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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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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47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47

时间的脚步,在季节的轮回与家庭的琐碎中,不疾不徐地又走过了一圈。当油城的秋风再次卷起金黄的梧桐叶,空气中弥漫着果实成熟与草木凋零的混合气息时,一个熟悉而沉重的循环,又悄然逼近了。小弟的第二次考研,像一场注定要来的季风,携带着希望、压力与未知,再次笼罩在我们的家庭地平线上。

报名的事,无需任何人提醒。这已经成为他生活里一项不容置疑、也无需讨论的仪式。大约在十月,某个寻常的日子,他会骑着父亲的自行车去镇上,在邮局或某个指定的报名点,完成那些繁琐而重要的表格填写、信息确认与费用缴纳。我相信目标依然坚定,依然是那座直辖市里的学术圣殿——他的母校。这像是一场他与自己、与过去、与未来之间的庄严对话,是背水一战后不容有失的再次冲锋。我们不再过问细节,只是从他那段时间更加沉默、眉头锁得更紧的神情,以及东厢房灯光熄灭得更晚的作息中,感知到那股日益紧绷的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考试时间定在元旦后的1月13日至15日。与上次不同,这次考点设在了我们地级市的医学院内。这算是个小小的便利。考前几天,他独自一人,像一位即将奔赴前线的斥候,先去市里“侦察”了一番,看好考场位置,熟悉周边环境。然后,他以一种近乎苦行僧般的简洁,解决了住宿问题——在医学院附近,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学生宿舍住下。那时学校早已放寒假,宿舍楼空了,寂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城堡。他住的那间,是标准的上床下桌格局,但此刻,上铺的木板光秃秃地裸露着,下铺也只有光秃秃的床板,没有被褥,没有枕头,甚至没有被单。他自己只带了一条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的旧毛毯。北方的隆冬,腊月的严寒是无孔不入的。宿舍里没有暖气,因为假期管理,连电都断了,取暖、照明都成了奢望。一月的华北,室内温度与室外几乎没有任何差别,人静坐片刻,呵出的气立刻变成一团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久久不散,手露在外面一会儿就冻得僵硬。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奇形怪状的冰花,那是寒夜呼吸的凝华。

他就这样,在那间冰冷的、昏暗的陋室里安顿下来。夜晚,他裹紧那条薄薄的旧毛毯,蜷缩在坚硬的木板床上,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缩的鸟。月光好的时候,清冷的辉光透过结满冰花的玻璃,再被窗外皑皑积雪反射,在室内投下一种幽蓝的、非人间的微光。他就借着这微弱的光亮,或者打开自己带来的、电池需要节约使用的手电筒,进行考试前最后的总览与记忆。翻动书页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渴了,拧开那个同样冰凉的军用水壶,灌一口冷水,寒气从喉咙直冲胃底,能让人猛地一激灵。饿了,就从随身带的布口袋里,摸出一个又冷又硬的馒头,就着冷水,一点点啃下去。那馒头是离家时母亲蒸的,特意多蒸了几个让他带上,不是为了当主食,而是“以防万一”,怕他考试间隙错过饭点,或者夜里饿了没处寻食。此刻,它们成了支撑他体力和意志最原始、也最坚实的“军粮”。

三天的考试,是意志力、体力与脑力的极限榨取。考场里的肃穆,试卷上的墨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混合着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寒意,构成了他关于这次考试的全部感官记忆。没有家人的陪伴,没有考后的交流,只有自己与那些题目、与那间冰窖般的宿舍、与内心的忐忑和期许相对抗。

考完最后一门,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但疲惫也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收拾好简单的行李——依然是那条旧毯子,那个军用水壶,几本翻烂的书,以及没吃完的硬馒头——他沉默地走出那栋冰冷的宿舍楼,汇入冬日傍晚稀疏的人流,走向长途汽车站。买票,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摇摇晃晃地启动,窗外的城市景象迅速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冬日光秃秃的田野和远处灰色的村庄轮廓。这条路,他已是第二次走,去时是出征,归时是卸甲。心情或许不同,但那份孤独与自我承载的重量,却是一样的。他甚至不需要告诉家里具体什么时候回来,因为“考完就回来”是默认的程序。当那熟悉的多路、熟悉的院门再次出现在眼前时,他推门进去,脸上是洗净了亢奋与紧张后、最本真的疲惫。父母迎上来,没有多问,只是接过他简单的行李,说一句:“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饭在锅里热着。”

等待再次开始。冬去春来,田野里的积雪渐渐消融,化作涓涓细流,滋润着干燥的土地。柳枝悄悄萌出鹅黄的芽苞,风也变得柔和起来。时间走到了三月。按照历年惯例,这个时候,考研的初试成绩应该可以查询了。

我惦记着这件事。上一次的失利,像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疤,让我们都对这次的“宣判”格外敏感。我知道小弟心里压力更大,或许也更害怕面对结果。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估摸着他应该在家,便往老家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母亲,简单寒暄两句,我让他叫小弟来接。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和拿起听筒的轻微摩擦声。

“喂?”是小弟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

“国兵,是我。成绩……是不是可以查了?”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像随口一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传来他含糊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嗯……好像……是能查了吧。我没查。”

“没查?”我心里微微一动,“那赶紧查查啊。知道怎么查吗?要不要我告诉你电话号码?”

“不用……我知道。等……等会儿吧,不着急。”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明显的拖延和回避。

“还是查一下吧,早查早知道,心里也踏实。”我劝道。

“嗯……行,知道了。”他应得很勉强,然后很快转移了话题,问了问我和孩子的情况,就匆匆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我握着话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像水底的暗流,开始轻轻涌动。他为什么不查?是害怕?还是……已经知道了不好的结果,在拖延告知我们的时间?

第二天,周一上班后,我心里依然放不下。下午,我又往老家打了个电话。这次接电话的就是小弟。

“国兵,是我。成绩查了吗?”我单刀直入。

又是短暂的沉默。“……还没。有点事,还没顾上。”他的理由听起来很苍白。

“查个成绩能用多少时间?一个电话的事。”我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急切和疑惑,“你到底查没查?”

“真没查,哥。我……我等会儿就去查。”他似乎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那份不自然更加明显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那不安的暗流变得汹涌起来。这太反常了。以他对这次考试的重视程度,成绩出来的第一时间,他理应是最迫切想知道结果的人。如此拖延,一而再,再而三,绝不寻常。我了解他,他不是那种遇到困难就一味逃避的性子,除非……那结果糟糕到让他难以承受,或者,有什么别的原因?

又过了一天,我几乎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第三次拨通了电话。

“丁国兵,成绩,查了没有?”我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严肃。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几秒钟后,那个我越来越熟悉的、带着疲惫和抗拒的声音响起:“……没。”

“你到底怎么回事?”我终于有些按捺不住,“这都几天了?让你查个成绩就这么难吗?你到底在等什么?还是你已经知道了什么,不敢说?”

“我……”他语塞了,然后像是用尽力气般说,“哥,你别管了。我的事,我自己知道。”

“你自己知道?你知道什么?”我的火气上来了,“家里人都跟着担心!你给个准话行不行?”

“我没什么准话!我说了没查就是没查!我的事不用你管!”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被逼到墙角的烦躁和抵触,然后“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着那刺耳的忙音,我整个人僵在那里,话筒都忘了放下。震惊,愤怒,不解,还有那愈发浓烈的不祥预感,交织在一起,冲击着我的胸腔。他居然挂我电话?还让我别管?这绝不仅仅是“没查成绩”那么简单。这连续的回避、拖延,乃至最后爆发的抗拒,都指向一个几乎可以确定的事实:他已经查了分数,而且结果极其糟糕,糟糕到他无法面对,更无法对我们启齿。他甚至可能希望用拖延和沉默,让这件事在我们不知不觉中“混”过去,或者至少推迟那个难堪的、需要解释的时刻。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被堵在门外。既然他不说,那我就自己查。我必须知道真相,知道我们全家第二次倾注了这么多期望和支持的战役,到底败在了哪里,败得有多惨。

冷静下来后,我意识到我需要他的准考证号。姓名、身份证号我都有,查分的电话号码我也知道,唯独那个准考证号,是查分的直接凭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报名考试的信息,一定在地级市的招生办公室有存档。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另一部电话,先拨通了114查号台。

“您好,请帮我查一下市招生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记下号码,我立刻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是一个略显疲惫的男声。

“您好,这里是市招生办公室,请问有什么事?”

“老师您好,我想查询一下今年研究生考试的分数,但是我的准考证找不到了,不知道准考证号,想麻烦您这边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我的准考证号?”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礼貌,像个真的丢了准考证的焦急考生。

“查准考证号?这个我们这边一般不提供。你最好再仔细找找,或者联系你报考的学校研招办问问。”对方公事公办地回答。

“老师,我真的是找不到了,很着急。我是咱们市的考生,报名信息肯定在咱们这边有存档。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帮我查一下?我就只需要准考证号,查完成绩就行。”我继续恳求。

对方沉吟了一下,似乎有些为难,但还是说:“这样吧,研究生招生这块有专门的办公室负责。我给你个电话,你打过去问问,看他们能不能帮你。不过我可说好,人家不一定给查,有规定的。”

“好的好的,太感谢您了老师!您说号码。”我赶紧拿笔记下。

按照给的号码,我再次拨通。这次接电话的是一位声音听起来更年轻、也似乎更严谨的男老师。

“喂,您好,研究生招生办公室。”

“老师您好,打扰您了。是这样,我想通过电话查询一下我的研究生考试分数,但是我的准考证不小心弄丢了,准考证号不记得了。能不能麻烦您,根据我的姓名和身份证号,帮我查一下我的准考证号?”我重复了刚才的说辞,心里却比刚才更紧张,因为这个办公室是专门负责的,规定可能更严格。

“准考证丢了?”男老师的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警觉,“你自己报考的学校,没有留存准考证吗?或者,你当时报名时,应该有个报名号或者登记表……”

“老师,真的都找不到了。我就想赶紧查一下分数,心里很着急。我叫丁国兵,我的身份证号是……”我抢在他完全拒绝前,快速而清晰地报出了小弟的姓名和完整的身份证号码,语气里充满“焦急”。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轻微声音,他似乎在查询。我屏住呼吸,心脏咚咚直跳。

“丁国兵……身份证号******……”他一边敲一边念,确认信息。然后他问:“你报考的学校是哪个?”

来了!最关键的一步!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可能肯定、正常的语气回答:“我报考的是**财经大学。”那是小弟母校的名字,我确信无疑。

“什么?”男老师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明显的惊讶和质疑,“你再说一遍,你报考的是什么学校?”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只能硬着头皮,再次清晰地重复:“**财经大学。”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这沉默却像冰一样寒冷,瞬间冻结了我的血液。然后,男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气变得极为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这位同志,我问你,你是考生本人吗?”

“我……”我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一时语塞。

“请你明确回答我,你是丁国兵本人吗?”他的追问毫不留情。

我意识到可能哪里出了巨大的纰漏,但此刻骑虎难下,只能咬牙坚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可信:“是,我是丁国兵。”

“你是丁国兵本人?”男老师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你是丁国兵本人,你连自己报考的什么学校都不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海中所有的迷雾和侥幸!不知道报考的学校?什么意思?!难道他报考的不是**财经大学?那他报考的是哪里?!他为什么不说?!这大半年的复习,他信誓旦旦的目标,全家默认的方向……难道从一开始,就偏离了轨道?!

巨大的震惊和混乱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男老师冰冷而严厉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不管你到底是谁,是丁国兵的什么人。按照规定,考生的任何报名和成绩信息,都只能向考生本人提供,绝不对其他任何人泄露。你不是考生本人,却试图套取考生信息,这是不允许的。很抱歉,我无法帮助你,再见。”

“老师,等等!我其实是……”我想解释,想说明情况,但电话那头已经毫不犹豫地挂断了,只剩下一串短促的忙音,像一连串冰冷的嘲笑,敲打在我的耳膜上。

我慢慢放下话筒,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办公室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但我却感觉浑身发冷,仿佛还置身于那个腊月没有暖气的宿舍,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你不知道自己报考的什么学校……”

这句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次都带来更深的寒意和更可怕的猜测。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报名那一刻,或许更早,小弟就对我们,对他宣称的目标,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他根本没有报考他信誓旦旦的母校?那他报考了哪里?一个更容易的学校?一个他以为能稳上的学校?还是……他根本就没报名?!不,不可能,他去了市里考试,这做不得假。那就是……他擅自更改了报考志愿,报了一个我们完全不知道的、可能层次低很多的学校,结果……仍然失败了?

难怪他死活不肯查分,不肯说。因为这不仅仅是一次考试的失败,这是一次从根子上就偏离了轨道、掺杂了隐瞒、或许还有难以启齿的妥协与自我欺骗的、彻头彻尾的溃败。他无法面对我们,更无法面对那个曾经雄心万丈、如今却可能连最初目标都不敢再触碰的自己。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大脑一片混乱。愤怒、失望、心疼、困惑、还有深深的无力和担忧,像一团乱麻缠住了我。我自以为作为兄长,一直在关心他,支持他,却连他最基本的报考方向都搞错了,被他蒙在鼓里这么久。而他,独自一人承受着计划偏离的压力、可能的失败,以及面对我们时的愧疚与恐惧,这大半年来,他又是如何在那个冰冷的房间里,对着一个虚假的目标咬牙坚持的?想到这里,那寒意里又掺杂了一丝钝痛。

先不问了。我对自己说。先冷静冷静。他现在像一只受惊的、缩进壳里的蜗牛,任何急迫的追问都可能让他彻底封闭,或者引发更激烈的对抗。真相的碎片已经散落一地,冰冷而尖锐。我需要时间,去捡起它们,拼凑出事情大致的轮廓;我也需要时间,让自己沸腾的情绪冷却下来,思考接下来该如何面对他,如何面对这个由沉默和谎言构筑的、令人窒息的局面。

过些天再说吧。我望着窗外已经开始萌发绿意的树枝,心里却沉甸甸的,仿佛还压着那个北方腊月的寒冬。春天来了,但我们家关于“考研”的这件事,却似乎陷入了一个更深的、迷雾重重的冬季。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