:“如果你真想试试,那……就试试吧。这也不是坏事。不过,这事太大了,得从长计议,急不得。”
得到了她的首肯,哪怕只是初步的、带着疑虑的支持,也让我心头一松,仿佛找到了同盟。
冲动过后,是更为冷静的筹谋。毕竟,我已经历过一次从农场到油城的调动,深知其中环节的复杂与人情的微妙。上一次调动,虽有叔叔和彭老师相助,过程依旧曲折漫长,充满了等待与不确定。这一次,跨系统、跨行业的调动,难度只怕更大。
首要的问题,是顺序。绝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在脑海中一步步推演: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必须是医院方面同意接收。这是前提中的前提。如果学校这边松了口,放我走,结果医院那边不要,那我就会悬在半空,进退维谷,成了无根之萍,那局面将比现在尴尬十倍。所以,必须先敲定接收单位。
好在,在医院接收这件事上,我感觉并非毫无门路。我想到了一个人——在学校我的“贵人”。他是学校的老资格,和医院的领导很熟,说话有分量,更重要的是,他对我一直颇为照顾,对我们家的情况也比较了解。如果他能帮忙说句话,或者至少指条明路,希望就会大很多。这算是我能想到的、在学校内部最直接的““贵人””了。
第二步,才是去学校申请调动。这同样不易。需要合适的理由打动领导,需要协调好教学交接,需要面对可能的挽留甚至阻力。但这一步,必须在医院接收意向明确之后才能启动。
想清楚了这些,我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路线图。兴奋感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但又带着一丝希冀的决心。这件事,不能张扬,必须悄悄进行,步步为营。
几天后,一个下午,我估摸着我的“贵人”不太忙的时候,来到了他的办公室。我在他办公室外徘徊了片刻,定了定神,敲响了门。
“请进。”是“贵人”熟悉而温和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贵人”正在看一份试卷,抬起头,看见是我,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了笑容:“哟,是小丁啊?怎么有空过来?孩子怎么样?小周恢复得还好吧?”
“都好,都好,谢谢关心。”我连忙道谢,有些局促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寒暄了几句孩子和家常后,我深吸一口气,切入正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诚恳:“主任,今天来,除了看看您,其实……还有件事,想厚着脸皮,请教您,也……也想请您帮个忙。”
“贵人”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露出倾听的神情:“哦?什么事?你说说看,能帮的我一定帮。”
我便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想从学校调到医院来,主要是考虑到爱人在这里,方便相互照顾家庭,也听说医院待遇和发展可能更适合一些。我强调了自己不怕吃苦,愿意从头学起,行政、后勤或者其他辅助岗位都可以考虑。
“贵人”听得很认真,没有立刻表态,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着。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你想调到医院……”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这个想法,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医院现在规模在扩大,行政、后勤、甚至一些辅助科室,也确实需要人。特别是像你这样,有文化,又是正式职这工编制,如果学校那边肯放,医院接收起来,手续上会相对容易一些。”
他顿了顿,看着我说:“不过,小丁啊,隔行如隔山。你在学校是教书育人,到了医院,是完全不同的环境。医院虽然收入可能稳定些,但琐事也多,人际关系也复杂,而且,从零开始,一切都要重新学,你做好这个心理准备了吗?”
我用力点头:“主任,我想好了。只要有机会,我愿意学,也肯定能干好。”
“贵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你有这个决心就好。这样吧,这事你先别急,也别到处声张。我呢,先私下里帮你问问,探探口风,看看院里最近有没有这方面的用人需求,或者哪个科室、部门可能缺编。毕竟人事调动不是小事,得看机会,也得看院里整体的安排。”
他想了想,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你得先确保学校这边,有没有放你的可能。别我这边问了半天,学校卡着不放,那就白费劲了。这样,你回去也先琢磨琢磨,怎么跟学校开这个口。我这里呢,有消息,或者有什么眉目,马上告诉你。”
虽然没有得到任何承诺,但“贵人”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尤其是他愿意“先私下里帮你问问”的态度,对我来说,不啻于暗夜中看到的一线曙光。他没有一口回绝,没有敷衍了事,而是认真分析了可能性,给出了切实的建议,甚至愿意为我充当第一个探路者。
“谢谢!太谢谢您了!”我激动地站起来,连连道谢,“不管成不成,您这份心,我记下了!”
从办公室出来,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我却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与热切。至少,路指出来了,门敲开了,有人愿意帮我递个话。希望的种子,已经埋下。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以及,为下一步可能到来的机会,做好万全的准备。我知道,这场关乎家庭未来走向的、新的“战役”,才刚刚拉开序幕。前路依然未知,但有了方向,心里便踏实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