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63
小弟顺利北上求学,生活似乎被注入了新的活力与希望,一切都朝着积极、明朗的方向稳步前行。心头那根绷了数年的、关于弟弟前程的弦彻底松开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松弛而踏实的愉悦感,便像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毫无保留地洒满了心底的每个角落。这愉悦感并非狂喜的喧嚣,而是一种深沉的、静水流深般的满足与安宁。
在这种心境下,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清晰地浮现出来:把母亲接来住几天。
这个念头并非一时兴起。自从我工作、成家,离开那个生我养我的村庄,在油城扎下根来,与父母的相聚,便大多是在逢年过节时,我携家带口返回那个熟悉的小院。父母来我这里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们总有放不下的农活,有舍不得离开的家禽,更有不愿给子女“添麻烦”的执拗。以往,即使来了,也总是来去匆匆,心思多半还挂在老家的田地、弟弟的学业,或者其他孙辈身上。我们母子之间,似乎很久没有一段完整、从容、不受打扰的时间,能坐下来,安安静静地说说话,听她讲讲那些我未曾参与的、我不在家时家里的琐碎与变迁,也向她倾吐一些为人子、为人父的感悟与不易。
现在,小弟这块最大的心事已了,地里秋收前的农活也不算最忙。是时候了。我想接母亲来,不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陪着她,在油城这个我们称之为“家”的地方,过几天寻常日子,让她看看我们小家庭的日常,也让我有机会,真正地、专注地陪陪她,和她好好说说话。
周四晚上,估摸着父母该吃过晚饭、收拾停当了,我往老家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父亲。
“爷,是我。吃饭了吗?”
“吃了,刚拾掇完。你们呢?一青呢?”
简单寒暄后,我切入正题:“爷,有件事和您、和我娘商量一下。我想着,这两天不太忙,地里活也松快些,想把娘接来住几天。不用干什么,就是来歇歇,散散心,和我们说说话。你看行不?”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似乎在考虑,也似乎是在和旁边的母亲低声商量。然后,他爽快的声音传来:“行啊!你娘这几天也念叨你呢。地里没啥紧活,家里我一个人能行。啥时候去?”
“要不就这周六上午吧?我周六没事,正好去车站接她。来了住几天,下周二三我再送她回去,不耽误事。”
“中!就周六!”父亲一锤定音,又对旁边说,“国勇让你周六上午去他那儿住几天……对,周六……行,就这么说定了。”
接着,我听到电话被递过去,传来母亲有些迟疑、但掩不住高兴的声音:“国勇啊?真让我去?家里……家里还有鸡鸭……”
“娘,你就放心来吧,让爷照看两天。鸡鸭饿不着。你就来安心住几天,啥也不用管。”我笑着劝道。
“那……行吧。我坐早上的车去?”母亲终于答应了。
“对,早上车。坐几点的都行,不急。你上车前,让爷给我这儿打个电话,告诉我车次、车牌号,还有大概几点到。我到车站去接你。”
“中,中。那让你爷告诉你。”母亲的声音里,期待渐渐多过了犹豫。
那时通讯远不如今天发达,没有手机,联系全靠固定电话和口信。每一次这样的“接送”,都需要精密的“情报”传递和时间掐算。父亲就是我和老家之间最可靠、最及时的“通信员”。
挂了电话,我心里充满了期盼。周六,就在两天后。
接下来的两天,过得似乎快了一些。媳妇知道了也很高兴,开始盘算着母亲来了做点什么好吃的,把客房(其实就是孩子小时候睡的小房间)的床铺重新铺得松软暖和。一青更是兴奋,因为他知道最疼他的奶奶要来了,又可以听奶奶讲那些老掉牙、但他永远听不腻的民间故事了。
周六上午,阳光很好。我没有像往常周末那样睡懒觉,早早起来,和媳妇、孩子一起吃了早饭。媳妇要去医院值班,临走前叮嘱我接上母亲直接回家,她中午尽量早点回来。我则在家,一边心不在焉地辅导孩子写作业,一边竖着耳朵,留意着客厅那部电话机的动静。每一次电话铃声响起,我的心都跟着一跳。然而,前两个都是找媳妇的(同事商量排班),第三个是打错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快九点了。我开始有些坐立不安。按理说,母亲应该已经上车了,父亲怎么还没来电话?是车晚点了?还是家里临时有事不来了?各种猜测在脑子里打转。
九点一刻,电话终于再次急促地响起。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话筒。
“喂?国勇?”是父亲的声音,带着点喘,大概是刚打完电话或从外面回来。
“爷!是我!娘上车了吗?”
“上车了!八点半的车,刚走一会儿。车是到油城的长途客车,车牌号是*****。我算着,再有半个来钟头,最多四十分钟,就该到路南边的长途站了。你差不多就过去等着吧!”
“好!我知道了爷!车牌号我记下了。您放心吧!”
放下电话,我像接到了军令,立刻对还在磨蹭着写作业的一青说:“一青,快!换鞋!奶奶坐的车马上就到,咱们去车站接奶奶!”
“噢!接奶奶去喽!”孩子欢呼一声,扔下铅笔,飞快地跑去穿鞋。
我们爷俩锁好门,匆匆下楼。从家到路南边的长途汽车站,步行也就十来分钟。我们赶到车站时,出站口已经稀稀拉拉站了一些接站的人。我看了看表,九点四十。父亲说车是八点半发,路上顺利的话,差不多该到了。我和一青站在人群前面,眼睛紧紧盯着进站口的方向。每当有长途客车拖着尘土驶入站内,我的心就跟着提一下,眯起眼睛努力辨认模糊的车牌号。
大约九点五十分,又一辆略显陈旧的大客车摇摇晃晃地驶了进来,停在指定的车位。车门打开,旅客开始鱼贯而下。我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忽然,身旁的一青扯了扯我的衣角,用小手指着人群,兴奋地喊道:“爸爸!看!奶奶!是奶奶!”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最后几个下车的乘客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是母亲。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深蓝色碎花褂子,深灰色裤子,手里提着一个印着“上海”字样的、已经磨得掉色的旧人造革提包,还有一个用旧毛巾包着的、鼓鼓囊囊的布包袱,大概是自己烙的饼或者煮的鸡蛋。她正有些茫然地站在车旁,四处张望着。
“娘!这儿!”我赶紧挥手,大声喊道。
母亲听到了,转过头,看到我们,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眼睛也亮了起来。她提着东西,快步向我们走来。我和一青赶紧迎上去。
“奶奶!”一青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扑进母亲怀里。母亲放下手里的提包,弯下腰,一把搂住孙子,在他脸上亲了又亲,连声说:“哎哟,我的大孙子!可想死奶奶了!又长高了!”
“娘,路上累了吧?快把包给我。”我从母亲手里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提包和包袱。提包入手很重,不知道又给我们带了什么家里的“好东西”。包袱里散发出熟悉的、家的食物的味道。
“不累,不累,坐车有啥累的。一青,来,帮奶奶拿着这个。”母亲把那个轻些的毛巾包袱递给孙子。一青立刻像接到光荣任务一样,挺起小胸脯,双手郑重地捧着包袱,小心翼翼地走在奶奶身边。
“走,咱们先回家。”我一手提着包,一手想搀着母亲。母亲却摆摆手:“不用扶,我硬朗着呢。走吧。”
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顺路去了医院东门外那个又大、货品又齐全的菜市场。母亲坚持要去看看,说要买点菜。“你们上班忙,不知道买什么。我看看,买点新鲜的。”
我知道拗不过她,便由着她。在菜市场里,母亲像指挥官一样,很快选好了几样时令蔬菜,一把小葱,一块豆腐,又割了一小块五花肉。“中午咱们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一青爱吃。”母亲说。我笑着点头,付了钱。一青则一直紧紧跟在奶奶身边,好奇地看着奶奶挑菜、讲价,小脸上满是崇拜。
买完菜,我们这才提着大包小裹,慢悠悠地往家走。穿过医院东门,走在熟悉的生活区里,母亲不时停下脚步,看看周围的变化:“哎,这儿又盖了栋新楼?”“这棵树去年还没这么高呢。”
走到我们家楼下,母亲却没有立刻上楼。她把手里装菜的袋子递给我,说:“国勇,你先上去做饭吧。我和一青在外边玩会儿,透透气,等你媳妇下班回来,一块上去。”
我知道母亲的心思,她是觉得媳妇上班辛苦,想让媳妇一回来就能吃上现成饭,我笑了笑,没再坚持:“行,那你们玩会儿,别走远。饭好了我叫你们。”
“知道,知道,你快上去吧。”
我提着东西上了楼,开始忙活午饭。和面,剁馅,洗菜。虽然母亲说要包饺子,但我还是先焖上了米饭,炒了两个快手菜,怕她们回来饿。厨房的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小空地,我一边忙,一边不时探头看看。母亲正坐在花坛边的水泥台上,一青在旁边跑来跑去,捡石子,看蚂蚁,叽叽喳喳地跟奶奶说着什么。母亲微笑着,不时点点头,应和两句,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和慈祥的脸上,构成一幅无比安宁、温馨的画面。我的心里,也感到一种平实的幸福。
大约十一点半,媳妇下班回来了。在楼下看到母亲和孩子,高兴地说了几句话,便一起上了楼。她们进门时,我的米饭刚焖好,菜也差不多齐了。
“妈,您来了!路上辛苦了!”媳妇赶紧接过母亲手里的东西。
“不辛苦,坐车方便着呢。国勇,饺子馅和好了吗?面和好了吗?我来包,你快炒菜。”母亲一进门,就自然地挽起袖子,要去厨房。
“娘,您歇着,都差不多了,马上就能吃饭。”我连忙拦住她。
“歇啥,我不累。包饺子快,你和面擀皮,我来包,一青也来帮忙,咱们一块动手,吃得香!”母亲不由分说,已经洗了手,开始查看我准备好的馅料和面团。
于是,小小的厨房和客厅顿时热闹起来。我和面、擀皮,母亲和一青负责包。母亲包饺子的手法又快又熟练,一个个饺子像小元宝似的,整齐地排在盖帘上。一青也学着奶奶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捏着,虽然奇形怪状,但兴致勃勃。媳妇则在旁边打下手,剥蒜,调蘸料。说笑声,擀面杖的滚动声,锅里的水沸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浓浓的、属于家的烟火气。
很快,热腾腾的饺子出了锅,和炒好的菜一起摆上了桌。四个大人一个孩子,围坐在一起。母亲不停地给我和媳妇夹菜,给一青夹饺子,自己却吃得不多,只是笑呵呵地看着我们吃,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这顿饭,吃得格外香甜,气氛热烈得像过节一样。话题自然离不开老家的人与事,离不开小弟在BJ刚安顿下来的新鲜见闻。母亲听得格外认真,不时询问细节,听到小弟一切都好,宿舍、食堂、老师、同学都相处融洽,她眼里的笑意就更深了。
饭后,收拾完碗筷,大家都有些乏了。媳妇催母亲去客房休息。一青却拉着奶奶的手不放:“奶奶,我要和你一起睡!你给我讲故事!”
母亲笑着搂住孙子:“好,好,和奶奶一起睡,奶奶给你讲‘小老鼠偷油’的故事。”
看着祖孙俩亲亲热热地进了客房,关上门,我和媳妇相视一笑,心里都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