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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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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36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36

生活再次像一条驯服的河流,在经过几番湍急的奔涌与开阔的漫溢之后,重新回到了它熟悉的、平缓的河道。南行的记忆、婚礼的喧嚣、新接工作的忙碌,都渐渐沉淀为心底温润的鹅卵石,在日光的照耀下偶尔闪烁一下,提醒着那段时光的真实与丰盈。日常的节奏重新掌握了主导权:清晨在闹钟与孩子的呢喃中醒来,匆忙的早餐,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走向医院,办公室里的文件、电话、不断被敲响的门,下班后奔向幼儿园接那个雀跃的小身影,黄昏的厨房里锅碗瓢盆的交响,夜晚灯光下或陪孩子玩耍、或整理工作、或与媳妇低声商量家事的静谧时光。日子在日历上一页页翻过,平滑,安稳,甚至有些过于规律,让人几乎要忘记生活曾经有过、也随时可能再起的波澜。

正是在这样一种回归常态的平静中,一件搁在心里许久、却因着忙碌和别的事由暂时按下的事情,又清晰地浮上心头——小弟的学费。

小弟考上的是全国顶尖的财经大学,这荣耀的背后,是实实在在的经济压力。他正赶上了高校全面实行收费制度改革后的第一批。每年学费4500元,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个刚刚解决温饱的农村家庭来说,不啻为一笔巨款。这还仅仅是学费。直辖市那样的大都市,生活费、书本资料费、必要的交通通讯、同学间最基本的人情往来……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年下来,总开销恐怕要一万五千元左右。一万五!这个数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这个长兄的心上。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守着几亩薄田。前些年家里接连办事——我结婚、二弟结婚——已经耗尽了他们多年的积蓄,甚至还欠了些外债。小弟这高昂的大学费用,他们该如何筹措?难道又要像当年供我读书时那样,东挪西借,看人脸色,把一分钱掰成八瓣花,过年都舍不得割斤肉?

这个担忧,其实从他拿到录取通知书那一刻就存在了。只是当时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后续一系列家事、旅程中,无暇细想,也或许是我潜意识里在逃避这个现实的问题。如今,一切尘埃落定,生活回归正轨,这个问题便再也无法回避,尖锐地凸显出来。我是家里唯一有固定工资收入的人,是长子,于情于理,我都必须分担,而且应该是分担大部分。但我自己的小家庭也刚站稳脚跟,孩子还小,处处要用钱,媳妇的收入也不高。我盘算着家里的积蓄,想着哪些开支可以再节省一些,……心里沉甸甸的,眉头不自觉地又锁了起来。

不能再等了,得问问家里的情况。一个周一的早晨,处理完手头最急的几件事,我看了看办公室墙上的钟,估摸着父母应该从地里回来了。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老家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我的心弦上。我在脑海里组织着语言,既要表达关心,又不能伤了父母的自尊;既要询问困难,又要自然而然地提出由我来承担一部分的打算。

终于,电话被接起来了,是父亲的声音,带着田间劳作后微微的喘息,但听起来中气十足:“喂?”

“爷,是我。”我定了定神,“吃饭了吗?”

“刚回来,正要做。你娘在灶上呢。有事?”父亲的回答总是简短直接。

“嗯,也没啥大事,就是想问问……”我斟酌着词句,“国兵(小弟)在学校,钱还够用吗?这大学的花销……不小吧?他最近来信打电话,有没有说起钱的事?”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像是兄弟间寻常的关心。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这沉默让我心里一紧,以为父亲在为难,在犹豫如何向我开口。

然而,父亲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我心中那块沉郁的角落,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钱?”父亲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不是愁苦,反而透着一股子踏实,甚至隐约有些自豪,“哦,你说这个啊。够用,完全够用,不用你操心。”

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够用?爸,我是说,一年的学费、生活费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知道,一年得一万好几嘛。”父亲打断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我许久未曾听到过的、属于当家人的笃定,“是,现在家里用钱的地方,是比以前多得多了,国兵上学要钱,人情往来也比过去重。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里有了笑意,“现在有办法了,不是光靠那几亩粮食地。”

“有办法了?什么办法?”我急切地问,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我和你娘,跟西头你三叔他们学了种韭菜。”父亲慢慢说道,像在讲述一件值得骄傲的工程,“就是弄那种小拱棚的韭菜畦子。一个畦子,不大,管理好了,一茬一茬地割,送到镇上蔬菜收购点——现在路修好了,收购点也近,骑三轮车二十分钟就到——当场过秤,当场点钱。一个韭菜畦子,从开春到入冬,零零总总,能卖个四五千块钱。”

四五千?一个畦子?我心里快速计算着。这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来说,绝对是一笔可观的收入。要知道,一亩地辛苦一年种粮食,刨去种子、化肥、农药的成本,纯收入能有千把块就算不错了。

“咱们家在村西头挨着水渠的那块好地,你不是知道吗?土肥,浇水也方便。”父亲继续说,语气里带着规划者的满意,“我和你娘商量了,把那块地整出来,不多不少,正好弄了四个韭菜畦子。”

四个!我的心跳加快了些。

“光这一项,”父亲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一年下来,差不多能有两万块钱的收入。供国兵上学,绰绰有余了。韭菜这东西,割一茬长一茬,只要水肥跟得上,管理得勤,能割好几茬呢。钱是细水长流地来,不像粮食,一年就卖一两次。手里活泛多了。”

我握着听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震惊,喜悦,释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交织在一起,冲击着胸腔。我仿佛能看到那片熟悉的土地,在父母精心的侍弄下,不再是单调的麦浪或玉米秆,而是一片片整齐的、翠绿欲滴的韭菜畦,在塑料薄膜的拱棚下,焕发着勃勃生机。我能看到父母——年过半百、腰身已不再挺拔的父母——戴着草帽,挽着裤腿,在畦间弯腰除草、浇水、施肥,汗水滴进黑色的泥土。我也能看到父亲蹬着那辆旧三轮车,车上满载着清晨割下、还带着露珠的鲜嫩韭菜,驶向镇上的收购点,换回一沓实实在在的钞票。

“以前光听人家说种韭菜,种大棚菜来钱,我还不大信,总觉得有风险,投本也大。”父亲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带着一种“实践出真知”的感慨,“这回自己跟着弄了,才知道,只要肯下力气,懂点门道,确实是一条好路子。种那种大型的蔬菜大棚更挣钱,但那个投入大,要的力气和技术也多,还得日夜盯着棚里的温度湿度。我和你娘年纪大了,折腾不动那个了。就种这小韭菜畦子,正好,活不重,操心不多,收入还稳定。挺好。”

他说得那样平淡,那样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知道,这“小韭菜畦子”背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母在年近花甲之时,没有向生活低头,没有仅仅指望子女,而是凭借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又一次摸索出了一条养活自己、支持家庭、甚至助力儿子攀登更高平台的新路。这意味着,他们没有被时代的列车抛下,反而用一种最质朴、最接地气的方式,搭上了农村经济结构调整、发展高效农业的快车。我们县是全国有名的蔬菜大县,交通便利,市场成熟,我早知道种菜效益好,但从未像今天这样,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好效益”是如何具体地、有力地改变着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的命运,化解着一个看似沉重的经济难题。

“所以啊,国勇,”父亲最后说道,语气是彻底的轻松,“你不用担心家里,更不用惦记着往家里寄钱。你在大城市,开销也大,把孩子养好,把工作干好,就行了。家里现在,没有困难了。真的,没有困难了。”

“没有困难了。”

这五个字,像一阵温暖而干爽的风,吹散了我心头积聚多日的阴云。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肩膀上那副无形的、关于小弟学费的重担,“咔嚓”一声,被卸了下来。一直微微紧缩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舒展开来,仿佛连日来僵硬的肌肉终于得到了放松。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感觉轻快了许多,连呼吸都似乎更加顺畅。办公室窗外,是北方秋日高远湛蓝的天空,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明亮而温暖。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是如此开阔,如此充满希望。

“爷,真好!真是太好了!”我连声说道,声音里是自己都能察觉到的如释重负和由衷的高兴,“你和娘太了不起了!这我就彻底放心了!你们也注意身体,别太累着。”

“知道,累不着,这活比种庄稼轻省。”父亲笑了,那笑声透过电话线传来,有些失真,却格外悦耳。

又简单聊了几句家里的琐事,嘱咐他们天凉了加衣,我才挂了电话。放下听筒,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心里那股轻松和喜悦,依然在荡漾。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开始泛黄的梧桐树叶,看着远处城市朦胧的轮廓,思绪却飞回了遥远的故乡,飞回了那片寄托着父母新希望的韭菜畦。

父母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在土地上辛勤耕耘——再次证明了他们的坚韧与智慧。他们不仅解决了眼前的困难,更重要的是,他们保持了一种不依赖、不抱怨、主动寻求出路的生命姿态。这姿态,比任何物质上的支持,都更让我感到安心和骄傲。小弟是幸运的,他有这样永远在努力为他托举的父母。而我,又何尝不是呢?

这份轻松和笃定,也让我能以更从容、更愉悦的心态,投入到接下来的家庭生活中。而生活的回馈,往往就藏在这些不经意的安排里。

小弟在直辖市读书,离家千里。漫长的寒暑假,回家是最自然的选择。但老家冬天冷,夏天热,父母又总是忙碌,他一个大男孩在家,除了看书,也帮不上太多农活,有时反而显得无聊。于是,很自然地,他放假回来,多半会选择先回老家看看父母,住上一两天,然后就坐上北上的长途车,来到我这里。

他来我这里,名义上是“看哥哥嫂子”,实际上,扮演了一个极其重要、让我们全家都受益的角色——他成了我儿子最好的“玩伴”兼“临时监护人”。

那时,医院幼儿园的寒暑假,对双职工家庭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孩子还小,不能独自在家。整天带着上班不现实,托给邻居或同事,短时间可以,长假则太麻烦别人。小弟的到来,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他一到,我们家就多了一份年轻的活力。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时候,也有着孩子般的童心。他对我儿子有无限的耐心。他可以花一整个上午,趴在地板上,和孩子一起用积木搭建想象中的“超级城堡”,并且认真讨论每一块积木的用途和城堡的防御体系。他可以带着孩子去附近的公园,不是简单地看着,而是真的参与到孩子的游戏中:一起追着皮球疯跑,一起荡秋千比赛谁荡得高,一起蹲在沙坑里挖“运河”、筑“大坝”,弄得满身沙子也毫不在意。他知道所有孩子喜欢的卡通人物,能讲出我都没听过的童话故事的新编版本。他甚至会偷偷用自己省下的零花钱,给孩子买那种小盒的、包装花哨的巧克力豆,然后两个人像分享秘密一样,躲着我和媳妇偷偷吃完,被我们发现时,一大一小两张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带着点心虚的得意笑容。

孩子对他这个叔叔,喜欢得不得了。每天早晨一睁眼,就喊着“叔叔叔叔”,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有小弟在,我们完全不用担心孩子的看护问题。我们可以放心地去上班,中午也不用急着赶回来。小弟会给孩子做简单的午饭(虽然味道不敢恭维,但孩子吃得很香),陪他午睡,下午又带他出去“探险”——无非是去更远一点的街心花园,或者逛逛新华书店的儿童区,但对孩子来说,每一次都是新鲜的旅程。

等我们下班回来,常常看到这样一幅景象: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客厅的地板上。小弟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可能拿着一本书,但眼睛已经闭上,发出轻微的鼾声,显然是陪孩子玩累了。而孩子则靠在他身边,怀里抱着玩具,也睡得小脸通红,身上盖着小弟给他搭上的小毯子。那一刻的宁静与和谐,让人心里暖暖的,所有的疲惫都消散了。

“玩累了就在家里休息。”小弟总是这样说。这“休息”,对他而言是抓紧时间补觉或看自己的专业书;对孩子而言,是充满安全感的小憩;对我们而言,则是解决了假期孩子无人看管这个大难题后的心安。这简直是一举多得的美事。

我常常感慨血缘的神奇。小弟自己还是个需要父母兄长牵挂的大学生,但在我的孩子面前,他却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了“小家长”的责任,细致,耐心,充满爱意。而孩子也从这位年轻的叔叔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于父母的、更具活力和趣味的陪伴。这份陪伴,丰富了孩子的童年,也让小弟在远离家乡的求学生涯中,多了一份亲情的羁绊和“被需要”的温暖。

生活就这样,在平静的河流下,涌动着温暖的回旋与充满希望的潜流。父母的韭菜畦,在故乡的土地上生生不息,支撑着小弟走向更远的未来;小弟的假期归来,像一股清新的风,为我们的小家带来欢乐,也化解了我们实际的困难。这些看似独立的事件,实则被一根无形的、名为“家”的丝线紧密串联。它们共同诉说着一个朴素的道理:只要心在一起,劲往一处使,办法总比困难多。土地能长出供养学业的翠绿希望,亲情能化为滋润日常的甘泉。而这,或许就是平凡生活最坚实、也最动人的底色。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