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个工作单位 23
春节的鞭炮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开学的日子就到了。正月的寒风依然料峭,校园里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在背阴处结成灰黑色的冰壳。我抱着新学期的教案走进教室,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这是我在农场中学的第三批学生了。
日子像流水一样平淡地流淌。每天依然是早起、上课、批改作业、备课,周而复始。但我的心里,却再也无法像前三年那样全情投入。调动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越来越重,重到我开始失眠,重到我上课时会突然走神。
办公室里,老师们偶尔会谈起某某又调走了,某某找到了什么关系。每当这时,我就会默默低下头,假装认真批改作业。块四年了,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有的比我晚来,有的教学成绩不如我,可他们都能顺利地回到想去的地方。而我,像被遗忘在了这个角落。
“丁老师,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啊。”同办公室的刘老师关切地说,“是不是又在为调动的事发愁?”
我苦笑着摇摇头,没说话。说什么呢?说我已经愁了四年?说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明明看得见天空,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四月的风渐渐暖了,校园里的柳树抽出嫩绿的芽。可我的心,还停留在寒冷的冬天。有时候站在讲台上,看着窗外的飞鸟,我会突然想:它们多自由啊,想往哪飞就往哪飞。而我,却被无形的线拴在这里,一年又一年。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二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我正在办公室喝水,传达室的老陈急匆匆地走进来:“丁老师,有你的电报!”
电报?我心里一紧。在那个年代,电报意味着紧急的事情。我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手有些发抖。展开一看,是我叔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速来油城,有要事。叔。”
要事?什么要事?我的心跳骤然加速。难道……难道是调动的事有转机了?我不敢往下想,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但脚已经不由自主地往校长办公室走去。
校长正在看文件,看见我进来,有些意外。我递上电报:“校长,我叔让我马上去一趟油城,说有急事。想请两天假。”
校长接过电报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这么痛快就准假了?我有些不敢相信。走出校长办公室,我还觉得有些不真实。这些年,每次请假都要费一番口舌,这次居然这么顺利?
我今天下午第一节有课,是初二(3)班的英语。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认真上完这堂课。学生们很配合,朗读课文的声音格外响亮。下课铃响时,我看着这些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如果这次真的能调走,这可能就是给他们上的最后一堂课了。
回到宿舍,我匆匆收拾了一个简单的旅行包:两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本已经翻旧的英语教材——万一要试讲呢?我不敢想太多,但潜意识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去油田单位的班车下午三点发车。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车站,买好票,坐在长椅上等待。春天的阳光温暖地照在身上,可我手心里全是汗。车来了,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这条路,这些年我走过无数次,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心里充满了忐忑和期待。
到油田单位时,天已经快黑了。我去了同学家——自从上次培训分别后,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他看见我很惊讶:“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我叔让我去油城,说有事。”我简单解释了一下。
同学很热情,今天多做了两个菜。饭桌上,他详细问了情况,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这次说不定真成了。好事多磨,磨了四年,也该磨出来了。”
我苦笑着摇头:“不敢抱太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那晚我几乎一夜没眠。躺在同学的沙发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脑子里乱糟糟的。会是调动的事吗?如果是,是什么学校?要试讲吗?如果不要试讲直接接收,农场中学这边能放人吗?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直到天色发白。
第二天一早六点,我坐上了开往油城的头班车。现在是淡季,车上人不多,大多是出差的职工。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晨雾笼罩着田野,远方的村庄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这条路,承载了我太多的记忆。四年前第一次去油城试讲时的紧张和期待,后来一次次往返时的希望和失望,都印在这条路的一草一木上。车轮滚滚向前,像是在碾过我四年的青春。
中午时分,车终于驶入油城。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空气中仿佛都飘散着我熟悉的气息。我在车站附近随便吃了碗面条,然后直奔叔叔家。
叔叔看见我,脸上露出笑容:“可算来了。坐,先喝口水。”
我哪有心思喝水,急切地问:“叔,到底是什么事?”
“彭老师又给联系了个学校。”叔叔说,“让你去试讲。下午就去找他,他都在办公室等你。”
彭老师是我叔叔的老同学,在教育系统工作多年,人脉很广。这四年,他没少为我操心。我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但更多的是紧张——又是试讲。这意味着又要经历一次考验。
下午两点,我准时来到彭老师办公室。他正在接电话,看见我来了,示意我先坐。挂掉电话后,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四年了,不容易。这次我联系的是油田*中,虽然不如一中,但也是重点中学。校长是我老朋友,说好了让你去试讲。”
“谢谢彭老师。”我感激地说。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能坚持四年。”彭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学校的地址和校长的姓名,“现在就过去,我已经跟校长约好了。”
我接过纸条,道谢后匆匆离开。去*中的公交车正好路过我们师专。当车驶近母校时,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脸紧紧贴在车窗上。
师专的大门还是老样子,只是门口的松树长得更高了。校园里隐约可见走动的人影,应该是下午上课的学生。我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踏进这里时的情景,想起那些在图书馆苦读的夜晚,想起系主任在课堂上的提问……车缓缓驶过,母校渐渐消失在视野里。我久久地望着,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中在油城的西郊,漂亮的教学楼,宽阔的操场,比农场中学气派多了。我找到校长办公室,敲门进去。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起来很儒雅。我说明来意,他热情地让我坐下:“老彭都跟我说了。你在农场中学教了四年,还带过重点班,经验应该很丰富。”
“都是应该做的。”我谦虚地说。
校长带我去了初中英语教研组。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姓陈,看起来很干练。校长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陈组长拿出一本初二的英语课本。
“丁老师,你准备一下第三单元的这篇课文。”他翻到其中一页,“明天上午10:30,第三节课,在我们初二(4)班试讲。时间四十五分钟。”
我接过课本,是篇关于环境保护的课文,不算难,但要讲出彩也不容易。“好的,我马上回去准备。”
陈组长给了我几张稿纸和一支笔。我道谢后离开学校,心里开始盘算:现在去哪里备课?回叔叔家太远,明天早上还要赶过来,不方便。最好就在附近找个地方。
学校门口的主十字路口西南角,有家宾馆。我走进去,要了最便宜的单人间。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但好在还算干净。
放下行李,我立刻开始备课。先通读课文,理解内容,然后设计教学环节:怎么导入,怎么讲解生词,怎么分析句型,怎么组织课堂活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起身开灯,才发现房间里的灯坏了。按了几次开关,灯泡只是微弱地闪了几下,就彻底不亮了。我下楼找服务员,可前台没人。看看表,已经晚上八点多了,这时候让人来修灯也不现实。
怎么办?明天上午就要试讲了,课还没备完。我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忽然看见桌上的电视机。灵机一动,我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小,然后对着电视屏幕的光亮,继续在稿纸上写教案。
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屏幕发出的光其实很暗。我不得不凑得很近,眼睛很快就酸涩起来。但我不敢停,一字一句地写着,画着教学环节的流程图,标注着要提问的问题。有时写错了,就用橡皮仔细擦掉,生怕留下任何不整洁的痕迹。
夜深了,电视里开始播放午夜节目。我把音量彻底关掉,只有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闪烁。偶尔有车从窗外的马路上驶过,车灯的光短暂地照进房间,又迅速消失。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个小小的房间,和我在电视微光下备课的身影。
第二天清晨,我在第一缕晨光中醒来。简单洗漱后,我又把教案仔细看了一遍,在心里默讲了两次。九点半,我离开旅社,步行去学校。
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四年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一定要把握好。
十点二十分,我走进初二(4)班教室。学生们已经坐好了,好奇地打量着我这个新老师。陈组长和另外两位英语老师坐在教室后排,面前放着听课记录本。
上课铃响了。我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课题,然后转身,面对五十多双眼睛。
“同学们好,今天我们学习第三单元,环境保护……”
声音出来的那一刻,我忽然不紧张了。四年讲台生涯积累的经验,在这一刻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讲解生词时,我用了形象的动作;分析句子时,我设计了互动游戏;讨论环保措施时,我引导学生联系实际。课堂气氛越来越活跃,学生们举手越来越积极。
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下课铃响时,我刚好讲完最后一个知识点。学生们鼓掌,后排听课的老师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课后,陈组长跟我简单交流了几句,说会把听课情况向校长汇报,让我等消息。我道谢后离开学校,坐公交车回油城市区。
到彭老师办公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我把试讲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彭老师点点头:“应该问题不大。你回去等消息吧,有结果我马上告诉你叔叔。”
从彭老师办公室出来,我看看表,今天已经回不去了,摸摸口袋,除了明天的车票钱,只剩下几毛钱,住不起旅馆了。
只好去叔叔家再住一晚。叔叔婶婶很热情,做了丰盛的晚餐。饭桌上,他们问起试讲的情况,我一一说了。叔叔说:“这次应该差不多了。你在农场熬了四年,也该熬出头了。”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敢太乐观。这些年,失望的次数太多了,多到我已经学会了不抱太大希望。
那晚,我躺在叔叔家的客房里,听着窗外油城夜晚的声音——远处隐约的机器轰鸣,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还有不知哪家传来的电视声。这个城市,这个我梦寐以求想要回来的地方,现在离我这么近,可又那么远。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起床了。轻手轻脚地洗漱,收拾好东西,在餐桌上留了张字条,然后悄悄出门。头班车是六点,我不能错过。
车站里已经有不少人在等车。我买了票,坐在候车室冰凉的塑料椅上。晨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我看着那些光影,心里空落落的。
四年了,像一场漫长的梦。现在梦似乎要醒了,可醒来后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车来了,我最后一个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发动机轰鸣,车缓缓驶出车站。我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油城,心里默默说: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车上了公路,加速向前。田野、村庄、树木,在窗外飞速后退。我把头靠在玻璃上,闭上眼睛。四年的时光,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第一次试讲时的紧张,得知不能调走时的失望,在教学上取得的每一点成绩,在农场度过的每一个日夜……
忽然,司机打开了收音机。李玲玉的歌声飘了出来:“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夏天,就要来了。而这个夏天,会不会和往年不一样?
车继续向前,载着我,也载着我不确定的未来,驶向那个我生活了四年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