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小学阶段 8
在我国上世纪特定历史时期的教育实践中，“勤工俭学”不仅是一项重要的教育政策，更是整整一代人学生时代的集体记忆。它超越了简单的劳动创收，深刻体现了“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理念，在特殊年代里为维持学校运转、保障基本教学需求提供了重要支持。在诸多勤工俭学形式中，除了常见的养家兔外，还有两项与土地和自然紧密相连的活动——拔草与拾粪，它们以其独特的艰苦性和趣味性，在我的成长历程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每年春季，随着天气转暖，大地复苏，学校的勤工俭学活动也会根据季节特点进行调整。上半年较为温和的天气里，学校会组织学生开展养殖兔子等相对简易的农副业生产。然而，一旦进入夏季，气温升高，兔子养殖难度加大，加之青草进入疯长期，学校的劳动任务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拔草。
每年初夏，当布谷鸟的啼鸣回荡在田野上空，麦浪开始泛黄，便是我们拔草战役打响的信号。学校会正式下达任务，每个学生都需要利用课余时间，特别是漫长的暑假，到田野里、河沟边、坡地上拔取各种青草。这项活动看似简单，实则有一套严谨的流程。每天清晨或傍晚，凉风习习之时，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便会提上竹篮、背上背篓，三五成群地走向田野。拔草讲究技巧，不是胡乱揪扯，要连根拔起，抖净泥土，这样既保证了重量，也便于后续处理。
拔草的地点选，起初，大家自然会选择村庄附近、道路两旁的“便利”区域。这些地方的草源相对丰富，而且路途近，省时省力。然而，随着夏季的推移，近处的草被一拨又一拨的学生“扫荡”殆尽，“僧多粥少”的局面很快出现。于是，我们的足迹不得不向远方扩展。村庄四周，东边的河滩、西边的土岗、南边的洼地、北边的林缘，都留下了我们搜寻的足迹。就像一群觅食的鸟儿，我们不断开拓新的“草场”。一个夏天下来，以学校为圆心，半径数里内的野草几乎被我们拔得寸草不生，大地仿佛被梳理过一遍，只剩下些坚硬难拔的茅草或带刺的灌木。这种“竭泽而渔”式的采集，虽是特定条件下的产物，却也真实反映了当时对资源的极度利用和对劳动任务的极致追求。
拔回的青草并非直接变现，中间还需经过几道工序。每天，我们将劳动成果汇集到学校。老师会拿出一杆大秤，公平地给每个学生的草称重。那时，看着秤杆高高扬起，报出一个可观的斤数，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刻之一。老师会在一个专门的本子上，工工整整地记下每个人的姓名和贡献的重量。这些数字，不仅是劳动成果的量化，更是期末获得相应报酬的依据，也隐含着一份同学间不言而喻的竞争。全班同学的草料堆积在一起，在操场上或空地上摊开，接受夏日阳光的暴晒。几天后，鲜嫩的青草失去水分，变成干枯的黄色，体积大大缩小，重量也锐减，但便于储存和运输。待草料晒干，学校便会联系附近的生产队。这些干草是生产队喂牛、沤肥的好材料，通常能以一定的价格收购。卖草所得，便成为班费的重要组成部分。
在无数个拔草的日子里，发生过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插曲，其中一件尤其令我记忆深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我独自一人来到村子西南方向一片远离人烟的洼地拔草。那里人迹罕至，草长得异常茂盛，我心中暗喜，埋头苦干，不知不觉就拔了满满一大筐，收获颇丰。正当我准备凯旋时，天色骤然变暗，抬头望去，只见一大片乌黑的浓云压顶而来，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成了倾盆大雨。田野上空旷无依，无处躲藏。我顿时慌了神，生怕辛苦拔的草被雨淋湿加重，或者辛苦成果泡汤，于是手忙脚乱地将散草胡乱捆成一束，背起来就朝着村庄的方向拼命奔跑。雨势极大，砸在脸上生疼，视线一片模糊，我浑身湿透，却只顾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田埂上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回村！
我气喘吁吁地冲进村口，突然听到有人大声喊我：“喂！跑什么呢？慌里慌张的！”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边跑边回答：“下……下雨了呀！这么大的雨！”喊我的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下雨？你小子睡迷糊了吧？这大太阳晃着呢，哪里下雨了？”闻听此言，我猛地停住脚步，用手抹去脸上的水珠，定睛一看，顿时目瞪口呆——村内果然是阳光普照，地面干爽，几位乡邻正坐在树荫下悠闲地聊天，用诧异的目光看着落汤鸡似的我。我回头望向刚才跑来的西南方向，只见那边天际依然阴沉，雨幕清晰可见，而我站立之处，却已是晴空万里。原来，我刚才恰好处在一片局部对流雨区的边缘，拼尽全力跑出了雨区！惊魂甫定，我才猛然发觉，由于奔跑时的颠簸和慌乱，背上那捆辛辛苦苦拔来的草，早已在途中散落殆尽，只剩下寥寥几根。懊恼、尴尬、好笑，种种情绪涌上心头。无奈之下，只得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返回那片刚刚经历“暴雨”的洼地，重新开始拔草。这件事后来成了同学们笑话我的经典素材，也让我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欲速则不达”和自然现象的变幻莫测。
当夏日接近尾声，秋风送爽，田野里的草也被拔得七七八八时，勤工俭学的重点便随之转移。从夏末秋初开始，一直到初冬，我们的任务变成了“拾粪”。如果说拔草还带着些许绿意和生机，那么拾粪则更直接地体现了那个年代对资源的珍惜和循环利用的理念，尽管其过程更具挑战性。
拾粪的工具是统一的，每人背一个“粪把”（或称粪筐），通常由荆条或竹篾编成，口阔底深，肩上挎着一把小粪叉或备一把小铲。我们的活动范围极广，村里村外，大路小径，沟渠岸边，凡是牲畜可能经过的地方，都是我们的“战场”。每天清晨，天蒙蒙亮，我们就要起床，赶在大人出工、牲畜上路之前，去“抢占先机”。傍晚放学后，又是拾粪的黄金时间。
在那个以农业生产为主的年代，村里饲养着不少牛、马、驴、骡等大牲畜，它们既是重要的劳动力，也是粪便的主要来源。对于我们这些拾粪的孩子来说，路边的一摊牛粪或马粪，绝不污秽，简直如同发现的宝藏。尤其是那种半干不湿、成型的粪便，最受欢迎，因为容易拾取，重量也实在。猪粪、羊粪相对较少，而人粪则一般不在此列。我们的眼睛练就得异常敏锐，远远就能分辨出地上的一抹暗色是否是“目标”。发现一摊粪，便会赶紧跑过去，用小铲或粪叉熟练地将其铲起，放入背上的粪筐中，心中充满了收获的喜悦。有时候，为了争抢一摊“新鲜”的粪便，几个孩子还会上演一场速度的竞赛。
拾粪同样需要过秤登记。我们将一天的努力成果带到学校，老师会再次拿出那杆公平秤，称量每个人粪筐的重量。粪便的湿度、成分都会影响重量，但这似乎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折算方法。老师的记账本上，又增加了密密麻麻的拾粪斤两记录。这些收集来的牲畜粪便，最终会统一卖给生产队，是上好的农家肥，对于改良土壤、增加地力至关重要。因此，我们的劳动，间接地为农业生产贡献了一份力量。
无论是头顶烈日拔取青草，还是起早贪黑拾捡牲畜粪便，其根本目的都是一致的：通过学生的集体劳动，为班集体创造收入。那个年代，教育经费紧张，学校的正常运转、教学用具的添置、学生基本学习用品的保障，往往需要自力更生。我们勤工俭学所得的收入，主要用于购买粉笔、板擦、教学挂图等教具，而更直接惠及我们每个学生的，则是用来购买作业本和铅笔。
每当一个学期结束，或者新学年开始，学校用这笔班费购置来崭新的作业本和铅笔，分发到我们手中时，那种喜悦和自豪是难以言表的。抚摸着自己用汗水换来的、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作业本，削尖那支印有图案的铅笔，心里感到无比的踏实和珍贵。这不仅仅是一件学习用品，它凝结了自己的辛勤付出，见证了与同学们并肩劳动的时光，更让我们这些农家孩子早早体会到了劳动创造价值、自力更生的深刻含义。这种通过亲身实践获得的教育，远比书本上的说教来得更加真切、更加刻骨铭心。
回望那段岁月，拔草和拾粪这样的勤工俭学活动，固然有其时代局限性，但在物质匮乏的条件下，它们不仅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学校的经费压力，更锤炼了一代人的意志品质。它让我们懂得了生活的艰辛，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它培养了我们的集体观念和劳动习惯；它让我们贴近土地，感受自然节律，对农耕文明有了最直接的认知。那些在田野里奔跑的汗水，那些因“丰收”而带来的纯真快乐，以及那次令人捧腹的“雨中狂奔”，都已成为我人生记忆库中独特而珍贵的宝藏，映射着一个时代的教育侧影和一代人的青春足迹。
时光流逝，当下的教育条件和环境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那段关于勤工俭学的记忆，特别是拔草与拾粪的经历，它所蕴含的吃苦耐劳、勤俭节约、重视实践的精神内核，在今天依然值得品味与反思。它是一段鲜活的历史，更是一种深植于心的精神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