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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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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初中阶段 7

那是一个典型的北方秋日下午,周六。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在泥土地面上投下斜斜的方格。我带着一周住校的疲惫和一身尘土推开家门,混合着柴火气息的熟悉温暖立刻包裹了我。母亲正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往灶眼里添着玉米秸,火光在她布满细纹的脸上跳跃。

我放下沉甸甸的布书包,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蹭到她身边,用一种介于抱怨和撒娇的语气说:“妈,我腰这儿,系裤腰带的地方,又疼又痒,难受得很。”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撩起围裙擦了擦手,眼神里是惯常的关切。“咋回事?又磨破了?快,把裤腰带解了俺看看。”那时的裤子,腰里缝着一圈布襻,用一根红色的塑料绳或布条充当腰带。我笨拙地解开疙瘩,褪下一点裤腰。

母亲凑近,就着昏暗的光线,用她粗糙但温暖的手指轻轻拨开我腰间的皮肤。“哎呦,”她低呼一声,“这一圈红疙瘩,密密匝匝的,咋弄的?”那些小疹子,像一群不安分的红色小虫,匍匐在皮肤的浅表,微微肿起,散发着灼热和刺痒。

母亲端详了片刻,以一种在生活磨难中积累的、混合着经验与想象的口吻断定:“准是上厕所蹲坑的时候,让邪风吹着了!这秋风硬,钻骨头缝儿,你这细皮嫩肉的,可不就激出这一身风疙瘩来。”在母亲的认知体系里,“风”是许多无名肿痛的根源。她的解决方案也直接源于生活:热能驱寒,酒能消毒。

她立刻起身,从铁锅里舀出半盆滚烫的开水,拎起灶台边那条用了多年、已经发灰但洗得很干净的白毛巾一角,小心翼翼地浸入水中,又迅速提起,在空中飞快地抖动着,让热气散掉一些,然后拧个半干。她让我趴在炕沿上,用那温热的毛巾敷在我的腰上。一股熨帖的热流瞬间穿透皮肤,暂时压住了那恼人的痒意,我不禁舒服地叹了口气。接着,她变魔术般地从墙柜里找出一个小棕瓶,那是家里备用的消毒酒精。她用竹镊子夹起一团雪白的棉花,蘸饱酒精,凉丝丝的,在那些红疙瘩上仔细地、一圈一圈地擦拭。先热后凉,那种强烈的、洁净的刺激感,确实带来了短暂的、近乎奢侈的舒适。

“没事,娘给你擦擦,去去风邪,过两天就好了。”母亲一边忙活一边安慰我。我相信了。在那个物质与信息都匮乏的年代,我们对母亲的话语和疗法,有着近乎本能的信赖。

于是,此后的每一个周六下午,为我擦腰,成了我和母亲之间一个固定的、略带悲凉色彩的仪式。我每周从学校带回一身的疲惫和腰间的刺痒,母亲则用她程式化的温暖和清凉,为我进行一场虔诚的驱邪仪式。我会安静地趴在那张铺着破旧苇席的土炕上,感受着毛巾的热度和酒精的凛冽交替侵袭。母亲的动作总是很轻柔,嘴里还会念叨着:“这风也真怪,咋就专找你腰上吹呢?”“在学校上厕所找个背风的地儿啊,傻孩子。”

舒服是真舒服。每一次擦拭完毕,腰间都能获得几个小时的安宁。但奇怪的是,这安宁总是短暂的。下周回来,红疙瘩依旧,痒痛依旧,甚至范围还有所扩大。母亲脸上的困惑一次比一次加深。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方法,或者怀疑我的体质。“咋就不见好呢?是不是酒精劲儿不够大?”她甚至想过用更烈的烧酒,但被父亲劝阻了。她也尝试过用盐水,用蒜汁,各种道听途说的土方,效果依然寥寥。

我能感受到她的焦虑,那是一种源于爱莫能助的无力感。她所能动用的全部医疗资源,就是那盆开水和那瓶酒精。而我,在短暂的舒适后,只能带着这个秘密的“风疙瘩”回到学校,在课堂上、在宿舍里,忍受着那如影随形的痒,偷偷地、隔着衣服去挠,生怕被人发现腰间的“怪病”。那痒,成了我一个羞于启齿的隐疾,一个每周循环的折磨。

转机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周末。或许是因为我的抱怨比以往更甚,或许是因为母亲心头积压的疑云实在太重。那天,她照例给我擦完酒精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裤子递给我。她拿着我那条藏蓝色的、裤腰处已经磨得发亮的裤子,凑到窗户边更亮堂的地方,下意识地翻开了裤腰的内侧。

紧接着,一声尖锐的、充满了震惊、恐惧和恍然大悟的呼喊划破了午后的宁静:“哎呀!我的天老爷啊——!”

我吓得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只见母亲脸色煞白,手指颤抖地指着裤腰内侧的接缝处。我凑过去,那一刻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头皮一阵发麻。

在那道狭窄的布料缝隙里,密密麻麻地聚集着一片灰白色的小点!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地、令人恶心地蠕动着。是虱子!成千上万的虱子!它们紧紧地挨着,像一层活着的、移动的灰尘,布满了裤腰一圈。还有一些更加细小、半透明的、亮晶晶的椭圆形颗粒,牢牢地粘在纤维上,那是它们的卵——虮子。

原来,让我痛苦了几个月的“风疙瘩”,根本不是风的杰作,而是这一大群寄生者的疯狂叮咬和我的皮肤过敏反应!我们一直在一个错误的战场上,用开水酒精,对抗着一支隐藏在我衣物深处的“百万大军”。

震惊过后,母亲立刻显露出农村妇女面对害虫时那种本能的、务实的强悍。她立刻把我身上所有的衣物都扒下来,拿到院子里阳光最盛的地方。她搬来一个小马扎,坐在院子里,开始了一场漫长而艰苦的“清剿”战斗。

她把我那条罪魁祸首的裤子平铺在膝盖上,低下头,用她那虽然粗糙却异常灵巧的手指,沿着裤腰的缝隙,开始了“地毯式搜索”。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尖,把一个个吸饱了血、肚子滚圆的灰白色虱子抠下来,然后放在两块砖头之间,“啪”的一声轻响,碾得粉碎,留下一小点暗红的血迹。那些粘得死死的虮子,指甲抠不动,她就俯下身,用牙齿去啃咬裤缝!是的,用牙。她一边咬,一边吐着口水,试图把那些顽固的虫卵从纤维上剥离下来。那个画面,至今想起,依然让我心头发酸,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不适、以及更深沉的、对母亲牺牲精神的震撼与心痛。

那个下午,阳光很好,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母亲不时发出的“呸呸”声,和指甲挤压虱子身体的轻微爆裂声。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勉强将我那条裤子上的“主力部队”清理干净。她一边清理一边后怕地念叨:“怪不得!怪不得咋擦也好不了!这东西藏在裤腰里,你一周穿七天,可不就咬你七天嘛!”

真相大白了。但根源,却远非我们母子二人所能解决。

回到学校,我很快发现,我并非孤例。几乎每个住校的男生,都多多少少有着类似的困扰。起初大家都羞于启齿,直到有一天,一个同学在午休时忍不住疯狂挠背,另一个同学才悄悄说:“你是不是也长‘光荣虫’了?”——“光荣虫”是那时我们对虱子略带自嘲的戏称,仿佛与它们共存,是艰苦求学的一种证明。

秘密一旦捅破,便不再是秘密。宿舍里开始公开讨论起各自与虱子的“战斗经验”。有人也像我一样,被误诊为皮肤病;有人家里条件稍好,会用开水烫洗衣物;但大多数时候,我们无能为力。学校的住宿条件太差了,几十个半大小子挤在一间大通铺上,被褥破旧,很少清洗,卫生条件极差,这为虱子、跳蚤的滋生提供了完美的温床。它们在我们的头发里、在内衣的缝隙中、在被褥的褶皱间,建立了庞大的殖民地。我们,成了它们移动的血库。

渐渐地,有家长把情况反映到了学校。虱子问题,从一个私人困扰,上升为了需要校方介入的公共卫生事件。

学校确实采取了行动,而且是一次猛烈而危险的行动。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我们像往常一样,在晚自习后回到拥挤、气味混杂的宿舍,躺在用木板搭成的大通铺上。我很快就睡着了,但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强烈的胸闷憋醒。感觉就像有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压在胸口,呼吸变得极其费力,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我以为是白天的体育课太累,或者自己做了噩梦,翻了个身,试图继续睡。但胸闷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重,甚至开始头晕、恶心。我不得不坐起来,大口喘气,但吸入的空气似乎带着一种甜腻的、刺鼻的味道,让人更加难受。我看着周围,黑暗中传来其他同学沉重而不安的翻身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我不好意思出声,青春期可笑的自尊心让我认为,这可能是我自己身体太弱,出了什么问题,说出来会遭人嘲笑。我强忍着不适,悄悄爬下铺,趿拉着鞋,走到了宿舍外面。

深夜的室外空气清冷了许多,我贪婪地呼吸着,胸闷感稍稍缓解。正当我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时,宿舍门吱呀一声,又陆续走出来几个同学,个个面色痛苦,用手抚着胸口。

“憋死我了!”一个同学带着哭腔喊道,“我差点以为自己要过去了!”

“我也是,心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气!”另一个附和道。

这时,一个消息灵通的同学,揉着太阳穴,哑着嗓子说:“别提了!下午咱们去上课的时候,我看见后勤的老师,背着喷雾器,给每个宿舍都打了药!说是敌敌畏,专门杀虱子跳蚤的!”

“敌敌畏”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们心头的迷雾。我们都听说过这种农药的剧毒,用来杀虫效果极好,但从未想过会用在有人居住的、密闭的房间里!

原来,学校的“良方”,就是在我们离开后,将剧毒的有机磷农药敌敌畏喷洒在宿舍的各个角落,尤其是我们的床铺上。然后,门窗紧闭,让毒气充分熏蒸,以求彻底杀灭害虫。他们或许认为,经过一个下午的通风就安全了,但显然,农药的残留毒性远远超出了想象,它弥漫在潮湿的被褥里、空气中,在我们睡下后,通过呼吸和皮肤,悄然侵入我们年轻的身体。

那一夜,后怕远远超过了身体的不适。我们几十个半大少年,蜷缩在宿舍门外冰冷的台阶上,或蹲或坐,在星空下等待着体内的毒素代谢,等待着宿舍里那致命的甜腻气息散去。没有人说话,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默笼罩着我们。我们用最直接的身体痛苦,领教了贫穷和落后所带来的,不仅是物质上的窘迫,有时甚至是生命的危险。那种胸闷和头晕,持续了两三天才完全消失。至于虱子,它们似乎短暂地消停了一阵,但不久之后,随着新一批虱子从某个未被彻底清除的角落,或者从某个新同学身上迁徙而来,它们又卷土重来了。

我的整个初中三年,就是这样与虱子相伴而过的。母亲的土法疗治,学校的剧毒扑杀,都未能真正根除它们。它们就像那个时代刻在我们身上的烙印,是贫困、拥挤、粗粝生活的一部分。我们与之斗争,与之共存,最终带着一身与它们搏斗的痕迹,走出了那个阶段。

多年以后,当我生活在窗明几净、卫生设施齐全的城市里,虱子早已成为了遥远记忆中的一个符号。但那种“痒”的感觉,却超越了生理层面,成为一种复杂的情感记忆。它记忆的,是母亲在困顿中用尽全力的爱,那种爱可能找错了方向,但那份急切与真诚,却比任何正确的药方都更深入我心;它记忆的,是那个年代集体性的生存艰辛,以及我们在面对这种艰辛时,所展现出的惊人的忍耐力,甚至是一种苦涩的幽默感(“光荣虫”);它更记忆的,是在发展过程中,那些由于无知和匮乏而付出的代价,比如那个充满敌敌畏气味的、令人窒息的后怕之夜。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