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个工作单位 22
七月,又是一年最炎热的时候。校园里的合欢花开得正盛,粉红色的绒花在热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温柔的云霞。中考结束后的校园格外安静,毕业班的学生已经离校,只剩下老师们在批改最后一摞试卷,统计最后几个数据。
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操场,心里却异常平静。这已经是第三个夏天了,那种第一年、第二年时的焦虑和期待,已经被时间磨平了许多棱角。像等待一个已知结果的宣判,虽然还没听到判决,但大致能猜出结果了。
果然,消息传来了——今年又分来了毕业生,而且是两个。办公室里顿时热闹起来,老师们议论纷纷。教数学的老李拍拍我的肩膀:“小丁,这下你总该没问题了吧?一下来两个,怎么也轮到你走了。”
我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这两年的经历教会我一件事:没有什么“应该”或“不应该”,自己认为有把握的事,不一定能成;越是觉得希望很大,往往失望也越大。
我还是决定去找校长。无论结果如何,总要有个明确的说法。走在去校长办公室的道上,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斑,知了的叫声震耳欲聋。这条路,这三年来我已经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怀揣着希望,每一次都带着失望返回。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三下,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请进。”
校长正在整理文件,看见是我,似乎并不意外。他没等我开口,就先说话了:“小丁,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心有些出汗。
“今年是分来两个毕业生,但是——”校长顿了顿,推了推眼镜,“是两个女老师。我们研究了一下,一个顶替临时的英语老师,一个放到新初一。这样新初一一个老师教两个班,教学效果会更好一些。女老师一人三个班,太累了,怕她们吃不消。”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临时聘用的、高中刚毕业的老师能教三个班,正规大学毕业的女老师反而教不了?这个理由,实在让人无法反驳,却又无法信服。
校长看我不说话,又补充道:“你再坚持一年。明年,我保证明年一定放你走。”
保证。这个词我已经听了三年。第一年说“明年再说”,第二年说“到暑假看情况”,现在又说“明年一定”。我还能相信吗?
我站起身,木然地说:“知道了,校长。”然后转身离开办公室。关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回到宿舍,我坐在书桌前,摊开信纸。钢笔在手里握了很久,墨水在笔尖凝聚成珠,最终滴在纸上,晕开一个蓝色的圆点。
“叔:今年又回不去了。学校说分来的是两个女老师,一人教两个班正好,让我再等一年……”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窗外传来学生打篮球的喧闹声,他们充满朝气的声音,反衬出我此刻心情的灰暗。这已经是第三年了,每次写信都是同样的内容,每次都要让叔叔去跟人家解释、道歉。那种难为情,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上最软的地方。
但信还是要写。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尽管很难为情,但还是要实话实说,不能耽误人家学校的事。明年我会再努力……”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信纸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去邮局的路上,经过学校的公告栏,上面贴着新学期的任课安排。我的名字依然在列:初二(1)班、(2)班、(3)班,英语教师。
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我踏上了回家的路。暑假的班车上人不多,大多是放假回家的学生。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玉米已经长得很高了,墨绿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又是一个丰收的季节,可我的“收获”在哪里呢?
半下午到家,大门上挂着锁。父母应该还在田里干活。我知道钥匙放在门框上面的缝隙里,伸手摸出来,打开门。
家里还是老样子。堂屋正中的方桌擦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的年画已经有些褪色。我把行李放在自己的房间,喝了一瓢凉水,然后往自家的玉米地走去。
远远就看见了父母的身影。父亲正弯着腰除草,母亲跟在后面施肥。七月的午后,太阳依然毒辣,他们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爷,娘。”我喊了一声。
他们直起身,看见是我,脸上露出笑容。但很快,那笑容就黯淡下来——他们从我的表情里,已经读出了结果。
母亲放下手中的篮子,走过来替我拍掉身上的尘土:“又没成?”
我点点头。
父亲沉默了。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母亲做了我爱吃的茄子炖豆角,还特意炒了鸡蛋,但我没什么胃口。
“要不……”母亲迟疑着开口,“让你爷卖些棒子(玉米),凑点钱,你拿去给领导送送,让人家放了你?”
“不用。”我放下筷子,“不是钱的事。”
如果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反倒简单了。问题是,这不是钱的事。这是编制,是政策,是学校的实际困难,是领导的各种考虑。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网,而我被困在网中央,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父亲一直没说话,只是闷头吃饭。饭后,他把我叫到院子里,坐在那棵老槐树下。
“三年了。”他缓缓地说,“人生有几个四三?你今年二十六了吧?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会跑了。”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调动的事没成,个人的事也耽误了。在农场,因为一心想着调回来,不敢谈恋爱;在老家,因为人在外地,也不好说亲。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一年又一年。
“要不……”父亲试探着说,“咱不调了?就在那儿好好干,找个合适的成个家?”
我摇摇头,很坚决:“不行,我一定要调回去。”
父亲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无奈,也许还有一丝不理解。但他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屋去了。
暑假过得很快。帮父母干了半个月农活,看了几本书,听了那盘《粉红色的回忆》无数遍。当合欢花开始凋谢的时候,新的学期又开始了。
返校那天,我在校门口遇见了新分来的两位女老师。都很年轻,脸上还带着学生的稚气。她们客气地向我问好,叫我“丁老师”。我笑着回应,心里却五味杂陈——如果没有她们,也许现在收拾行李离开的人就是我。
新学期我教初二,跟着原来的学生往上升。教室从一楼搬到了二楼,学生个子长高了,脸上稚气也褪去了些。开学的第一堂课,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五十多张熟悉的面孔,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了。我人生中最宝贵的三年,就这样留在了这片土地上。这三年,本该是成家立业的年纪,本该是事业起步的阶段,可我却在这里,为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消耗着最宝贵的青春。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拿出那盘磁带,让李玲玉的歌声在房间里流淌。“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歌声甜美,却抚不平心中的委屈。
是的,委屈。凭什么别人能顺利调走?凭什么我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等待?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然后又会被我强行压下去。不能想,越想越难受。
初二的第一学期在忙碌中过去。期末考试成绩不错,我教的三个班英语平均分在年级排第一。校长在总结会上点名表扬,同事们投来赞许的目光。可这些,已经激不起我心中的波澜了。
春节前,学校照例发年货:酒,一桶油,还有两条鱼,肉,腐竹,等等。往年这个时候,我都会买些年货去校长家坐坐,顺便再提提调动的事。但今年,我不打算去了。
提着年货站在宿舍门口,我犹豫了很久。去吧,明知道结果,还要去听那些重复了三年的说辞;不去吧,又怕显得不懂事。最终,我还是决定不去了。
把年货装进编织袋,我踏上了回家的路。车窗外,田野里覆盖着薄薄的雪,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又是一年要过去了,而我,依然在原地踏步。
回到家,母亲接过年货,看了看我身后:“没去校长家?”
“不去了。”我说,“不去自己找难看了。”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那天晚上,我们一家围坐在火炉边,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的春节戏曲。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温暖而朦胧。
父亲忽然说:“明年,也许就好了。”
我点点头,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星噼啪作响,腾起一阵细小的火焰。
明年。又是一个明年。但除了相信明年,我还能做什么呢?
窗外的夜空,有零星的烟花绽放。春节要到了,新的一年,又要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