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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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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50

暑假的潮水,裹挟着孩子的欢笑,以及漫长假期的松散,缓缓退去。九月一日,像一道精确的潮线,将生活重新拉回严谨的岸上。孩子再次背起那似乎又沉重了些的书包,走进“第一小学”的校门,继续他在知识丛林里的探索。清晨,看着他小小的、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学校大门后,我像完成了一项庄重的交接,转身离开。

医院里,暑气尚未完全消散,但空气里已然弥漫着新学期、新季度特有的、略带紧张的秩序感。我回到办公室,在熟悉的座位上坐下。窗外的梧桐叶边缘已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枝叶,在桌面上投下斑驳晃动、却不再灼热的光影。周遭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和走廊里偶尔的脚步声。就在这片重归平静的日常氛围中,一件搁置了整个夏天、却始终沉甸甸压在心底的事,便不容分说地、清晰地浮了上来——小弟的第三次考研。

上一次五一假期的长谈,像一次艰难的破冰。冰层下涌动的,不是绝望的死水,而是一股炽热、执着却又孤独到令人心惊的暗流。他近乎疯狂的转向,孤注一掷的冲刺,以及那两封来自远方的、证明他并非痴人说梦的教授回信,让我在震惊、心疼之后,最终选择了理解,甚至是某种程度的敬畏。但理解之后,是更深的牵挂。那间腊月里没有暖气、呵气成霜的陋室,那硬邦邦的馒头和冰凉的冷水,那独自承受巨大压力、深夜无人处压抑的哼唱……这些画面,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里。上一次的失败,是冰与火的淬炼,让他看清了方向,也耗尽了心力。这第三次,是背水一战,是不成功便成仁的最终冲锋。我不能再让他像前两次那样,独自一人,在那样恶劣的条件下,去完成这场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我必须帮助他。”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坚定。不是简单的口头鼓励或经济支持,而是提供实实在在的、能改善他备考状态的条件和环境。作为兄长,我责无旁贷。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项目策划者,迅速分析着各种条件和可能性。考研政策在二十一世纪开始已经有了显著变化,其中之一就是报名和考试地点的灵活性大大增加。考生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在户口所在地、工作地或高校所在地报名,不再像过去那样有诸多限制。而且,单位介绍信之类的行政壁垒也取消了。这意味着,操作空间变大了。

我的心思,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油城最著名的高校,也是本省乃至全国都知名的学府——石油大学。那是一片占地广阔、绿树成荫、楼宇林立的学术殿堂,拥有完善的教学设施、丰富的图书资源和浓厚的学习氛围。更重要的是,它是国家“211工程”重点建设高校,硬件软件条件,远非我们那个地级市的医学院可比。

“为什么不让他到石油大学来报名考试呢?”

这个想法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脑海。对!在石油大学报名,考点自然就会设在石油大学或者本市的其他高校。这样,他考试时就不必再奔波回地级市,也不必再住进那冰窖般的寒暑假宿舍。他可以提前过来,适应环境,安心备考。

那么,他来了,住在哪里?

我的心思,从石油大学,缓缓收回,落在了我身处的这座建筑上——医院的科教楼。这是一栋三层的新式砖混小楼,外表朴实,因为承担着教学、科研管理和部分行政职能,这里原本人员不少。但这些年,陆陆续续有老职工退休,又没有新人补充进来,楼里便显得有些空旷了。新来的赵科长,办公室独自在二楼,显得很清静。而我们另外三位同事的办公室,都集中在一楼,各自占据着一个独立的空间,彼此相邻又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我的那间,位于走廊的东头,坐西朝东,推开那扇深褐色的木门,里面是一个方正而略显局促的空间。办公桌是那种老式的、带着三个抽屉的深棕色木桌,稳稳地占据着房间西侧靠墙的位置。这样一来,我每日上班落座,便自然而然地背靠着坚实的西墙,而目光所及的正前方,便是整整一面空旷的、刷着米白色涂料的东墙。那面墙,实在太空了。除了墙角处天花板上垂下的、连接着一根普通日光灯管的电线,以及墙壁正中一个孤零零的、用来挂东西的水泥凸钉,便再无他物。墙面平整,光线从北面唯一的窗户斜射进来时,能清晰地看到涂料细微的颗粒感和岁月留下的、几乎不可见的淡黄痕迹。我并非讲究装饰的人,但日复一日,每当从堆积的文件或沉思中抬起头,视线便毫无缓冲地撞上这一大片乏味的空白,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仿佛这房间也因这面光秃秃的墙而显得心事寥寥,缺乏一点生气或者说,一点属于个人的、微不足道的趣味。

于是我便动了心思,想找点什么东西贴在这面墙上。不需要多么名贵的字画,哪怕只是一幅印刷品,几句格言,或者一张有特色的图片也好,至少能让目光有个落点,也让这方属于我的小天地,多一点可视化的寄托或遐想。那段时间,我便留意起手边能找到的素材。

有一天下午,处理完手头的急件,略感疲乏。我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摞刚从单位收发室取来的、尚未翻阅的报纸上。那是单位订阅的几种报纸,每日按时送达,是了解外界信息的重要窗口,也常常是我们工作间隙随手翻阅的材料。我心想,报纸上有时会有些不错的插图、摄影作品,或者有意义的文章标题,或许可以剪下来一用。

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大众日报》。纸张挺括,带着油墨特有的、略显刺鼻却令人安心的气味。我靠在椅背上,放松精神,开始一页页地翻看。国际时事,国内要闻,经济动态,文化副刊……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铅字和常规的新闻配图,并没有发现特别合心意的。正当我准备合上报纸,打算改天再说时,手指翻到了中间对开的两版。

动作,瞬间停住了。

我的呼吸,似乎也微微一滞。

那占据了两整个版面的,不是常见的文章排版,也不是复杂的新闻图片组合,而是一幅完整、宏大、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汽车广告图片。

那是一辆轿车。银色的,是一种带有未来感的、纯净而冷冽的银,仿佛不是漆面,而是液态的金属在瞬间凝固,流淌出无比流畅、优雅、充满力与美的线条。图片的拍摄角度极为考究,车身在专业光影的雕琢下,每一道弧线、每一个棱面都反射着细腻而富有层次的光芒,从引擎盖修长而有力的隆起,到车顶那道平滑下压的曲线,再到车尾那简洁而利落的收束,无不彰显着精密的工业美学和一种沉稳的、蓄势待发的动感。它静静地停驻在一片虚化的、可能是刻意营造的简洁背景前,却仿佛拥有席卷一切注视的魔力。两版的篇幅,让它得以完整地、近乎奢侈地展现自身的全貌,没有任何干扰,只有它——那辆银色轿车,作为绝对的主角,占据了我全部的视野。

我的目光,被牢牢地吸附在这幅图片上。对于一个从小对机械、对速度、对代表现代工业结晶的汽车怀有本能好感的男人来说,这幅图片带来的震撼是直接的,甚至是带有某种轻微眩晕感的。它太漂亮了,漂亮得近乎不真实,像是从另一个更先进、更精致的世界驶来的幻影。

良久,我才将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图片下方。那里,有一行字。字体并不张扬,甚至可以说有些含蓄,用的是某种典雅的黑体,字号也不算大,安静地卧在银色“猛兽”的足下,却仿佛拥有画龙点睛的力量。那行字是:

“惊世之美,天地共造化。”

七个字。我默默地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惊世之美——是的,无需赘言,这银色流光本身已是诠释。天地共造化——则将这工业造物提升到了某种哲学与艺术的高度,仿佛它的诞生,不仅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也暗合了某种天地间的至理与韵律,是科技与自然美学的奇妙共鸣。

就是它了。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我立刻从抽屉里找出裁纸刀和小瓶胶水。我小心地将这两版报纸沿着中缝裁下,确保画面的完整。然后,我站到椅子上,用胶水仔细地将这幅巨大的“银色帕萨特”图片,端端正正地贴在了东墙正中央、那个水泥凸钉的上方。退后几步查看,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原本空洞乏味的白墙,瞬间被注入了一股强烈的现代感、力量感和视觉焦点。那冰冷的银色与流畅的线条,竟然奇异地与这间朴素的办公室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对话与反差。每当我抬头,映入眼帘的不再是空白,而是这片承载着速度梦想与工业美学的“银色疆域”,以及那行意味深长的“惊世之美,天地共造化”。它不只是一幅装饰画,更像一扇小小的、通向远方与未来的窗,让我在繁杂的行政事务和琐碎的家长里短之余,能获得片刻精神上的徜徉。

果然,这幅与众不同的“墙饰”很快引起了同事们的注意。无论是本科室的同事来商量工作,还是其他部门的熟人过来串门,几乎每个人一进我的办公室,目光都会被东墙上那幅巨大的汽车图片吸引过去,总会发出“嚯!”的一声惊叹。

“丁老师,你这墙上……够气派啊!”一位老同事推了推眼镜,凑近看了看,“帕萨特?这车看着可不便宜。”

“行啊老丁,弄这么大一张,天天看着,这是给自己定目标呢?”年轻的同事开玩笑道。

最常出现的打趣,几乎成了标准流程:“别光看着眼馋啊,丁老师,啥时候买一辆?”

每当这时,我总是哈哈一笑,用同样爽快而略带自嘲的语气,不假思索地大声回应:“买!肯定买一辆!”

办公室里便会爆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大家都明白,这更像是一种带有美好愿望的戏谑。在那个年代,一辆普通的桑塔纳对绝大多数工薪阶层来说已是遥不可及的梦想,更别提图片上这款代表着更高档次、更先进技术的帕萨特。它出现在报纸广告上,出现在我的墙上,对于月薪有限的我们,就像夜空中的星辰,可以仰望其璀璨,谈论其美丽,但谁都清楚,那距离现实生活,有着光年般的距离。

“买一辆!”这三个字,我应得响亮,半是参与玩笑,半是某种连自己也不太当真的、对遥远美好的即时呼应。笑声过后,大家的话题便会转到别处,工作,家庭,物价。而我,也会重新埋首于文件或报表之中。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在忙碌之余抬起头休息的片刻,我的目光仍会不经意地落回那面墙上,落在那片永恒的银色光辉和那句“天地共造化”上。心里某个角落,一个极其微弱、几乎不敢正视的声音,会悄悄地、偷偷地响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的妄想:

“也许……将来的某一天……”

随即,这念头便会被更现实的思绪冲散。我知道,那确实是天方夜谭。至少在当时看来,是的。它是我墙上的一个梦,一个关于速度、美与更广阔天地的、精致而冰冷的梦。我每日与它相对,在玩笑中谈论它,在现实中将之束之高阁。它装饰了我的墙壁,也偶尔装饰了我或许过于平实的幻想。而生活,依旧在它之下,按照自己既有的节奏和逻辑,不疾不徐地向前流淌。

再回到小弟的事上,那么,三楼呢?我的心跳加快了些。我清楚地记得,三楼几乎完全空置出来了。早些年,一些退休职工的办公室还没来得及重新分配或改造,里面还保留着他们用过的办公桌、椅子、书橱,甚至一些蒙尘的杂物。因为长期无人使用,平时除了偶尔上去打扫,几乎没人上去,安静得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我脑海中成型:把科教楼三楼的一间空办公室收拾出来,给小弟当备考的“书斋”兼临时宿舍!

这里条件得天独厚:位于医院院内,安全、安静,远离市井喧嚣;有现成的办公桌椅和书橱,学习环境比家里的小书桌强得多;大楼里有卫生间,用水方便;最重要的是,离我家近在咫尺,步行不过十几分钟,吃饭问题可以彻底解决——他可以每天到我家吃饭,我保证按时开饭,营养和热乎程度,绝对比他在老家吃得好。而且,油城毕竟是个地级市,网吧、书店、文化用品店等设施远比老家齐全,他如果需要上网查资料、获取最新信息,会方便很多。在老家,他为了去趟网吧,得骑车到镇上,来回折腾。

这个计划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兴奋。这不仅能极大改善他的备考条件,也能让我们就近照顾他,给予及时的精神支持。这比任何汇款和电话里的鼓励都更实际,更有力。

当然,这件事需要沟通。首先是我的直接领导,赵科长。虽然我们私交不错,但毕竟涉及公家房产的临时使用,而且性质比较特殊,必须征得他的同意和支持。

我找了个合适的机会,走进赵科长办公室。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见我进来,抬起头笑了笑:“丁老师,有事?”

“科长,有点私事,想跟您汇报一下,也想请您支持。”我坐下来,斟酌着词句,把我小弟的情况——前两次考研的艰辛,这次的背水一战和艰难转向,以及我想让他来油城备考、打算暂时借用三楼一间空办公室的想法,原原本本、诚恳地向赵科长说了一遍。我没有过多渲染困难,只是陈述事实,并强调只是临时借用,考试结束就恢复原状,保证不影响正常工作,也会维护好办公室的整洁。

赵科长一直认真地听着,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我说完后,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我心里有些打鼓,怕他觉得不合适,或者有违规定。

“你弟弟……不容易啊。”赵科长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感慨,“从财经转到计算机顶尖院所,这魄力……啧。上次听你提过一点,没想到这么难。”他身体向后靠了靠,看着我,“用三楼空办公室这事……按说,是不太符合规定,公房私用嘛。”

我心里一沉。

但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我熟悉的、那种带着人情味的温和笑容:“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三楼那些房间空着也是空着,落灰。你弟弟这是正事,是求上进的大事。咱们能提供点方便,是应该的。我这边没问题,你尽管去收拾。注意别弄得太乱,别让其他科室的人说闲话就行。万一上面有人问起来,我来解释。”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轰然落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太谢谢您了科长!我一定让他注意,保持整洁安静,绝不添麻烦!”

“行了,别客气。谁家没个难处,谁家没个盼着出息的兄弟?”赵科长摆摆手,“需要帮忙就说。”

拿到了“尚方宝剑”,我心里踏实了大半。晚上回到家,等孩子睡下,我和媳妇坐在客厅里,我把这个计划和赵科长的态度详细地跟她说了。

媳妇静静地听完,然后点点头,很平静地说:“行,我同意。让他来吧。吃饭多双筷子的事。他一个人在老家那样熬着,我看着也心疼。来了好歹能吃口热乎饭,咱们也能照应着点。三楼那屋子收拾出来,确实比咱家安静,适合看书。就是……被褥什么的,咱们家还有一套备用的,给他拿去用。天冷了,得厚实点。”

她的爽快和体贴,让我心里暖洋洋的。我知道,临床工作本就辛苦,她下班还要接孩子、辅导作业,再增加一个人的伙食,无疑会加重她的负担。但她没有半句怨言,想的都是如何把事情安排好。这就是家人。

“就是辛苦你了。”我握住她的手。

“一家人,说这个干啥。”她笑了笑,“他考上是大事。咱们能帮就帮。”

晚上,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计划有了,支持也有了,但细节需要反复推敲,不能有任何疏漏。我在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一遍遍演练:哪间办公室最合适(要朝南,光线好,相对独立)?需要添置什么(床已经有了,一张闲置的旧单人席梦思床垫在我家小房放着)?被褥枕头哪天拿过去(早了容易落灰)?吃饭怎么安排(必须准时,饭菜要保证营养和热量)?钥匙怎么配(科教楼大门、他办公室、我办公室的)?日常用品准备哪些(毛巾牙刷卫生纸,还有零花钱)……我甚至想到了他上网的问题,给了他零花钱,他自己就能去附近的网吧,无需我们再操心。

这么做,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把父母彻底解放出来了。父母年事渐高,虽然支持小弟考研,但长久地看着他闭门苦熬,承受压力,他们心里也跟着揪着,却又帮不上忙,只能变着法儿做点好吃的,反而添了心事。把他接出来,父母肩上的担子和心理压力都能减轻不少,可以更安心地过自己的日子。

我把这些细碎的思考,在黑暗中反复梳理,直到觉得基本周全,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上班,我第一件事就是找出一张白纸,将想好的计划要点一条条记下来:沟通对象(父亲、小弟)、时间安排(国庆接人)、地点准备(三楼办公室打扫、物品清单)、生活安排(吃饭、用品、零花)、注意事项(安静、整洁)……写完又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大的遗漏,心里才算完全踏实。

然后,我拿起电话,拨通了老家的号码。接电话的是父亲,背景音里隐约有电视节目的声音。

“爷,是我。”

“国勇啊,今天不忙?”

“还行。爷,有件事,我想跟您,还有国兵商量一下,关于他考研的。”

我尽量用平缓清晰的语气,把我的整个计划和盘托出:让小弟来油城,在石油大学报名考试,就住在我单位科教楼的三楼空办公室,每天来家里吃饭,我们会照顾好他,直到考完试。我详细解释了这么做的种种好处:环境好,吃得好,方便查资料,也能让我们就近照顾,更重要的是,让父母不用再天天为他操心劳力,可以松口气。

父亲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我说完后,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我听到他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好,好啊,国勇。”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欣慰和赞同,“你这个想法好,考虑得周到。在那边,有你和你媳妇照应着,比他在家强,我们是一百个放心。就是……又得给你们添不少麻烦。”

“爷,您这说的什么话,自己兄弟,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那就这么定了?您让国兵过来接电话,我跟他详细说。”

“好,你等着,我去叫他。”我听到父亲放下话筒,脚步声远去,然后是高声呼唤“国兵——”,以及走向东厢房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来,拿起话筒的换成了小弟。

“哥。”他的声音平静,但似乎能听出一丝紧绷。

“国兵,刚才我跟爷说了个想法,关于你下次考研的……”我把计划又对他详细说了一遍,特别强调了石油大学考点的便利、三楼办公室的安静独立、家里吃饭的按时按点,以及上网查资料的方便。我说得很具体,很实在,没有空泛的鼓励,全是切实的安排。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或者他没听明白。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感动和如释重负的颤抖,“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你和嫂子了?天天去家里吃饭……”

“这你不用担心,”我打断他,语气肯定,“你嫂子已经同意了,我们都商量好了。现在是你最关键的时期,所有的事都为你让路,一切都为你提供方便。你就安心过来,只管复习,别的不用操心。就是过来后,一定要保持好三楼办公室的整洁,别影响别人,也注意休息,别熬得太狠。”

“嗯!嗯!我知道,我一定注意!”他的声音明显激动起来,那种长期压抑下的阴郁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透进了光,“哥,谢谢你,谢谢嫂子!我……我愿意去!我一定好好复习!”

“那就这么定了,今天、明天你收拾一下,后天让咱爷送你来,在考完试之前,你就别回老家了,安心在油城复习,考完再说。”

“好!”

挂了电话,我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和充满干劲儿的感觉。事情,终于朝着积极、可控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

我开始利用工作间隙和下班后的时间,实施我的“书斋改造计划”。我先上三楼仔细勘察了一遍。三楼中间朝南的那间办公室,位置最好,光线充足,也最安静,隔壁和对门都空着。就它了。

我找了钥匙,打开尘封已久的门。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堆着几张老式的深褐色办公桌,几把木头椅子,一个带玻璃门的书橱,墙角还有些废弃的报纸和杂物。窗户玻璃灰蒙蒙的,窗帘是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落满了灰。我挽起袖子,开始了彻底的大扫除。

扫去天花板和墙角的蛛网,用湿抹布一遍遍擦拭窗户玻璃,直到它们恢复透明,能清晰地看到窗外油城的秋日天空和远处石油大学的楼顶。我把窗帘卸下来,带回家让媳妇用洗衣机彻底清洗干净,晾干后又挂回去,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取代了灰尘气。我把那些废弃的杂物清理出去,只留下最结实的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那个书橱,还有一张闲置的、铺着厚木板的旧沙发(可以当临时座椅或放东西)。用湿抹布和旧报纸,将桌子、椅子、书橱、沙发,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露出木材原本的温润色泽。地面是老旧但结实的水磨石,我打了水,用拖把反复拖了好几遍,直到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打扫完毕,房间焕然一新。虽然家具老旧,但窗明几净,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尚未完全落定的微尘,给人一种宁静、敞亮而又充满希望的感觉。我从家里搬来了那张闲置的旧单人席梦思床垫,靠墙放好。床上用品暂时不拿,等他们来的前一天再铺上,免得落灰。

看着这间由我亲手收拾出来的、虽然简朴却充满心意的“书斋”,我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里,将是他未来几个月奋斗的“主场”。我检查了窗户的插销是否牢固,灯管是否完好(特意换了个更亮的),又去查看了同一楼层的卫生间,确保水龙头和冲水设施都正常。

万事俱备,只等东风。

第三天上午,父亲和小弟带着大包小宝来了,我赶紧接着,直接上三楼。

看到明亮整洁的房间,整齐的桌椅,靠墙的床垫,小弟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放下东西,环顾四周,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充满感激的表情。

“你看看还缺什么,赶紧说。趁天还没黑,先把你的书摆到书架上,常用的放桌上。六点,准时回家吃饭。”我交代道。

他立刻行动起来,开始拆箱,将那些厚重的、翻卷了边的计算机专业书籍,一本本按顺序放进书橱,将最重要的笔记和正在攻坚的教材摆在办公桌触手可及的地方。很快,原本空荡的书橱被填满,桌面上也立起了两座小小的“书山”,房间里顿时充满了熟悉的、属于他的学习气息。下午,我吃惊地发现,父亲又来了,手里拿着一根日光灯管,我问父亲怎么又跑一趟?国兵说,这根灯管的光线特别舒服,我给他送来,父亲上了三楼,看了看办公室,很满意,很高兴,然后放下灯管就回去了,想着在天黑之前能回到老家。

六点整,小弟回到我家,媳妇做了几个简单但营养可口的菜。饭桌上,气氛轻松。我们刻意不谈考试,只是闲聊些家常,问问他对房间的感觉,缺什么日常用品。孩子也兴奋地跟叔叔讲着学校里的新鲜事。这顿“接风宴”,虽然简单,却充满了家庭的温暖和对他新开始的祝福。

饭后,媳妇开始张罗给他准备生活用品。崭新的毛巾、牙刷、牙膏、香皂、一大卷卫生纸、一个保温水杯、一包茶叶,还有一双家里备用的拖鞋……她细心地将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大布袋里。然后,她又拿出两百块钱,塞进小弟手里:“这钱你拿着,平时零花,万一要买本子笔,或者去上网,用得上。别省着,该花就花。”

小弟推辞不要,被我拦住了:“拿着,你嫂子的一点心意。在这里,别为这些小事操心。”

最后,是铺床。我们把家里那套备用的、厚实柔软的被褥和枕头找出来,叠好。小弟抢着抱在怀里:“这个我自己抱过去就行,不远,轻松。哥,嫂子,你们累了一天了,别送了。”

我看他确实拿得了,而且精神头很足,便没有再坚持。我把三把钥匙交给他:科教楼大门的(晚上会锁门)、他办公室的、还有我办公室的。“渴了,或者想喝热水,可以随时到我办公室去打,饮水机里一直有。大楼里有卫生间,晚上注意安全,锁好门。”

“知道了,哥,放心吧。”

他抱着被褥,提着那袋生活用品,向我们挥挥手,转身走进了暮色渐浓的夜色里,走向几十米外那栋安静的科教楼。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脚步稳健,透着一种终于安顿下来的踏实感。

我们一家三口站在楼下,看着他走出楼门,身影消失。孩子打了个哈欠,媳妇也揉了揉肩膀。忙碌而充实的一天结束了。

“回去吧,”媳妇轻声说,“以后,家里就多一口人吃饭了。”

“嗯。”我揽住她的肩膀,心里充满了感激,也对未来几个月充满了某种沉静的期待。三楼的灯光,很快亮了起来,在漆黑的楼体中,像一颗温暖的、安静的星。我知道,在那颗星下,一场艰苦卓绝的、最后的冲锋,已经悄然进入了倒计时。而我们,将在不远处,为他亮着另一盏灯,守着另一份温暖,直到那场战役的号角吹响。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