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高中阶段 18
口试结束后的日子，像是被拉长了的橡皮筋，缓慢而充满张力。大约两周后，风声便开始在同学朋友间流传：有人已经收到了录取通知书。那时的通讯远不如今日发达，任何一点消息都依靠口耳相传，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我知道，最早送达的，必然是那些顶尖学府的捷报——清华、北大、复旦、南开，名字如雷贯耳，代表着无上的荣光。我的成绩居于中上，心仪的学校并非这类翘楚，因此心里明白，属于自己的那份等待，必然要更长久一些。这是一种基于现实的清醒认知，夹杂着些许难以言状的羡慕，但并无嫉妒，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道。
最初的几天，我尚能安然待在家中，帮着父母做些农活，看看闲书，试图用日常的琐碎来填补等待的空隙。然而，随着收到喜讯的同学越来越多，那种焦灼感便如同初夏的野草，悄无声息地疯长起来。家里那方小小的天地，再也无法容纳我躁动不安的心。我迫切地需要到一个能感受到这种集体脉搏的地方去——学校。即使看不到自己的名字，能亲眼见证同学们的喜悦，能从那厚厚的记录本上窥见一丝半缕的讯息，了解谁去了哪座城市，哪所大学，似乎也能让悬着的心，获得片刻的踏实。那是一种在群体的命运洪流中，确认自身坐标的本能。
于是，在一个晨露未干的早上，我匆匆吃过母亲准备的简单早饭——通常是稀饭、窝窝头和一碟小菜——便推出了那辆陪伴我的“金鹿”牌自行车。车轮碾过乡间土路，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路两旁是绿油油的玉米地，生机勃勃，与我的心绪形成微妙的反差。二十几里的路程，在期盼与忐忑中，似乎缩短了不少。
赶到学校时，暑假的校园显得格外空旷宁静，高大的杨树投下斑驳的阴影，少了往日朗朗书声的喧腾。但教务处附近，却汇聚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热闹。有同学满面春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印有高校名称的牛皮纸信封，正兴奋地与旁人交谈，声音都比平日高了八度；有的则由父母陪同，一家人喜气洋洋，正准备离去；当然，也有不少像我一样，眼神里带着探寻和渴望，只是来“看看情况”的。我们彼此点头示意，心照不宣，一种“同是天涯等待人”的默契在无声中流淌。
深吸一口气，我走进那间熟悉的教务处。空气里混合着旧书卷和灰尘的味道。靠窗的办公桌上，果然散放着一叠录取通知书，尚未被领走。我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像被磁石吸住的铁钉。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心跳不由得加速。那些信封，此刻在我眼中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我仔细辨认着信封上的校名：BJ的**大学、上海的**大学、省城的**大学，还有远在南国、以风光旖旎著称的厦门大学……无一不是令人向往的好大学。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却宣告着一个个年轻生命即将展开的新篇章。
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签收记录本。我翻开来看，上面详细登记着已经领走的通知书信息，后面附着领取人的亲笔签名。就在这密密麻麻的记录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韩利。他考取了全国顶尖的文科大学！我的心头猛地一震，既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一种“身边竟出了真龙”的惊叹，又有一丝复杂的情绪悄然蔓延。韩利是我平时一起在食堂吃饭的伙伴，我们常常讨论问题，彼此知根知底。他的成功，像一面清晰的镜子，映照出我与顶尖学府之间的距离。这种对比，让我的期待更添了几分现实的沉重。
将桌上未领的通知书和记录本上的名字反复核对了几遍，确认没有自己的，那一瞬间，失望像淡淡的凉水，悄然漫过心田，但并未淹没全部希望。毕竟，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我安慰自己：时候未到，再耐心等等吧。在校园里徘徊了一阵，与几位相熟的同学聊了聊各自的猜测和听闻，直到日头近午，才骑上自行车，踏上了归途。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漫长了些，车轮也变得有些沉重。
回到家，安静了七八天，又开始想了，感觉我的通知书应该来了，我和父母说，感觉时间差不多了，父母也是盼望着，希望我这一次能拿回通知书来。和往常一样，我吃过早饭就出发了，不过这一次明显紧张多了，因为这一次按照时间计算，通知书是有可能来的。到了校门口，心脏怦怦直跳，这一次有我的吗？去了哪所学校？进了教务处，办公桌上确实有不少录取通知书，心跳的更厉害了，我挨个翻看，看完了，没有，有点失望。回到家，父母看我没拿到通知书，自然心里也是失望，不过面上还是安慰我，说还不到时间，到了时间就会来的，再等等。接下来的十几天，我努力让自己重归“安静”。每日里，依旧是帮着父母下地干活，锄草、施肥，让身体的疲惫冲淡精神的焦虑。汗水滴落在泥土里，能让人暂时忘却烦恼。但夜深人静时，各种念头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通知书到底什么时候来？会被哪所学校录取？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最终名落孙山？这种不确定性，是最折磨人的。父母将我的不安看在眼里，他们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心思细腻。吃饭时，母亲会特意多炒个鸡蛋，父亲则会偶尔提起：“听说邻村谁谁谁，昨天才收到通知，比咱还晚呢。”他们用这种朴素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的自尊，传递着默默的安慰与支持。
时间一天天过去，根据往年经验和各方面的消息推算，我感觉，如果自己被录取了，通知书大抵就在这几天该到了。这个念头一旦变得清晰，内心的焦灼便达到了顶点。我决定，第二天再去学校一趟。这一次，不再是漫无目的的“看看”，而是带着强烈的预期和渴望。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夏夜闷热，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更添烦躁。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进入梦乡。梦境支离破碎，却有一个片段异常清晰：我梦见一位不算很熟的远房亲戚，将我领进了一座古旧的庙宇。庙里人烟稀少，光线昏暗，只有几尊斑驳的神像默然矗立，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冷却后的味道，四周冷冷清清。我感到十分疑惑，在梦中问道：“带我来这儿做什么？”那位熟人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回答：“你别看这是座庙，这里钱多。”话音落下不久，我便醒了。窗外天色微明，这个古怪的梦让我怔忡了片刻，但当时思绪纷乱，也并未深想，只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产物。
起床后，母亲已经做好了早饭。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简单和父母说了声“我再去学校看看”。父母的眼中立刻充满了期待，母亲叮嘱道：“路上骑慢点，有就有，没有也别急。”我点点头，推出自行车。
这一次上路，心情与之前两次截然不同。一出家门，心脏就像揣了只兔子，开始“怦怦”直跳，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上演着各种 scenarios：看到了，狂喜；没看到，失望；甚至设想了最坏的结果。自行车蹬得飞快，风声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心头的紧张。十几里路，仿佛在焦虑的火焰上炙烤。
到了学校，我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稳定一下情绪，而是径直冲向教务处办公室。还没进门，我就迫不及待地从窗口向里张望——办公桌上，赫然又堆起了一叠新的录取通知书！希望之火瞬间被点燃，烧得我喉咙发干。我几乎是冲了进去，也顾不上和值班老师仔细打招呼，便扑到桌前，开始急切地翻找。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眼睛像扫描仪一样，飞速地掠过每一个信封上的姓名栏。
一个，不是；两个，不是；三个……心跳如鼓点般密集。翻看了大半，依然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失望的情绪开始像潮水般上涨，手脚都有些发凉。难道这次又落空了？就在希望即将再次熄灭的边缘，我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略显朴素的牛皮纸信封上。目光所及，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那是我的名字！白纸黑字，清晰无误！
狂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当我看清信封下方的落款——“某某油田师范专科学校”时，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像冰水一样浇了下来。油田师专，那是一所位于新兴石油城市的大专院校，并非我理想中的本科大学。那一刻，梦想与现实的差距，如此真切地摆在面前。短暂的怔忡后，一种奇异的平静感又迅速取代了失落。毕竟，这意味着我“有学上了”！在那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能够考上大学（即便只是大专），就意味着跳出了“农门”，获得了一份国家干部的身份和未来的工作保障。这已经是无数家庭梦寐以求的蜕变。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沉甸甸的通知书，仔细端详，仿佛要确认它真实存在。
心情稍微平复后，我又将桌上剩余的通知书全部仔细翻阅了一遍。这一看，竟有了意外的发现：我们班连同我在内，竟然有四个人被这所同一所学校录取！其中，就有高考结束后，曾和我在镇上小饭馆一起吃饭、互相打气的王庆华。不同的是，我被录取到英语专业，而他们三人则是另一个相同的专业。这种“集体中榜”的巧合，冲淡了我对学校层次的些许遗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吾道不孤”的亲切感。想到未来陌生的环境中，还有熟悉的同窗作伴，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
按照程序，我在记录本上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那一刻，笔尖划过纸面，仿佛为一段充满悬念的青春岁月，画上了一个确切的句号。之后，我便和另外几位同样拿到通知书的同学聚在一起，兴奋地交流起来。我们讨论着陌生的城市、未来的专业、大学生活的模样，以及需要做的准备。话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好奇，之前的焦虑和不安早已烟消云散。我们一直聊到半下午，太阳开始西斜，才意犹未尽地各自散去。
我骑着自行车，踏上回家的路。这一次，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踏实。车轮轻快，晚风拂面，路边的田野景色也显得格外宜人。我开始具体地想象着油田的样子，想象着大学课堂，甚至开始规划起这个暑假剩余时间该如何利用。所有的迷茫，都已被这个确切的结果驱散。
到达村头时，天色已经傍黑，炊烟袅袅，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就在此时，我看见了父亲的身影。他正拿着一捆绳子，显然是准备到村头的柴火垛去背柴禾。我心中激动，连自行车都来不及下，远远地就朝着父亲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爷，通知书来了！去某某油田了！”
父亲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在朦胧的暮色里，我看不清他脸上的细微表情，但他那带着乡音的回答，却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带着朴实的欣慰和满足：“去油田好！那里钱多！”
父亲的话，简单、直接，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并点醒了我那个模糊的梦境。庙宇的冷清与“钱多”的暗示，在此刻奇异地与现实重合。这并非什么神秘的预兆，而是潜藏在父子俩内心深处最朴素的共同期盼——对于通过读书改变命运、获得一份稳定收入和良好生活的渴望。在那一刻，所有关于学校名气、学历层次的些许遗憾，都在这句实实在在的“那里钱多”面前，消散无踪了。它代表的，是一个农民家庭对子女未来最切实的关怀和最踏实的幸福展望。
我推着自行车，和父亲并肩走在回家的土路上。夜幕缓缓降临，繁星开始在天际闪烁。我知道，一段新的人生旅程，已经确凿无疑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