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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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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四卷 高中阶段 3

第四卷 高中阶段 3

记忆中的那个九月,天空是那种被夏末秋初的雨水洗刷过的、格外高远的湛蓝色。我揣着县第一中学的录取通知书,走进那座在全县学子心中堪称圣殿的校园时,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和一种沉甸甸的荣耀感交织在一起。

高一,县城以北半个县仅仅招收了六个班。每个班五十人,整三百人。这个数字,像一枚烙印,深深刻在我关于高中时代所有记忆的起点。要知道,我们半个县下辖十个公社(那时刚刚开始改叫“乡镇”不久,但老一辈人还是习惯称“公社”),将近五十万人口。半个县的适龄青年,经过严格的中考筛选,最终只有这三百张薄薄的纸片,能换来踏入这所县最高学府的通行证。其比例之低,竞争之烈,在今天看来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我能跻身其中,实属幸运,甚至,在心底深处,我更愿意将其归为一种“侥幸”。

我这一代人,恰逢生育高峰的尾巴,是踩着人山人海来到这个世界的一代。从小学到初中,教室总是挤得满满当当,一个年级七八个班是常态,每个班动辄六七十人。课桌紧挨着课桌,胳膊肘碰着胳膊肘。我们从小就在“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氛围里长大,深知任何一个机会的窗口前,都挤满了黑压压的脑袋。因此,这“三百分之一”的资格,更像是一场惨烈预选赛后的奖励,珍贵得让人不敢怠慢。

开学已经过了半个学期,那种新鲜与陌生感渐渐沉淀下来,但偶尔在校园里漫步,我依然会为这种“稀疏”感到些许不适。校园很大,三百人撒进去,并不显得拥挤。与初中时课间操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景象相比,这里显得空旷而有序。这种“稀疏”也体现在人际关系的重构上。过了半年,我在校园里遇到的初中同学屈指可数。他们像蒲公英的种子,散落在了其他五个班级,或者,更多的,是散落在了校园之外的广阔天地——他们中的大多数,或回乡务农,或早早学了一门手艺,人生的轨迹从此与我们这三百人分道扬镳。

而在高一(五)班这个五十人的崭新集体里,来自我同一所初中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王少华。我们俩从初中的同窗,变成了高中时代最初、也是唯一能分享过去记忆的盟友。这种境遇,使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在陌生的新环境里,自然而然地亲近了一层。然而,高一还没上完,王少话也辍学回家务农了。

高一(五)班在第二排中间位置。教室宽敞明亮,墨绿色的黑板上方,贴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红色大字。墙壁是新粉刷过的,还残留着淡淡的石灰水味道。五十套崭新的、但样式统一的木头课桌椅,排列得整整齐齐,等待着未来三年将被刻上的无数公式、单词和少年心事。

我们的班主任姓李,是一位教化学的男老师,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清瘦,说话不急不缓,逻辑清晰,带着理科老师特有的严谨。他第一次站在讲台上做自我介绍时,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用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一个遒劲的“李”字,然后转身,目光扫过我们每一张稚嫩而充满期待的脸,说:“我姓李,以后是你们的班主任,也教你们化学。高中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希望我们能一起顺利走过。”

那时的高考制度,泾渭分明地分为文科和理科。但高一时还不分科,所有科目都要学习,语数外、政史地、理化生,九门功课像九座大山,齐齐压将过来。这既是一种全面的基础教育,也暗含着一种无声的考察与分流——让你在这一年里,自己去发现和选择未来的方向。

开学伊始,最具有仪式感的环节,便是发新书。各科代表从教务处领回厚厚一大摞教材和配套的作业本、练习册,堆在讲台上,像一座小山。油墨的清香弥漫在整个教室。我们依次上台领取,回到座位后,便迫不及待地一本本翻看,摩挲着光滑的封面,在指定位置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班级和姓名。那一瞬间,对未知知识的好奇,以及对即将登场的各科老师的想象,充满了年轻的心。

那时的老师,在我们眼中,是极具分量的存在。他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是正牌的本科毕业生,主要来自省里那所著名的师范大学,还有一位生物老师,听说是清华大学毕业的,因为上山下乡来到了我们学校。他们年轻,有朝气,学识扎实,代表着那个时代所能达到的较高教育水平。当然,也有个别年纪稍长的老师,是本地地区师专毕业的,但他们教学经验丰富,对待学生极其负责,同样深受尊敬。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能考上大学(包括大专)的,本身就是凤毛麟角,是真正的“天之骄子”。由他们来教导我们,无形中给我们树立了榜样,也让我们对“大学”二字产生了最初的、朦胧的向往。

高中生活的真正挑战,在正式开课后很快显现,而第一个下马威,竟来自我们以为已经学了三年的英语。

开学没几天,英语教研组就发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学生们的英语基础,存在着一条巨大的“鸿沟”。来自县城关中学和少数几个重点公社中学的学生,比如我,是完整地学完了初中六册英语课本的。而来自更多普通公社中学的同学,他们的学校竟然因为师资匮乏,根本没有开设英语课,或者只断断续续地学完了前四册。这意味着,有一半的同学,对英语的认识几乎是从零开始,而另一半,则已经具备了初步的语法和词汇基础。

这个发现,让英语老师们颇为头疼。如果为了照顾零基础的同学,从26个字母和最简单的“What's your name?”开始教,对于我们已经学完六册的同学来说,无疑是时间的巨大浪费,会严重拖慢高中教学进度。但如果完全不顾他们,直接从高中教材开始,那对于零基础的同学,无异于听天书,高中三年他们将彻底放弃英语这门在高考中占据重要分值的学科。

经过集体慎重商议,老师们达成了一个颇具智慧且无奈的折中方案:利用高一上学期的时间,统一重新学习初中英语的第五册和第六册。这个决定,可谓用心良苦。它相当于给基础薄弱的同学一个紧急“补课”和追赶的机会,虽然速度会很快,但至少搭建起一个通往高中英语的桥梁;而对于我们这些“超前”一半的同学来说,则是一次系统的复习和巩固,将过去学得可能不甚扎实的知识,重新夯实一遍。

于是,我们的高一英语课,就这样带着一种奇特的“回溯”色彩开始了。对于我而言,这等于把初三的英语课重新学了一遍。课堂上讲的内容,大多是熟悉的,这让我在初期获得了一些轻松感和优越感。但我注意到,那些零基础的同学,眼神里充满了焦虑和专注,他们记笔记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我忽然意识到,这看似“公平”的方案背后,其实隐藏着起点的不公,以及他们需要付出的加倍努力。这种直观的差距,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教育资源的城乡差异,也让我对自己曾经拥有的学习条件,多了一份感恩。

相较于三年前刚上初一时的懵懂好奇,十六岁上高一的我,在心境上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初一刚入学时,我们对一切都充满了新鲜感,尤其是对每一位新老师,都会进行一番热烈的“品头论足”。语文老师说话有没有口音?数学老师脾气大不大?英语老师穿的衣服时髦不时髦?这些看似无聊的话题,却能占据我们课间大部分的热议。我们的精力,有很大一部分是放在“打量”老师,而非“倾听”课程内容本身上。

而到了高一,这种纯粹外在的好奇心明显减弱了。或许是因为年龄增长了,心智更成熟了些;或许是因为中考的筛选机制让我们潜意识里明白,这里是另一个更具挑战的战场,不容懈怠;又或许,是那九门功课的压力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由不得你分心。走进高一(五)班的教室,我更多的是一种目标明确的沉静。我不再特别关心李老师的眼镜是什么款式,或者历史老师的发型如何,而是更关注他讲解“摩尔”概念时的逻辑推导,关注历史老师分析鸦片战争背景的独特视角。

我把精力主要放在了“听课”本身上。眼睛跟着老师的身影移动,耳朵努力捕捉每一个知识点,手中的笔不停地记录。那种感觉,就像一艘小船驶离了喧闹的港湾,开始真正朝着知识海洋的深处航行,虽然知道前方有风浪,但目标清晰,心无旁骛。这种专注,是初中时所不曾有过的,它标志着一种学习状态的转变,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探寻。

当然,高中生活也并非全是紧绷的弦。开学初的那段日子,一切还是新鲜的。某个秋日中午,阳光暖洋洋的,吃过午饭,我和王中元决定溜出校园,到学校门口的街道上逛一逛,算是熟悉一下新环境。

街道不宽,是那种公社常见的柏油马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沿街有供销社、邮局,还有一些卖日杂用品和零食的小店铺。我们俩漫无目的地走着,聊着新班级的趣事,对新生活的憧憬。

就在一个街角,我们迎面碰上了王中元的二哥。他二哥推着一辆二八式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网兜刚买的蔬菜,看样子是午休时间出来买菜。他二哥看见我们,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中元,开学怎么样?缺不缺东西?”他二哥关切地问。

“都挺好,哥。”王中元答道。

“需不需要钱?”他二哥接着问,很自然地说,“我口袋里有,你自己拿点。”

当时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他二哥右手扶着自行车把,左手提着那兜蔬菜,确实腾不出手来。王中元也没客气,笑嘻嘻地凑过去,从他二哥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钱包。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十元的“大团结”和一张五元的纸币。

“拿点也行。”王中元说着,手停在钱包上方,似乎在犹豫拿哪一张。

“都拿走吧。”他二哥爽快地说。

“不用不用,”王中元连忙说,“拿一张五块的就够了。”他抽出了那张五元的纸币,把钱包塞回了哥哥的口袋。

“够吗?不够再拿点。”他二哥又问。

“够了够了,哥,你快回去吧。”王中元摆摆手。

他二哥又叮嘱了几句“好好学习,注意身体”之类的话,便骑上自行车走了。整个过程,不过一两分钟,自然、随意,却充满了兄弟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情。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瞬间被一种巨大的羡慕情绪填满了。那不仅仅是对那五元钱的羡慕——虽然五元钱在当时对我们来说也算是一笔不小的“巨款”,可以买好多本小人书和零食——更是对这样一种关系的羡慕。有一个已经工作、能挣钱、会关心你、对你如此大方的哥哥,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我的弟弟妹妹那时还小,看到王中元和他二哥之间那种自然而亲昵的互动,一种深深的孤独感和渴望涌上心头。我在心里默默地想:“有哥真好啊!要是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哥哥,该多好啊!”这个念头,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变得异常清晰和强烈。街角的那一幕,像一帧温暖的电影画面,永远地定格在了我高一时代的记忆里,成为那个秋天除了书本和课堂之外,一抹格外柔软的人间烟火色。

章节目录 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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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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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