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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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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26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26

从BJ归来的那个夜晚,家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还回荡着帝都的回声。行李箱摊在客厅中央,像一只疲惫的巨兽,吐出一路上收集的宝贝:印着“我登上了长城”的纪念衫、故宫文创店的仿古书签、清华大学校徽钥匙扣、世界公园的微型埃菲尔铁塔……孩子坐在地板上,像检阅战利品的小将军,一件件拿起,又放下,用他那还不太连贯的句子,向妈妈讲述每件物品背后的故事。

“这个,天安门上买的。”他举起一个红色五角星贴纸。

“这个,大飞机旁边。”他指着首都机场的模型。

妻子蹲在他身边,眼睛亮晶晶的,随着他的讲述时而惊叹,时而微笑。厨房里飘出西红柿鸡蛋面的香气——这是孩子点名要的“回家第一餐”,他说BJ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妈妈做的面”。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连日的疲惫像潮水般从四肢百骸退去。这一刻的安宁,是奔波十天后最甜美的犒赏。窗外的夜色温柔,远处楼宇的灯火明明灭灭,我们的家在这片光海里,像一艘刚刚远航归港的小船。

然而,生活的剧本从不允许长时间的沉浸。当孩子终于抱着他的“长城砖块”积木睡着,当妻子收拾完厨房,当我们俩终于能在沙发上并肩坐下,享受这难得的二人时光时,一个被刻意忽略的问题,像潜伏已久的礁石,在退潮后显露出来。

“幼儿园,”妻子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沙发巾的流苏,“已经放暑假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三秒。我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响都敲在心上。

“多少天?”我问,虽然心里知道答案。

“整整五十天。”妻子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里有一丝无奈的颤抖。

五十天。不是五天,不是十五天,是五十个日出日落,五十个需要全天候照看的二十四小时。而我们,两个都需要全职工作的父母,如何接住这漫长的时间?

那一夜,我们像两个面对复杂方程却找不到公式的学生,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

“我带他去上班?”妻子先提出这个最直接的方案。

“或者我带去?”我说,一天两天可以,时间长了肯定不行。

请保姆?我们迅速计算了一下,太贵,我们这个双职工家庭近一个半月的总收入要支付保姆费。更何况,将两岁的孩子交给陌生人,哪怕只是五十天,我们也无法放心。

一个个方案提出,又被现实否决。客厅的灯光似乎越来越暗,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妻子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我起身为她倒了杯水,水温透过玻璃杯传到掌心,那一点温暖,在这个充满无解的夜晚,显得如此微弱。

“只有一个办法了。”妻子睁开眼睛,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只有送到爷爷家了。

晚上,孩子睡了一觉醒来,“爸爸要和你说一件重要的事。”

他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

“幼儿园放假了,你知道吗?”

“知道!放假!不用上学!”他欢呼起来,显然认为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对,放假了,五十天呢。”我顿了顿,“但是,爸爸妈妈都要上班,不能每天在家陪你。我们想了一个办法……”

妻子接过话,声音温柔得像春天的溪水:“爷爷奶奶想你了,想请你去他们家过暑假。你去不去?”

空气安静了几秒。孩子看看我,又看看妈妈,小眉头微微皱起,像在思考一个复杂的哲学问题。两岁的孩子,其实已经懂得很多。他懂得“上班”意味着爸爸妈妈要离开,懂得“爷爷奶奶家”是那个有鸡有狗有大院子、但晚上没有妈妈讲故事的地方。

“去几天?”他问,语气像个谈判代表。

“去……一段时间。”妻子避开了具体数字,“等幼儿园开学,爸爸妈妈就去接你。”

“好。”他终于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妻子眼圈瞬间红了。我握住她的手,冰凉。

“孩子真懂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

决定一旦做出,机器便开始运转。首先是给老家打电话。

父亲的电话铃声是那首老掉牙的《常回家看看》,在等待接通的十几秒里,我莫名感到一阵心酸。电话接通了,父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乡音特有的浑厚:“喂?”

“爷,是我。”

“哦,回来了?BJ咋样?”

“挺好的。爷,有件事和您商量……”

我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说明情况:幼儿园放假五十天,我们都要上班,孩子没人看。话没说完,父亲就懂了。

“送回来!送回来!”他的声音陡然提高,透着毫不掩饰的喜悦,怎样交接?

我带着孩子,自然是坐公交。父亲来接,自然是骑他的三轮车——那辆蓝色的、锈迹斑斑但结实耐用的三轮车,承载过庄稼,承载过肥料,现在要承载他最疼爱的孙子。

“这样,”父亲在电话那头说,语气像一位部署作战的老将军,“你坐车往南走,到刘庄那个丁字路口下车。我从家里往西走,也到那个路口。咱们在那儿会合。”

刘庄丁字路口。我脑海中立刻浮现那个地方——三条路的交汇处,一棵老槐树,几间杂货店,一个锈蚀的公交站牌。那不只是个地理坐标,还是个充满记忆的所在:我和妻子的媒人,就是刘庄人。

“好,就在那儿。”我说。

时间定在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谁先到谁等一会儿。”父亲叮嘱,“我反正没事,早点出发。”

挂了电话,我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每个人都在奔向自己的目的地。而明天,我和父亲,将分别从城市和乡村出发,在一个小小的丁字路口交汇,完成一场关于爱与责任的交接。

当晚,我们家像在准备一场远征。

客厅成了临时指挥所。妻子打开孩子的衣柜,像一位严谨的军需官:“五套换洗衣服,应该够了。袜子十双,孩子爱乱跑。外套两件,早晚凉。帽子一定要带,乡下太阳毒……”

我则负责“粮草”。奶粉、饼干、奶酪棒、独立包装的小蛋糕,塞了满满一大包。又想起父亲那里没有儿童零食,特意多装了一些。药品是重中之重:退烧药、腹泻药、创可贴、碘伏棉签,分门别类装进小药盒,外面贴上便签,写上用法用量。

玩具是最难抉择的。孩子把他所有的“宝贝”都摊在地上,目光巡弋,像国王审视自己的疆土。最终,他选了三样:一辆红色的合金小汽车(“可以在地上开”),一本关于恐龙的立体书(“给爷爷讲故事”),还有那个从BJ带回来的长城模型(“想BJ了就看”)。

最特别的行李,是孩子的那辆脚蹬三轮车——鲜黄色,车把上系着铃铛,后座有个小筐。这是他一岁生日时爷爷送的礼物。“三轮车也带上,”父亲在电话里特意交代,“他在院子里能骑。”

收拾停当,三个包裹整齐地排列在门口:一个大行李箱,一个双肩背包,还有那辆小三轮车。它们静默着,却仿佛在诉说即将开始的旅程。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拨通了科长的电话。

“科长,我从BJ回来了……对,挺好的。有件事想和您请示一下,明天早上我得把孩子送回老家,可能要十点左右才能到办公室……是,幼儿园放假了,没人看……好的,谢谢科长理解!”

放下电话,妻子看着我:“同意了?”

“同意了。”我长舒一口气。

夜色已深。孩子睡着了,怀里抱着他的小汽车。妻子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五十天呢。”

“很快就过去了。”我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会想我们的。”

“我们也会想他。”

我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月光从阳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五十天的离别,在月光下显得如此具体,如此漫长。

第二天清晨六点,生物钟准时将我唤醒。轻手轻脚起身,厨房里已有灯光——妻子在准备早餐,也为孩子准备路上的吃食。

孩子也醒了,出奇地配合。穿衣,洗漱,吃饭,没有像往常那样撒娇耍赖。他似乎把这次去爷爷家,当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而他是执行任务的小勇士。

七点整,我们准时出门。我背起沉重的双肩包,左手拎行李箱,右手牵孩子。孩子则骑着他的小三轮车,铃铛叮当作响,在清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脆。

“妈妈再见!”他在车上回头挥手。

妻子站在门口,笑着挥手,但我看见她眼角有光闪动。“听爷爷话!妈妈周末就去看你!”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孩子突然问:“爸爸,爷爷家远吗?”

“有点远,但爷爷会在路口等我们。”

“爷爷会给我买棒棒糖吗?”

“会,爷爷最疼你了。”

走出单元门,清晨的空气清新微凉。东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几缕朝霞像羞赧的腮红。小三轮车的轮子碾过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这个平常的早晨,因为一场离别,而显得不同寻常。

走到路南的长途汽车站,刚好七点二十分。开往刘庄方向的城乡巴士已经停在站内,引擎空转着,排出淡淡的青烟。司机是个黑脸膛的中年人,看见我们大包小包,下车帮忙把行李箱放进底舱。

“送孩子回老家?”他问。

“嗯,放暑假了。”

“理解理解,现在双职工都这样。”

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孩子跪在座椅上,鼻子贴着玻璃,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城市在晨曦中苏醒,早点摊冒着热气,环卫工在清扫街道,上班族行色匆匆。这是他所熟悉的日常,而今天,他要暂时告别这一切。

七点半,巴士准时出发。引擎轰鸣,车辆驶出车站,汇入清晨的车流。孩子回头看了看来路——家的方向,然后转回身,小声说:“爸爸,我想妈妈了。”

我把他搂进怀里。“很快就能见到了。”

巴士在国道上平稳行驶。窗外,城市的高楼逐渐被农田取代,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绿得发亮,棉田里开着白色、粉色的花。孩子渐渐被窗外的风景吸引,不时指着他认识的东西:“牛!房子!大风车(指灌溉用的旋转喷头)!”

一个小时,仿佛一瞬。当司机喊出“刘庄路口到了”时,我看了看表:八点二十。

车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仲夏的乡村,早晨八点已是暑气蒸腾。我先把行李箱搬下车,然后抱下孩子,最后取下小三轮车。

就在我整理行李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这儿呢!”

抬头,父亲就在不远处。他站在那辆蓝色三轮车旁,车上铺着干净的蛇皮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深灰色裤子,解放鞋上沾着新鲜的泥土——显然是早上刚从地里过来。看见我们,他咧开嘴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

“爷爷!”孩子欢叫一声,骑着他的小三轮车就冲了过去。

“哎!我的乖孙!”父亲蹲下身,一把将孩子抱起来,转了个圈。孩子咯咯的笑声,在空旷的路口格外响亮。

“爷,您等多久了?”

“没多久,我也刚到。”但父亲额头的汗珠和微微喘息的胸口告诉我,他至少等了半小时——为了不让我们等,他总是这样。

把行李搬到父亲的三轮车上。父亲特意在车斗里放了一个马扎,垫着棉垫。“来,孩子,坐这儿,爷爷拉你回家。”

但孩子不干。他指着父亲的三轮车:“我骑这个!”

那是一辆成人三轮车,车斗有孩子半人高,车把对他来说太过宽大。但孩子眼中没有“不可能”。

“这个太大,你骑不动。”父亲耐心解释。

“我能!”孩子已经抓住车把,一只脚试图去够脚蹬。

父亲看看我,无奈地笑了。“行,那你骑,爷爷在后面跟着。”

就在这时,返回医院的巴士来了。司机探出头:“走不走?马上发车了!”

我看表,八点三十五。如果错过这班车,下一班要等半小时,到办公室就太晚了。

“爷,那我……”

“走吧走吧,上班要紧。”父亲挥挥手,“孩子交给我,你放心。”

孩子已经爬上三轮车,小脚勉强够到脚蹬,正在努力试图让这个大家伙动起来。父亲在后面轻轻推着。

“孩子,爸爸走了啊。”

他回头,匆匆挥了下手:“爸爸再见!”注意力已经完全在那辆大三路车上了。

我上了巴士。车门关闭,引擎启动。透过车窗,我看见那一老一小的身影:孩子在前面,身子歪斜着努力蹬车,父亲跟在后面,弯着腰,双手虚扶着车斗,既保护又放手。三轮车缓缓移动,在乡间土路上颠簸前行。

车开动了,他们的身影在后窗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

巴士在国道上疾驰。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心中翻涌的情绪。五分钟后,忽然感到车窗上有细碎的敲击声。

睁开眼,愣住了。

下雨了。

起先是稀疏的雨点,在车窗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水印。很快,雨密了起来,噼里啪啦,像无数豆子砸在车顶。窗外,田野、树木、远山,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中。

我的心猛地一紧。

父亲和孩子!他们现在在哪儿?到没到可以避雨的地方?父亲有没有带雨具?孩子会不会淋湿?十五里路,按他们那个速度,至少要走一个半小时。这一个半小时,都要在雨中行进吗?

无数问题像雨点一样砸向心头。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苍茫。我想象着那幅画面:泥泞的乡间小路,一辆蓝色的三轮车,一个两岁的孩子在前头奋力蹬车,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雨水打湿他们的头发、衣服,路面变得湿滑……

不敢再想下去。

巴士到站时,雨还在下。我冲进单位大楼,裤脚已经湿透。办公室的同事看见我,惊讶道:“怎么淋成这样?”

“路上突然下雨了。”我无心解释,匆匆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墙上的钟指向十点整。距离他们出发已经一个半小时。他们应该快到了吧?雨小点了吗?孩子会不会感冒?

整个上午,我心神不宁。窗外雨声淅沥,每一声都敲在心上。文件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电话铃声响起时,我会惊跳起来,以为是老家的消息。

晚上七点,我给父亲打电话。

“喂?爷!你们什么时间到的?淋雨了吗?孩子呢?”我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到了到了,早就到了!淋了点小雨,没事!”

“孩子呢?他怎么样?”

“你猜怎么着?”父亲的声音透着骄傲,“你儿子,自己骑了十五里路!从路口一直骑到村头!”

“什么?”我难以置信,“全程?”

“全程!我本来想替他,他死活不让,说‘我自己能行’。你是没看见,路上人都看稀奇,说‘这谁家孩子,这么小骑这么大车’。”

“可是下雨了啊……”

“嘿嘿,这个你别担心。”父亲得意地说,“昨晚上我看天气预报了,知道今天有小到中雨,我提前就准备好了。”

原来,父亲在前一天晚上,特意守在电视机前看完了中央电视台的天气预报。知道第二天有雨,他连夜准备:一块大号的透明塑料布,一把老式的黑色雨伞。

“早上出门我就带上了,”父亲说,“下雨的时候,你猜你儿子说什么?他说‘爷爷,塑料布给我’。我就给他披上了。结果他自己把塑料布上端折了折,叠成帽子的形状,戴在头上!”

我脑海中浮现那个画面:小小的孩子,头上顶着自己叠的“塑料雨帽”,身上披着大大的塑料布,像一件透明的斗篷。他奋力蹬着对他来说过于庞大的三轮车,塑料布在风雨中飘动。身后,父亲举着雨伞,但伞大部分倾向前面的孙子,自己的半个身子淋在雨中。

“他一直骑到村口那个三岔路,”父亲继续说,“就是离咱们村还有三里地的地方。我说‘孩子,累了吧,爷爷替你’,他摇头,小脸通红,满头是汗,但就是不下来。最后那三里地,是我硬把他抱下来的,他还不乐意呢。”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声音:“爷爷,我要和爸爸说话!”

“爸爸!”清脆的童音传来。

“孩子,听说你今天骑了十五里路?”

“嗯!我自己骑的!”语气里的自豪几乎要溢出话筒。

“下雨怕不怕?”

“不怕!我有雨衣!”他把塑料布称为雨衣,“爷爷也有伞,但是爷爷给我打伞,自己都淋湿了。”

我的眼眶突然发热。“孩子真棒。想不想爸爸?”

“想。但是爷爷家也好玩,爷爷说下午带我去看小羊。”

“好,那你听爷爷话,爸爸周末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久久地握着手机。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雨已经停了,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霓虹的光彩。而我眼前,却始终是那条泥泞的乡间小路,是那个在雨中奋力蹬车的瘦小身影,是那把大部分倾向前方的黑色雨伞。

夜深了,妻子靠在我身边,听我讲述白天的一切。当听到孩子自己骑了十五里路时,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

“不是懂事,”我说,心中涌动着一股复杂的情绪,“是生命力。”

是的,生命力。那种最原始、最蓬勃的生命力,在那一刻展现无遗。一个两岁的孩子,面对十五里路、一场夏雨、一辆过于庞大的三轮车,他没有退缩,没有抱怨,甚至把这一切当成了一场冒险,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而父亲,那个沉默寡言、一辈子没离开过土地的老人,用他最朴素的方式完成了这场爱的接力。他提前看天气预报,准备雨具;他跟在车后,随时准备保护却又不轻易插手;他把伞倾向孙子,自己淋湿了半个身子。这是深植于中国农民血脉中的爱——不善于表达,却用行动写满每一寸土地。

那一夜,我失眠了。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父亲骑着那辆老式自行车,送我去镇上读初中。我坐在后座,举着一把黄色的油布伞,伞大部分遮着我,父亲的背淋得透湿。那时的路,比现在更泥泞;那时的父亲,比现在年轻;那时的我,和今天的孩子差不多大。

时光流转,场景重现。只是骑车的人变成了坐车人的儿子,坐车的人变成了骑车人的孙子。三代人,在同一片土地上,以相似的方式,完成着生命的传递。

五十天的暑假,才刚刚开始。对于孩子,这将是一个有鸡鸣犬吠、有田野星空传说的夏天。对于父亲,这将是一个有孙子笑声、有忙碌充实、有晚年慰藉的夏天。对于我们,这将是一个思念绵长、努力工作、期待重逢的夏天。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远在一百多里外的乡村,孩子应该已经在爷爷的老屋里睡熟了吧?梦里,或许有BJ的城楼,有雨中的三轮车,有塑料布做的雨帽,有爷爷粗糙而温暖的大手。

而我,在这个雨后的夜晚,终于明白:所谓成长,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出发与抵达;所谓亲情,就是一代又一代的目送与接力;所谓生命,就是在风雨中依然奋力向前的车轮,碾过泥泞,留下痕迹,通向远方。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