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61
生活,在经历过惊涛骇浪般的备考、等待、录取、送行之后,终于复归平静,像一条奔腾喧嚣的溪流,在经过险滩峡谷后,重新汇入宽阔平缓的河床,按照既定的、安稳的节奏,不疾不徐地向前流淌。
小弟在BJ的求学生活,算是正式、安稳地拉开了序幕。初期的适应、课程的繁重、新环境带来的冲击与新鲜感,都通过偶尔简短、但语气日渐从容的电话,化作我们饭桌上的谈资。知道他一切安好,甚至比我们预想的更快适应了节奏,我和媳妇悬着的心,也便稳稳地落了地。父母那边,因为有小弟临行前数月的陪伴,又眼见儿子有了如此光明的前程,精神头明显好了许多,电话里的笑声都爽朗了。妹妹家,新添的小外甥茁壮成长,为那个农家小院带来了无穷的生机与欢笑。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确的、正常的轨道上,甚至比以往更加充满了希望与盼头。每日里,上班,下班,买菜,做饭,辅导孩子功课,周末探望岳父母,或者回老家看看……日子被这些琐碎而踏实的日常填满,平静,安宁,却也蕴含着一种脚踏实地的满足感。
这种平静,持续了大约一个多月。直到一次寻常的公出,像一个不经意间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我心里漾开了一圈意想不到的涟漪,也悄然改变了我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轨迹。
那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我需要去油城基地的上级单位送一份文件。像往常一样,我去车队要了车。坐进车里,司机师傅发动引擎,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大门,汇入油城并不算繁忙的街道。我习惯性地望着窗外,脑子里还在想着文件的一些细节。
忽然,一种微妙的不对劲感,毫无预兆地钻进了我的思绪。像是一段熟悉的旋律,缺了某个惯常出现的音符;又像是日日经过的路上,少了一棵熟悉的树。我皱起眉头,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车内。这是一辆普通的桑塔纳轿车,车内整洁,座椅舒适,空调送来习习凉风。没什么不对。
可是……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我猛地坐直了身体,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车!是车的型号!我已经有多久,没有坐过那辆熟悉的、医院里几乎“专属”于我们科室跑基地的北京吉普213了?
回想起来,这似乎不是一次两次了。最近一段时间,因为手头事务繁杂,各种工作、家事交织在一起,每次外出用车,都是匆匆去车队,告知目的地,然后被安排上某辆车就走,从未留意过派的是什么车。此刻静下心来一想,才恍然惊觉,印象中那辆墨绿色、方头方脑、底盘很高、开起来引擎声略显粗犷但极其皮实耐用的“老伙计”——BJ213切诺基,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行程中了。有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或许更久?最近几次外出,似乎都是坐着眼前这种更“标准”、更“舒适”的轿车了。
这个发现让我心里微微一动,但并未深想。或许只是巧合,或许那辆车最近在保养维修,或许被别的科室临时调用了。直到车子办完事,从基地返回医院的路上,车上只有我和司机两个人,车内相对安静。我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的街景,那个关于“213”的疑问又悄然浮上心头。我终于按捺不住,装作闲聊般,开口问正在开车的司机师傅:
“孙师傅,最近……好像挺久没坐过咱们那辆213了?就是那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是出任务了,还是……?”
司机王师傅是个爽快人,闻言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语气平常地说:“哦,丁老师你说那辆老213啊?嗐,到了报废年限了,车况也不行了,所以现在院里基本不派那车了,怕出事。”
“报废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情绪。那辆车虽然老旧,但承载了我太多跑外勤的记忆。风里雨里,泥泞土路,它从来没掉过链子。但转念一想,车辆到了年限,强制报废也是规定,为了安全。“那……车现在在哪儿呢?已经处理了?”
“没呢,车还在咱们车队院子里停着呢,就靠南墙根那儿,落灰呢。”王师傅随口答道。
“还在车队院子里?”我追问道,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忽然变得清晰、炽热起来。
“是啊,喏,就那儿。”车子正好驶进医院大门,王师傅用下巴朝车队大院南侧指了指。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透过铁栅栏,果然看到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孤零零地停在墙根下,车身蒙着厚厚的尘土,远远看去,像个被遗忘的、落寞的钢铁巨兽。它的轮胎似乎也有些瘪了,更添了几分颓败相。
我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瞬间在我心里疯长起来。
王师傅按照惯例,准备把车开到我们行政科的办公楼前让我下车。我连忙说:“王师傅,不用了,就在这儿停吧,我直接去车队有点事。”
“好嘞。”王师傅也没多问,在靠近车队门口的路边稳稳停下。
我下了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为那个念头而有些激荡的心绪,然后迈步走向车队大院。看门的老刘认识我,笑着打了个招呼,也没拦我。
走进大院,我径直朝南墙根走去。离那辆吉普车越来越近,它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没错,就是它。医院里唯一一辆,也是我最熟悉的那辆北京213。墨绿色的车漆在厚厚的尘土下显得黯淡无光,前保险杠有几处明显的磕碰凹痕,车窗玻璃上也满是泥点。四个轮胎,有两个明显亏气,车子歪向一边。它就那样静静地停在那里,仿佛一个完成了使命、等待最终归宿的老兵,散发着一种英雄迟暮的苍凉,却又隐隐透着曾经驰骋的筋骨。
我绕着车走了一圈,伸手抹开车窗玻璃上的一块尘土,凑近朝里看了看。内饰是那种老吉普常见的深色调,布座椅有些磨损,但整体框架似乎完好。仪表盘、方向盘,都还保持着原样。我试着拉了拉车门,锁着的。
看着这辆曾经载着我东奔西跑、如今却被遗弃在角落的旧车,我心里非但没有觉得惋惜,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甚至可以说是“狂喜”!一个声音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它还没被处理掉!它只是“等待”报废!它还能修!它还能跑!如果……如果我能把它弄到手……
这个想法一旦生根,就再也无法抑制。我知道医院有规定,达到报废年限的车辆,经上级资产部门批准后,可以按规定程序进行处理,有时候也会内部处理给职工。但这其中有很多门道,要看政策,看时机,更要看有没有人“惦记”。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车队,朝医院负责固定资产管理的资产科走去。一路上,我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说辞,既不能显得太过急切,又要表达出足够的诚意和需求。
来到资产科科长办公室门外,我定了定神,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科长正伏案写着什么。看到是我,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有些意外:“哟,丁老师,稀客啊。有事?”
“李科长,打扰您一下。”我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我刚从车队那边过来,看到南墙根停着咱们院那辆要报废的BJ213吉普。我……我想打听一下,这车,咱们院里有处理计划了吗?具体……是个什么处理方式?”
李科长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点玩味的笑容:“怎么,丁老师,你对那辆‘古董’感兴趣?”
我被他点破心思,索性也不绕弯子了,直接点头,语气诚恳:“是,李科长,不瞒您说,我真挺感兴趣。那车虽然老了,但底子我知道,皮实。我就想问问,咱们院如果走报废程序,这车……有没有可能,处理给我?价格什么的,都好商量。”
李科长没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丁老师,你有驾驶证吗?”
我一愣,随即心里一阵狂跳!他这么问,显然是有戏!至少,他是在考虑这个可能性,而不是一口回绝!驾驶证是拥有私家车的先决条件,他问这个,说明他在评估我是否具备“接收”这辆车的资格和能力。
“有!我有驾驶证!”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但随即想到,空口无凭。“李科长您稍等,我驾驶证就在办公室,我这就去拿过来给您看!”
说完,不等李科长反应,我转身就冲出了他的办公室,几乎是用百米冲刺的速度,穿过走廊,冲下楼梯,跑回我们培训科的办公室。同事看我气喘吁吁、翻箱倒柜的样子,都投来诧异的目光。我也顾不上解释,从抽屉里找到那个深褐色的小本本——我的机动车驾驶证,紧紧攥在手里,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回去。
当我再次推开李科长办公室的门,把还有些微喘的气息平复下去,将驾驶证双手递到他面前时,李科长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哎哟,我的丁老师,你急什么呀!你说有,我还能不信你吗?还专门跑回去拿一趟,看把你给跑的。”他笑着接过驾驶证,翻开随意看了看,又递还给我,笑容里多了几分揶揄,也多了几分理解。“不过嘛……看你这个积极劲儿,倒是真想要?”
“真想要!李科长,我是真心实意想要。”我接过驾驶证,喘匀了气,斩钉截铁地说,“那车我知道,发动机、变速箱这些大件应该没大问题,主要是外观旧点,有些小毛病。我自己找人拾掇拾掇,应该还能开。您看……能不能给个机会?”
李科长收敛了笑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权衡。过了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点点头:“行,你既然真想要,也不是不行。那车吧,手续是到了报废期,车架子还行,机器也凑合,比咱们院里以前处理掉的那辆杂牌‘向阳’吉普强多了。那‘向阳’都能处理出去,这213更没问题。”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提醒的意味:“不过,这得走正规程序。得向油田资产处打报告申请报废,然后才能内部处理。价格嘛,得按评估的来,估计……不会太便宜。你想好。”
“价格没问题!只要合乎规定,我能接受!”我立刻表态。钱可以想办法,但这机会错过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了。在这个私家车还是极少数人才能拥有的“奢侈品”的年代,能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哪怕是报废翻新的吉普车,其意义远超代步工具本身。
“成,那就这么着。”李科长不再犹豫,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小张,你来一下。”
很快,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敲门进来。李科长指指我,对小张说:“小张,院里南墙根那辆要报废的BJ213吉普,丁老师想要。你按照程序,起草个报告,申请报废,然后按内部处理给职工的手续走。评估价格……就参照上次处理向阳吉普的标准,先报上去。具体等资产处批了再说。”
“好的,科长。”小张点头应下,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惊讶,大概没想到我会对那辆“破车”感兴趣。
李科长又转向我:“丁老师,你回去等消息吧。这报告打上去,批下来估计得几天。有结果了,我让小张通知你。”
“太感谢您了,李科长!真是太麻烦您了!”我连声道谢,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下了一半。走出资产科,我感觉脚下都有些发飘,不是累的,是激动的。阳光似乎都比刚才更明媚了,走廊里来往的同事,似乎也个个面带笑容。我几乎要忍不住哼起歌来。
有希望了!我真的有可能,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车了!尽管它是一辆报废车,尽管它又老又旧,需要大修,但那又怎样?那将是我丁国勇的“私家车”!这个念头,像一颗火种,在我心里熊熊燃烧起来,让我对接下来的几天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等待的时间,因为期盼而显得格外漫长。我几乎每隔一天,就会“不经意”地路过资产科附近,或者找个借口去车队转一圈,远远地看一眼那辆依旧停在墙角的213,仿佛多看几眼,它就能更快地属于我。那辆蒙尘的吉普,在我眼里,不再是一堆即将被切割的废铁,而是一个亟待唤醒的、充满潜力的伙伴。
三天后的下午,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我几乎是扑过去接起电话。
“喂,丁老师吗?我资产科小张。”电话那头传来年轻工作人员的声音。
“是我,小张你好!”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丁老师,你那事批下来了。油田资产处同意那辆北京213吉普按报废程序处理,也同意内部处理给你。不过……”小张顿了顿,“评估价格出来了,比上次处理向阳吉普的价格……高一千块钱。处里说,BJ213是正经品牌车,报废残值本身就高一些,向阳那是杂牌,没法比。你看这个价格……”
“没问题!我接受!”我没等他说完,立刻抢着回答。多一千块?别说一千,在这种时候,只要能拿到车,再多一些我也愿意想办法!我脑子里迅速盘算着家里的存款,应该够。就算不够,借点也行!这辆车,我必须拿下!
“行,那你方便的话,现在就可以来办手续,交钱。”小张大概也料到我不会拒绝。
“方便!我马上过来!”
我立刻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牛皮纸信封,数了数钱,应该够了,甚至还略有富余以防万一。我把信封紧紧攥在手里,再次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资产科。
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填写了几张表格,签了字,按了手印。然后,我将那个装着厚厚一沓人民币的信封,郑重地交给财务人员。点验,盖章,开收据。当那张盖着红章、写明“今收到丁国勇同志交来BJ213吉普车处理款XX元”的收据递到我手中时,我感觉自己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收据。这是一张“产权证明”,是我通往“有车一族”的通行证!
“李科长,小张,太感谢了!谢谢!”我紧紧握着那张收据,连声道谢。
“客气啥,丁老师,以后开车注意安全啊。”李科长笑着摆摆手。
“对了,”我忽然想起最关键的问题,小心翼翼地问,“那……现在这车,我是不是可以……开走了?”问出这句话时,我的心跳又加快了。
“手续都办完了,钱也交了,车当然归你处理了。”小张笑道,“不过,丁老师,那车现在估计打不着火,也开不了吧?你得想办法弄走。”
“这个我有办法!”我立刻说。只要车“属于”我了,怎么弄走,那是我的事。
我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离开医院,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不是要坐,而是跟司机师傅商量,雇他的车,用拖车绳,把我那辆还停在车队墙根下的“宝贝”,拖到早就联系好的一家熟人的汽修厂去。
出租车司机是个老师傅,听说我要拖一辆报废的吉普去修理厂,看了我一眼,也没多问,谈好价钱,便跟着我来到医院车队。看门的老刘已经得到了消息,痛快地放行。我们找到那辆213,出租车倒车,靠近,拿出拖车绳,熟练地将两车连接。
“老师傅,您慢点开,我这车没刹车,方向也沉,您多担待。”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出租车司机说。
“放心吧,我开慢点。这老伙计,是该好好拾掇拾掇了。”老师傅倒是很理解。
绳子绷紧,出租车缓缓起步。我那辆墨绿色的213,在被遗忘了许久之后,车轮终于再次开始转动,虽然是被拖着,虽然浑身尘土,虽然轮胎瘪气,但它毕竟“动”了,离开了那个落寞的墙角,驶向新的、充满希望的目的地——修理厂。
我坐在213里,两手扶着方向盘。夕阳的余晖给它蒙尘的车身镀上了一层金边。风吹过,扬起淡淡的尘土。路过的行人偶尔投来好奇的一瞥。
我的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自豪,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就在几天前,它还只是一辆等待被切割回炉的报废车;而此刻,它已经是我——丁国勇的“私家车”了!尽管它现在还只是一堆需要脱胎换骨的零件组合,但我仿佛已经能看到它被修复一新、重新焕发生机、载着我和家人驰骋在道路上的样子。
道路在车轮下延伸,我的思绪也随之飞扬。有了车,以后回老家看望父母,再也不用掐着点去赶那趟拥挤的长途汽车,大包小裹也不再是负担;周末,可以带着媳妇和孩子,去更远一点的郊外走走,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平时上下班,再也不用在寒风凛冽或烈日炎炎的公交站台苦苦等待;甚至,以后小弟从BJ回来,我都可以直接开车去车站接他,那该多方便,多“有面儿”……
所有这些关于未来的、朴素而美好的憧憬,都随着那根拖车绳,紧紧地系在了后面那辆沉默的、破旧的吉普车上。我知道,要让它重新跑起来,需要花费一些钱、时间和精力。但这不要紧,我有的是耐心。从无到有,从旧到新,亲手参与它的“重生”,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乐趣和成就感。
车子被稳稳地拖进了修理厂。熟识的老板围着这辆“新来的”老吉普转了两圈,拍拍引擎盖,笑道:“丁哥,行啊,不声不响弄了个大件!放心,交给我,保证给你收拾得利利索索,跟新的一样!”
“那就全拜托你了!”看着我的213被缓缓拖进维修车间。那一刻,一种无比踏实、无比兴奋的感觉充斥了我的全身。
走出修理厂,已是华灯初上。我站在路边,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其中偶尔也能看到几辆私家轿车驶过。以前,我只是羡慕地看着它们。而从今天起,不久的将来,我也将成为这车流中的一员了。
晚风拂面,带来初夏夜晚的微凉。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膛里,一种崭新的、充满力量的期待,正在蓬勃生长。
我,丁国勇,也即将成为有私家车的人了!这是一个普通工薪家庭,在时代浪潮中,靠着自己的努力和一点点运气,能够触摸到的、实实在在的、关于美好生活的、又一个微小而坚实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