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个工作单位 17
九月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教师宿舍的纱窗,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因雨水渗透形成的淡黄色水渍,深深吸了口气。空气中飘散着隔壁厨房传来的煤烟味,还有远处操场传来的新生喧闹声。这个学期,一切都将不同。
推开宿舍门,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几片早凋的叶子在晨风中打着旋儿飘落。走过熟悉的林荫道,看着初一新生在父母的陪伴下办理入学手续,那些稚嫩的脸上写满对中学生活的好奇与期待。这种生机勃勃的景象,稍稍冲淡了我心中未能调回油城的遗憾。
教学楼走廊里新刷了绿漆,墙壁上贴着鲜红的“欢迎新同学”标语。我抱着教案走向会议室,手心微微出汗。这次教师大会将决定新学年的安排,而我隐约感觉到,命运的齿轮正在悄然转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老教师们习惯性地抽着旱烟。校长站在讲台前,目光扫过全场:“今年初三要成立两个重点班,五班和六班。”
会场顿时安静下来。重点班意味着最好的生源,也意味着最大的压力。
“英语由丁老师负责,语文由梁振敏老师担任。”
听到自己的名字,我下意识挺直了脊背。重点班的教学压力不言而喻,但这确实是对我们教学能力的认可。我能感觉到其他老师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期待,也许还有几分质疑。
散会后,一个清瘦的身影向我走来。梁振敏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伸出手:“丁老师,以后要多多配合了。”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我连忙握住:“梁老师的语文课是全校有名的,我要多向您学习。”
后来我才知道,梁老师教龄五年,带过两届毕业班,他教的语文课连续在中考名列前茅。更难得的是,他对教学有着近乎虔诚的热情,经常为了一个教学细节钻研到深夜。
初三重点班的组建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战役。学校把最好的师资都配给了这两个班:数学是特级教师王老师,物理是教研组长刘老师。而我和梁老师的搭配,被老师们戏称为“文理双璧”。
作为五班班主任,开学第一周我就忙得脚不沾地。每天早晨五点半,当起床铃还没响起,我已经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初秋的晨曦微凉,我总是一手提着热水瓶,腋下夹着英语课本,第一个推开教室门。
“Good morning, Mr. Ding!”第一个到教室的学习委员王静总是用英语向我问好。我会笑着点头,然后在黑板上写下早读任务。六点整,教室里已经坐满了学生,朗朗读书声飘出窗外,与隔壁六班梁老师带读古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我们很快形成了默契。每天早读时,我们会利用课间五分钟交换班级情况:“你们班李明的英语作业最近有点马虎。”“你们班张红的语文作文总是跑题。”这样的交流让我们的教学工作更有针对性。
每周五放学后,我们必定在教研室开班科联席会。记得有一次讨论到晚上九点,保安来催了三次,我们才发觉整栋教学楼已经空无一人。梁老师不好意思地笑笑:“一讨论起来就忘了时间。”
期中考试后,梁老师拿着一摞作文本来找我:“丁老师,你看王静这个学生。英语考了98分,语文作文却只得了及格分。”
我仔细翻看作文本。这个梳着马尾辫的女生在英语课上思维敏捷,但语文作文确实如梁老师所说,总是陷入套路化的表达。
“这孩子逻辑思维强,但想象力不足。”我思考片刻,“我建议让她多读散文,培养语感。另外,她在英语课上经常能写出很地道的句子,或许可以引导她把这种语感迁移到语文学习中。”
梁老师眼睛一亮,在笔记本上认真记下。第二天,他就给王静推荐了《朱自清散文选》,还特意安排她担任语文课代表,增加锻炼机会。
这样的配合越来越多。我们就像两个配合默契的工匠,精心雕琢着这些即将参加中考的学子。在月考分析会上,校长特别表扬了我们班的英语和语文成绩都有显著提升。
尽管班主任工作繁忙,但我始终记得自己的首要任务是教学。初三英语难度大幅提升,不仅要完成新课教学,还要系统复习三年所学。
我托在油城工作的同学寄来最近三年的中考英语试卷。每晚备完课,我就在台灯下一题题研究。秋天的夜晚已有凉意,我披着外套,在试卷上密密麻麻写满标注:
完形填空侧重考察动词时态,阅读理解增加了科普类文章,作文要求从80词提高到100词……这些发现都被我精心融入教学设计中。
在讲解现在完成时这个难点时,我设计了情景教学:“同学们,记住这个规律——have gone to和have been to的区别,就像你去过BJ和你在去BJ的路上。”
有学生举手问:“老师,考试会考这么细吗?”
我微笑着翻开教案:“去年中考第23题就考了这个知识点。我们来分析一下……”
这种以考促教的方法很快见效。学生们发现老师讲的都是“干货”,学习积极性大大提高。梁老师也在语文课上采用了类似方法,我们经常交流教学心得,互相启发。
十月的校园最美。桂花开了,甜香弥漫在每个角落。国庆节刚过,学生们还带着假期的慵懒,教学节奏尚未完全恢复。
那天下午第四节课,我正在批改作业,教导主任突然推门进来:“丁老师,你们师专的系主任来了,现在在招待所。”
我手中的红笔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长痕。系主任?那个曾经说我“是班里少有的聪明学生”的系主任?
第一反应是惊讶,然后是说不清的委屈。既然觉得我聪明,为什么把我分配到这么偏远的学校?这种情绪像潮水般涌上来,我甚至犹豫要不要去见他。
正在这时,窗外传来喧闹声。班长李娜兴奋地跑进办公室:“老师,今晚农场放电影!”
电影在那个电视还不普及的年代,是难得的娱乐。我几乎立即做了决定:去看电影,暂时忘记这些烦恼。
农场的小广场上,幕布已经支起来。天色渐暗,人们带着小板凳从四面八方涌来。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电影是《庐山恋》,虽然看过,但优美的画面和动人的故事还是让人沉醉。
电影放到三分之一时,感觉有人在拍我肩膀。回头一看,是比我高两级的巩老师,他弓着腰在人群中穿行,额头上都是汗。
“可找到你了!”他喘着气,“系主任在我家等着呢,非要见见你。”
这下躲不过去了。我只好收起小板凳,跟着巩老师往外走。秋夜的凉风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几分。既然躲不过,就坦然面对吧。
巩老师家就在农场家属院,离广场不远。推开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和茶香扑面而来。系主任坐在沙发上,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两鬓添了些白发。
“主任,这么远来看我们。”我迎上前去。
系主任站起身,握住我的手:“每年都想来,今年终于成行了。”
屋里除了巩老师,还有另外两个师专毕业的同学。系主任一个个问我们的工作情况,轮到我的时候,他特别对其他人说:“丁是当时班里少有的聪明学生。”
我有些窘迫:“主任记错了吧,我成绩并不突出。”
“成绩是一方面。”系主任推推眼镜,“你还记得吗?有两次课堂上,我说了句子,全班只有你会翻译。”
他这么一说,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
往事重现的启示
那是大二的一堂英语课,系主任在讲电话用语时,随口说了个句子:“Tomorrow, please phone me double two double two.”
当时他问谁能翻译,我觉得太简单,心不在焉地举了手。结果环顾四周,只有我一个人举手。
“丁,你翻译。”
“明天,请打2222这个号码找我。”
“太好了!”系主任当时很激动,“就丁一个同学明白,这是电话号码的读法。”
还有一次更难忘。系主任讲他在英国访学时,给学生讲污染问题,说到“Pollution will kill your wife”时,英国学生哄堂大笑。
“谁知道笑点在哪里?”系主任在课堂上问。
Again,只有我举手:“kill your wife听起来像‘kill your wife’(杀掉你的妻子)。”
“太对了!”系主任当时重重拍了下讲台。
回忆起这些往事,屋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系主任感慨道:“教学不仅要看成绩,更要看思维。丁当时能跳出字面意思理解语言,这是学语言最重要的素质。”
他转向我:“在农场中学教重点班,说明你的能力得到了认可。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我压抑的内心。其他同学也纷纷说起各自的教学体会,不知不觉已是深夜。
告别时,系主任特意送我到大门口:“好好干,有机会我会向教育处推荐你。”
回宿舍的路上,夜凉如水。天上的星星特别亮,像无数双注视的眼睛。系主任的突然到访,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是的,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既然暂时不能离开,那就把这里当成磨砺自己的舞台。
第二天早读,我比往常更早到教室。学生们朗读英语的声音格外响亮,窗外,晨曦正一点点染红天际。
梁老师也早早到了,我们在走廊相遇时相视一笑。“今天开始,全力冲刺中考。”我说。
他点点头:“黄金搭档,所向披靡。”
晨光中,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虽然调动的愿望暂时搁置,但眼前的使命同样值得全力以赴。初三这一年,注定会是教学生涯中难忘的一页。
而命运,总是在人最不经意时,悄悄准备着下一个转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