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4
当最后一批旧房的房号后面也填上了名字,医院房产办那间小会议室里弥漫的、混合着尘埃、汗味和复杂情绪的紧张空气,终于渐渐散去。我们第二批分房的家庭,像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耗尽心力的战役,各自带着或满足、或略有遗憾、但终究是尘埃落定的心情,离开了那里。黑板上的名字墨迹未干,新的生活图景已然在每个人心中徐徐展开。
我们知道,后面还有第三批分房。那些这次没能分到房子、或者刚刚具备分房资格、排名更靠后的“无房户”们,将排队等待我们这批人腾空旧房后,再进行下一轮的分配。住房的链条,就这样一环扣一环,在庞大的单位体系里缓慢而有序地传递着,承载着一代又一代职工对“家”的朴素梦想。我们,如今成了这链条中承上启下的一环,即将告别旧巢,飞向新枝,也将旧巢留给更需要它的人。
等待是具体而微的。我们每天上班下班,经过5号楼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抬头,望一眼四楼西户那扇依旧紧闭的窗户,心里计算着原主人搬家的进度,也盘算着我们自己接下来的步骤。钥匙的交接日期,房产办定在了八月一日。那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但对于我们这个小家庭而言,却是一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崭新起点。
八月一日,清晨。阳光一如既往地炽烈,天空湛蓝如洗。我和周静都比平时醒得更早,彼此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没有多余的言语,迅速起床,像士兵在行动前检查装备。早餐简单而迅速,我们几乎是用吞咽的速度吃完。妹妹也早早起来了,默契地开始收拾孩子的奶瓶、尿布、玩具,准备打一场“持久战”。
出门前,我们一家人——我,周静,抱着孩子的妹妹——围坐在饭桌旁,开了个简短而高效的家庭会议。这是我们在面对重大事务时逐渐形成的习惯。
“钥匙今天肯定能拿到,”我率先开口,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拿到钥匙,接下来就是抢时间。房子空一天,我们就晚住一天。而且,静下个月可能又要开始轮值夜班了,搬进去之前,很多事必须理顺。”
周静点点头,接着我的话:“对,时间很紧。我的想法是,分几步走。第一,拿到钥匙,今晚就开始彻底打扫卫生。这是基础,灰尘、蛛网、还有以前住户留下的痕迹,必须清理干净。国勇和我主力打扫,妹妹你负责看好孩子,还有我们的后勤——晚饭。”
妹妹用力点头:“没问题,哥,嫂子,你们放心干活,孩子和饭交给我。”
我继续说:“打扫只是第一步。然后就是装修。刷墙、铺地、做窗帘,这些是大事,而且都需要时间,尤其是窗帘,定做周期长。我们必须把顺序安排好,穿插进行,不能干等。”
我们商量后,定下了大致的时间表和分工:当天(八月一日)拿到钥匙,晚上突击打扫;次日(八月二日)下班后,立即去新房测量窗户尺寸,然后直奔布料店挑选、定做窗帘(因为制作周期长,必须最先下单);利用接下来几天的晚上,实地“考察”其他正在装修的人家,寻找手艺靠谱的刷墙师傅,并确定地面铺装方案;周末集中采购材料,并请师傅开工。
“等这些都差不多了,窗帘也该做好了,正好安装。”周静总结道,“这样算下来,全部弄完,通风散味,搬进来,恐怕也得到八月底了。那时候,孩子正好满周岁。我也该回科室正常排班了。搬进来后,就马上联系我远房亲戚的那个姑娘,请她过来帮忙看孩子。妹妹就可以安心回老家了。”
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我们都感到一种协同作战的兴奋与踏实。这个小小的、刚刚稳定下来的家,正以最大的效率和热情,去迎接、去构筑一个更大、更舒适的未来空间。
上午,我抽空去房产办,顺利拿到了那串沉甸甸的、带着金属凉意的钥匙。三把钥匙,拴在一个简陋的铁环上,却仿佛开启了通往新生活的大门。我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捂得发热。
下班后,我们没有回家,直接在单位食堂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全家总动员,带着早已准备好的“装备”,向5号楼进发。我扛着一把崭新的长柄笤帚和一个大号铁皮簸箕,周静提着水桶、抹布和几条旧毛巾,妹妹抱着好奇地东张西望的儿子,手里还拎着暖水瓶和饭盒(里面是简单的晚饭和凉白开)。
打开402的房门,一股混合着尘土、陈旧家具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房子果然已经腾空,原主人搬得很彻底,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废纸、灰尘、以及墙角屋角的蛛网。午后的阳光透过没挂窗帘的窗户照射进来,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微尘。但这一切,在我们眼中,非但不令人沮丧,反而充满了改造的激情和“从无到有”的兴奋——这是一张白纸,等着我们去描绘。
事不宜迟,立刻行动。我和周静相视一笑,有种并肩作战的豪情。我们拿出带来的旧毛巾,像电影里陕北的农民那样,对角折叠,包在头上,在脑后打个结,既防尘,又吸汗。妹妹则抱着孩子,在相对干净些的门口走廊里,铺开一张旧床单,让孩子在上面玩耍,她则开始张罗简单的晚饭——馒头、咸菜、白开水。
我和周静抄起家伙,立刻投入“战斗”。我先从最里面的卧室开始,用长柄笤帚,高高举起,仔细地清扫天花板和四壁的浮灰与蛛网。灰尘簌簌落下,在光柱中形成一道灰色的帷幕。周静则跟在我后面,用绑在长杆上的湿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拭窗框、门框、暖气片这些积灰严重的“卫生死角”。我们配合默契,我扫过的地方,她立刻擦拭,绝不留下二次污染的余地。
客厅、厨房、卫生间、阳台……我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推进。汗水很快浸湿了我们的衣服,额头上的毛巾也变得潮乎乎的。灰尘钻进鼻孔,让人忍不住想打喷嚏。但我们顾不上这些,只是不停地扫、擦、刮、铲。孩子起初还很新鲜,在床单上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后来累了,就在妹妹怀里睡着了。妹妹轻轻拍着他,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看着我们忙碌,不时递过来一杯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打开房子里那盏唯一的、光秃秃的灯泡,昏黄的灯光下,灰尘的飞舞更加显眼,但也照出了房间逐渐显露出的、干净的底色。水泥地面被我们反复扫拖,露出了本来的青灰色;窗户玻璃被擦得透亮,能映出窗外深蓝的夜空和远处楼房的灯火。
时间不知不觉溜走。我们心里记着楼下还有邻居,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动作尽量放轻。扫地时轻轻落下,拖地时小心避开边角。直到晚上快九点半,我们终于完成了所有房间的基础清扫。垃圾装了满满三大簸箕,堆在门口。
但这还不够。周静是护士,对卫生有着近乎苛刻的职业要求。“国勇,你等会儿。”她说着,从随身带来的布袋里,拿出几个医院里常见的棕色小玻璃瓶和塑料瓶——酒精、碘伏,还有用纸包着的几片“84”消毒片。她又拿出一个家用的手动喷雾器,兑好消毒水。
“墙面、地面,尤其是厨房和卫生间,还有所有的门把手、窗台,都得喷一遍。”她的语气不容置疑。于是,我们又开始了第二轮“作业”。她仔细地喷洒,我则跟在一旁,用干抹布擦拭可能留渍的地方。酒精和消毒水的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有些刺鼻,却让人感到一种彻底清洁后的安心。
全部消毒完毕,已是晚上十点。我们累得几乎直不起腰,但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家徒四壁、却窗明几净、空气清爽(混合着消毒水味)的空间,心里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我们关好所有窗户,锁上门,让喷洒的消毒液继续静静地发挥作用。
回到8号楼现在的家里,妹妹和孩子早已在里屋睡熟了。我们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但嘴角却带着笑。新家的第一场“战役”,我们打赢了。
第二天,八月二日,生活依然要继续。我们照常上班,但心思早已飞向了晚上的计划。下午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商店买了一个崭新的、长达五米的钢卷尺。“今后家里用得着的地方多着呢。”我心想。
匆匆吃过晚饭,我们再次全家出动,来到新房。这次的任务明确——测量所有窗户的尺寸,为定制窗帘获取准确数据。孩子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夜间活动”,在妹妹怀里好奇地看着我们忙碌。
我和周静分工合作。她负责记录,我负责测量。从客厅的大窗户,到两个卧室的窗,再到厨房和卫生间的小气窗,我一个都不放过。量宽度,量高度,量窗帘杆到地面的距离,量是否需要预留飘窗台的尺寸……每量一个,就大声报数,周静则用工整的字迹,仔细记在一张从单位带回来的空白病历纸背面,并在旁边简单画个草图,标注清楚是哪个房间的哪个窗。我们深知,尺寸差之毫厘,做出来的窗帘就可能谬以千里,甚至无法安装。
数据记录完毕,我们马不停蹄,直奔油城当时最有名、布料品种也最齐全的一家窗帘店。尽管已是晚上,店里依然有不少顾客,多是像我们一样,为布置新家而奔波的人。墙壁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布料样品,在日光灯下闪着柔和或鲜艳的光泽。我们挤到柜台前,拿出记录尺寸的纸,递给老师傅。
挑选颜色和布料,又费了一番思量。既要考虑整体的协调(我们打算墙面刷成普通的白色),又要兼顾遮光性和耐用性。最后,我们为主卧和客厅选择了同一种淡雅温馨的米黄色带暗纹的布料,给孩子未来的房间选了一种活泼的、带小动物图案的浅蓝色布料,厨房和卫生间则选了最便宜、也最容易清洁的素色涤纶布。样式选的是当时最普通的打褶式样。老师傅根据我们提供的尺寸,计算了用料,开了单子。
“现在做的人多,大概得半个月左右能做好。”老师傅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说,“你们留个地址,等好了,我们派人去安装,还是你们自己来取?”
“师傅,麻烦您做好后,直接上门安装吧,地址我写给您。”我连忙说。能上门安装,省去我们搬运的麻烦,实在太好了。我们付了定金,拿了收据,心里又踏实了一大块——窗帘这件周期最长的事,总算安排妥当了。
接下来的几天晚上,我们的“工作”变成了“实地考察”。目标:寻找手艺好的刷墙师傅,并确定地面铺装方案。我们利用晚饭后的时间,在院内院外的住宅区里转悠,专找那些窗户敞开、传出敲打声或油漆味、门口堆着沙石水泥的人家。
看到这样的人家,我们就假装路过,或者以“邻居”的身份,凑到门口,客气地打个招呼:“师傅,正忙呢?我们也是刚分了房子,想看看您这墙刷得怎么样,找找灵感。”大多数正在干活的师傅和主家,都对我们这种“取经”行为表示理解,甚至会热情地让我们进去看看。
我们一连看了五六家。有的家里刷得马马虎虎,墙面明显不平,有刷痕;有的颜色调得不均匀;但也有一两家,活儿干得确实漂亮,墙面平整光滑,阴阳角笔直,看上去就舒服。我们悄悄记下了那家活儿最好的师傅的大致样貌和位置。至于地面,我们看到有的铺了红砖,有的刷了油漆地坪,但最多、也让我们觉得最合适、最经济的,是铺那种四十公分见方的、厚实的印花地板革。看上去干净,好打理,价格也适中。我们问了几家,大致知道了去哪里买,什么价位。
到了周六,我们终于有了完整的一天时间。按照计划,上午,我们去寻找并正式敲定那位手艺好的刷墙师傅。很容易就在一栋正在施工的楼里找到了他。他姓孙,四十多岁,话不多,但眼神很稳。我们把他请到我们的新房,让他看了面积和状况。
孙师傅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心里就有了数。“墙面基础还行,不用大动,主要是刮一遍腻子找平,然后刷两遍乳胶漆。材料你们自己买,我开单子。工钱和其他家一样,按面积算,一平米一块二。周日一天我能干完。”
这个价格在行情内,我们也不打算讨价还价——好手艺值得这个价。我们当场和孙师傅说定,明天(周日)一早七点,他过来开工。孙师傅给我们列了一张详细的材料清单:多少公斤腻子粉,多少袋石膏粉,多少桶乳胶漆(白色),刷子、滚筒、砂纸等等。
拿着清单,我们下午直接去了早已打听好的、油城最大的建筑材料商店。店里人声鼎沸,充斥着水泥、石灰和木材的味道。我们对照清单,一样样采购。腻子粉要“双飞粉”的,石膏粉要细腻的,乳胶漆要“灯塔”牌的(当时的名牌)……每样都按孙师傅写的数量,只多不少。我们不会还价,也没必要,因为都是明码实价。付了钱,商店有专门的三轮车送货服务。我们跟着满载材料的车,回到了5号楼下。和送货师傅一起,吭哧吭哧地把几十公斤重的材料,一袋袋扛上四楼,堆在客厅的角落里,尽量靠边,不影响明天师傅干活。
材料备齐,心里更稳了。但还有一件事——地板。我们决定,就用地板革。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们又跑了一趟专营塑料制品的商店。店里各种花色的地板革,立在墙边。我们选了两种:客厅和卧室用一种淡黄木纹的,显得明亮温馨;厨房和卫生间用一种深色、带防滑花纹的。量好了各房间的面积,店员帮我们计算了用量。依然是商店的三轮车,帮我们运回家。我们把这一大捆厚重的地板革,也搬上楼,暂时摞在客厅中央,不影响明天刷墙。
当所有这些材料都安放在新房客厅里时,已是周六的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空荡荡的窗户,照在这些等待被使用的建材上,也照在我们虽疲惫却充满希望的脸上。房间里不再是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即将改变、即将焕然一新的气息和可能。
我们锁好门,走在回家的路上。晚风带来一丝凉爽。明天,孙师傅将用他的技艺,为这套房子穿上洁白的“新衣”;而下一周,我们将亲手,为它铺上坚实而温暖的“皮肤”。每一步,都在向着那个“家”的完满形象,扎实地迈进。虽然身体是累的,但心里那份构筑家园的充实与期待,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我们知道,最繁琐的准备阶段已经过去,真正的“焕新”工程,即将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