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大学阶段 10
自那次“坐回头车”失败的基地之行后,大约过了不到一个月的光景。时序已深入晚秋,校园里的法国梧桐和白杨树,叶子已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天气明显转凉,清晨的盥洗间里,呵出的气都带着淡淡的白雾。那次略显狼狈的经历,像一枚小小的印章,在我心里盖下了对“规则”和“捷径”的复杂感受,也让我对“去基地”这件事,莫名地产生了一丝畏难情绪——主要就卡在那段难以预测的公交旅程上。
那是一个周六的早晨。周末的校园总比平日多几分慵懒和散漫。食堂开饭的时间也比平时晚些,稀饭的热气混着咸菜的味道,在食堂大厅里氤氲不散。我慢吞吞地吃完那份千篇一律的早饭——稀饭、馒头、咸菜老三样——端着油腻的碗筷,走到食堂外侧的公共盥洗间。水龙头只有几个,早已被先来的同学占据,我只好排在后面,看着冰冷的水流冲刷着碗碟,思绪有些飘忽。
就在这时,身边一个声音响起:“哟,你也刚吃完?”
我扭头一看,是比我高一年级的李智。我们不算特别熟,但因为是同乡,又在学生会组织的某次活动中有过一面之缘,见面总会打个招呼。他个子高挑,皮肤是那种常在户外活动的人才有的健康黝黑,眼神里透着一股这个年龄少有的沉稳和干练,长得特别帅。他也在洗碗,动作比我利索得多。
“嗯,刚吃完。”我应和着,继续机械地搓洗着碗里的米粒。
“一会儿有事吗?”他一边甩着碗里的水珠,一边很随意地问道。
“没什么事,大概……回宿舍看看书吧。”我含糊地回答,心里盘算着这个周末该如何打发。
“那正好,”李智把洗干净的碗摞在一起,转过身,很自然地对我说,“我一会儿要去基地办点事,邮局寄个包裹,再买点东西。一个人走路闷得慌,你陪我去一趟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基地?那个让我又爱又恨的地方。上次和王庆华那番折腾的经历瞬间浮现在眼前:站台上无休止的等待、拥挤不堪的车厢、司机严厉的呵斥、以及最终仓促而返的失落……“我头都大了”,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我本能地想找理由推脱:作业还没写完?或者干脆说有点不舒服?
但看着李智那真诚的、带着期待的眼神,又想到他是师兄,平时待人也不错,我这刚到嘴边的拒绝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那种年轻人特有的、不太好意思驳人面子的心理占了上风。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支吾着说:“呃……好啊,反正我也没事。就是……上次等车等得太痛苦了。”
李智听了,却露出一个神秘而略带得意的笑容:“放心,这次咱们不坐车。”
“不坐车?”我愣住了,“那怎么去?十几里路呢,难道走过去?”
“对,就走过去。”他语气肯定,“不过不走大路,我知道一条近道,能省下一大半的路程。怎么样,敢不敢试试?”
“近道?”这个词像是有魔力,一下子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同时也冲淡了些许对等车的恐惧。一种混合着冒险冲动和将信将疑的情绪在我心里升腾起来。犹豫了几秒钟,我点了点头:“行!那就……跟你走一趟!”
洗好碗,放回宿舍。我跟着李智,没有像往常去基地那样径直朝学校北门走,而是转向了人迹相对稀少的南门。南门外是大片的农田和一些零散的农户,再往远看,就是一片略显荒凉的旷野,这让我心里更打鼓了。
“哎,李智师兄,”我忍不住追上他问,“不去北门外的马路上坐车吗?咱们这方向不对啊。”
李智脚步轻快,头也不回地说:“不是说了不坐车嘛。那条路上的公交车,周末人更多,都是进城办事的。等一趟车没半小时下不来,有等车的工夫,咱们都快走到了。”他指了指西南方向,“往那边走,跨过前面那条河,再穿过一片林子,就能插上去基地的近路。我算过,至少能近一半,说不定比坐车还快呢。”
“过河?”我更加好奇了,“有桥吗?”
“嘿,到了你就知道了。”他卖了个关子,脸上还是那种自信的笑容。
边走,他边给我详细讲解起这条“秘密通道”来。原来,我们要跨越的是一条人工开挖的、用于灌溉和排水的河道。河面本身不算太宽,大概也就一百米左右。关键就在于过河的方式。“那里有两条并排架设的输油管道,”李智比划着,“是油田用来输送原油的,结实的很。管道不是正对着河岸垂直架过去的,而是斜着横跨在河面上。这一斜不要紧,管道在河上的实际长度可就长了,我估摸着,得有个小四百米!”
四百米!我心里暗暗吸了口凉气。在平地上,四百米不算什么,可要是在悬空的、圆滚滚的管道上走四百米,那感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李智继续说:“这河里的水,大多是油田生活和工业区排出来的,水量大,而且还是温的,听说冬天都冒着热气,从来不结冰。”接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哈哈笑了起来,“对了,上次,我也是带我班里的一个同学从这儿走。那家伙,平时看着挺胆大的,结果你猜怎么着?上了管道,刚走了几步,往下看了一眼,吓得腿直接就软了,‘噗通’一下就坐在了管道上,脸煞白煞白的。最后,他是用手撑着屁股,一点儿一点儿往前挪过去的!好家伙,那四百米,挪了得有半个多小时!到了对岸,瘫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赌咒发誓说这辈子再也不走这儿了!哈哈哈!”
他笑得爽朗,我却一点也笑不出来。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样一幅画面:一个人战战兢兢地坐在高悬的、光滑的管道上,下面是哗哗流淌的、泛着热气的河水,艰难地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像只笨拙的螃蟹一样缓慢移动……这场景,光是想象,就让我手心有点冒汗。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答应这次徒步,是不是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
说说笑笑间(主要是他在笑,我在听,心里七上八下),我们离开了大路,走上一条田间土埂。深秋的田野一片枯黄,收割过的庄稼地裸露着泥土。走了约莫三四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那条传说中的河流终于出现在了面前。
“我的天!”当我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呼出声。
河道比我想象的要深、要陡。两岸是水泥砌成的护坡,虽然不算特别垂直,但坡度也很陡峭。河床宽阔,果然如李智所说,河水流量不小,浑浊泛黄,水面上确实蒸腾着若有若无的白色的水汽,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工业品还是生活污水的复杂气味。而最让我心惊胆战的,自然是那两条横亘在河面上的深灰色钢铁巨蟒——并排的输油管道。
它们静静地卧在那里,每一根都有大水桶般粗细,外表包裹着厚厚的防腐层和保温材料,显得异常粗壮、冰冷。正如李智描述的,它们并非笔直地连接两岸,而是以一个很大的斜角,从我们所在的岸边,远远地延伸向对岸。这个角度,使得管道在河面上的跨度变得极其漫长,一眼望去,确实有种绵延不绝、看不到头的感觉,视觉上绝对远超四百米!管道距离水面,估计有十几米高,这个高度加上脚下滚滚的河水,形成了一种强大的视觉冲击力和心理压迫感。
我瞬间就理解了李智那个同学当时的恐惧。这哪里是“走捷径”,这分明是极限挑战!别说走了,我光是站在岸边往下看,都觉得一阵眩晕,心跳加速。我甚至悲观地预感到,我可能比他那同学还不如,别说坐着挪了,恐怕趴在上面都不敢动!
一股强烈的悔意涌上心头。我宁愿现在立刻掉头回去,在北门公交站牌下老老实实地等上一个小时,不,哪怕两个小时的车!那种等待的焦躁,与眼前这种直面高空的恐惧相比,简直成了某种可以忍受的折磨。
可是,强烈的自尊心和对“丢面子”的恐惧,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拽住了我想要退缩的脚步。我想起刚才李智讲述他同学窘态时那爽朗甚至略带戏谑的大笑。如果我此刻露怯,说“我不敢过,我们回去吧”,那我在他眼里,岂不是会立刻变成和他那个同学一样,甚至更不堪的“胆小鬼”?以后见面,这肯定会成为他调侃我的笑料。年轻人那点可怜的、却又无比重要的“面子”观念,在这种时候发挥了奇特的作用。
我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努力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甚至故意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哦,就是这么过的啊。是有点……特别。”
李智显然看出了我的紧张,但他很体贴地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指着管道说:“看着吓人,其实走起来稳当着呢。这管道结实得很,两个人并排走都没事。关键是别往下看,眼睛盯着前面,或者看着管道,一步一步走稳当了就行。来,跟我学。”
说着,他为了给我示范,也是为了稳住我的心神,采取了一个非常实用的姿势:他分开双腿,左脚踩在左边那根管道上,右脚踩在右边那根管道上。这样,双脚分别着力,重心降低,支撑面变宽,果然比单脚踩一根管道或者走在单根管道上要稳当得多。
“就像这样,一脚一根,像走路一样,就是步子迈大点。”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在管道上走出了几步,身形稳健。
我深吸了一口气,知道已经没有退路。学着他的样子,我也小心翼翼地跨上了管道。冰冷的、略带粗糙的管道表面接触脚底的那一刻,我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我极力克制住向下看的冲动,将目光死死锁定在身前几米处的管道上,然后模仿李智的姿势,左脚踏上左管,右脚踏上右管,开始了我的“管道之旅”。
为了保持平衡,我的身体不得不随着脚步左右摇晃,重心在两腿之间频繁切换。那姿势一定滑稽极了,活像一只笨拙的、正在学走路的鸭子,或者一个喝醉了酒的走钢丝者。每迈出一步,都感觉用了全身的力气,肌肉紧绷,精神高度集中。我甚至能感觉到小腿肌肉在微微颤抖。
“你走前面,我跟着你。”我赶紧对已经走出几步的李智说。我让他走在前面,不仅是想跟着他的路线,更是害怕他走在我后面,万一他催促我,或者看着我摇晃晃的样子发笑,会让我更加心慌意乱。
李智理解了我的心意,说了声“好,你慢点,不着急”,便继续稳健地在前引路。他走得很从容,甚至还能偶尔回头跟我说一两句鼓励的话,比如“对,就这样,保持节奏”、“别看下面,看我就行”。
而我,全部的感官和意志力,都凝聚在了脚下这方寸之地。耳朵里是风的呼啸和水流的哗哗声,这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更增添了高空的不真实感和危险性。我甚至能闻到河水散发出的那股温热、微腥的气息。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死死盯着李智的背影,把他当作唯一的坐标和指引,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感觉过了很久很久,当前面的李智发出一声“到了!”的欢呼,并轻松地跳上对岸坚实的土地时,我知道,我终于快要成功了。最后几步,我几乎是靠着本能蹭过去的。当我的双脚终于稳稳地踏在对岸的土地上时,一种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全身。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心脏还在“咚咚咚”地狂跳。
我回过头,望向那两条刚刚征服了的、横跨在宽阔河面上的灰色管道,再看看脚下滚滚的河水,一阵强烈的后怕袭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竟然真的从那么长的管道上走了过来!那一刻,我在心里暗暗发了一个和李智那个同学一样的誓:以后再也不从这条河上走了!绝对不!我宁愿花时间、花钱,甚至宁愿不去基地,也绝不再冒这个险了!这种提心吊胆的体验,一次就足够了。
奇怪的是,当我们继续踏上前往基地的路,穿过一片小树林,走上真正意义上的“近路”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开始取代之前的恐惧。除了后怕,竟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骄傲?仿佛经过这番考验,我与自己,也与周围环境的关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那条河,那管道,不再仅仅是地理上的障碍,而变成了一次个人勇气(哪怕是硬撑起来的)的证明。
两年后,一个更富戏剧性的巧合是,大学毕业分配工作时,我和李智,竟然被分到了同一座城市里的同一所中学任教。他比我早报到一年,我去了之后,他俨然成了我的“引路人”。当我们再次谈起那次徒步去基地、走过输油管道的经历时,都已成熟了许多的我们,在笑声中多了许多感慨。那条危险的“捷径”,那个秋日早晨的冒险,成了连接我们青春记忆与后来岁月的一条独特纽带。它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抄近路,更成了关于勇气、面子、友谊以及年轻时代特有的那种在恐惧与冲动之间摇摆的鲜活注脚。那条奔腾不息的、温热的河水,和那两条冰冷的钢铁管道,也永远地定格在了我的青春记忆里,象征着一次摇摇晃晃、却最终走过的成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