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学前阶段 13
在我们孩子们一天一天地翘首期盼中，春节终于迈着它那不急不缓的步伐，在冬日的暖阳与寒风的交替中，悄然来临了！那种期盼，是从听到第一声鞭炮响开始就在心中生根发芽的。每一天，我们都会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看着大人们开始忙碌地准备年货，打扫房屋，那种节日的气氛就像慢慢煮沸的水，温度一天比一天高，气泡一个接一个地冒上来，直到除夕那天达到沸腾的顶点。
童年的春节记忆总是与嗅觉紧密相连。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刚蒸好的馒头散发出的麦香，油炸食物的浓郁香气，硫磺爆竹的刺鼻味道，还有那清冷的冬日空气。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春节独特的味道，至今仍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只需一丝相似的气息，便能瞬间将我带回到那些充满期待的岁月。
除夕终于到了，这是一年中最忙碌也最充实的一天。整个家庭像一台精心调校的机器，每个成员都有自己的角色和任务，而这些活动都围绕着一个中心——准备迎接新年。
清晨，当冬日的阳光还未完全驱散夜间的寒气，家中已经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忙碌。母亲是这场年度大戏的总导演，她天不亮就起床，开始规划一天的工作。首先是准备各种油炸食品——炸鸡、炸鱼和炸藕盒。这些食物不仅是为了自家享用，更是为了招待节日期间来访的亲戚。在那个时候，物质还不像现在这样丰富，这些美食要先招待客人，等亲戚都来访过了，如果还有剩余，才能轮到我们孩子们大快朵颐。
制作这些油炸食品是一个复杂而有序的过程，充满了仪式感。
首先是要处理食材。母亲会从院子里抓来养了一年的鸡，这个过程对我们孩子来说总是有些不忍，但当香味飘出时，那些小小的伤感很快就烟消云散了。父亲负责将鸡剁成大小均匀的块状，他的刀法干净利落，手起刀落间，一只整鸡就变成了整齐的鸡块。与此同时，母亲则在处理鱼，她去鳞、剖腹、清洗，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我最喜欢看的是制作藕盒的过程：母亲会将藕洗净，然后切成薄片，但每两片之间不完全切断，形成一个可以夹馅的“小口袋”。接着，她会熟练地用筷子将调好的肉馅塞入藕夹中，肉馅通常由猪肉末、葱花、姜末和各种调料混合而成，香气扑鼻。
接下来是打鸡蛋的环节。母亲会拿出几个鸡蛋，在碗边轻轻一磕，手指稍一用力，蛋壳便整齐地分成两半，蛋液滑入碗中。她然后用筷子快速搅拌，筷子与碗壁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节日的序曲。
一切准备就绪后，真正的重头戏——油炸开始了。母亲会在灶台上架起大铁锅，倒入足够的油，然后点燃柴火。待油温升高，微微冒烟时，她便开始炸制食物。先是炸鸡块：将鸡块裹上一层面粉，然后在搅好的鸡蛋液里滚一下，再轻轻滑入滚烫的油锅中。“哧啦”一声，那是童年最动听的声音之一，随着声音而来的是扑鼻的香气，那种香味瞬间充满整个厨房，继而弥漫到整个院子，甚至飘到左邻右舍，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我们家开始过年了！
炸鸡块变成金黄色后，母亲会用漏勺捞出，放在盘子里沥油。然后是炸藕盒，最后是炸鱼。这个顺序是有讲究的——先炸味道较轻的食物，最后炸鱼，免得鱼的味道混到鸡块和藕盒上。母亲说，这是从外婆那里学来的经验，每一种顺序都蕴含着老一辈人的生活智慧。
炸完食物后，锅里的油是不会扔掉的。母亲会等油冷却后，用细网筛过滤掉油渣，然后将清亮的油保存起来，以后炒菜用。而那些过滤出来的油渣，母亲会分给我们几个孩子尝一鲜。那香脆可口的味道，至今想起仍让人垂涎欲滴。
午饭后，另一种重要的准备工作开始了——剁馅包水饺。饺子是北方春节不可或缺的食物，形如元宝，寓意招财进宝，吉祥如意。
母亲会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猪肉，与白菜或者韭菜一起剁成馅料。有时，我们孩子们也会被要求参与剁馅的过程，那有节奏的“咚咚”声，像是新年的鼓点，敲响了节日的欢快。馅料剁好后，母亲会加入各种调料搅拌均匀，然后开始和面、擀皮。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包饺子是一幅温馨的画面。母亲擀皮的速度快得惊人，擀面杖在她手中上下翻飞，一个个圆形的饺子皮就像雪花一样飞落到面板上。我们则负责包饺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包法：有的像月牙，有的像元宝，有的还包出花边。大人们会悄悄在一两个饺子里包上硬币或者糖果，说谁吃到了就会有一年的好运。这给吃饺子增添了不少乐趣和期待，我们孩子们都会拼命吃，希望能成为那个幸运儿。
第一锅饺子有着特殊的用途——上坟祭祖。饺子煮熟后，母亲会细心地捞出来，整齐地摆放在碗里，作为祭品。
傍晚时分，是一天中较为肃穆的时刻——上坟祭祖。父亲会带领本家所有的男丁，带上刚出锅的水饺、鞭炮和烧纸，前往家族墓地。
坟地通常位于村外，沿途的田野在冬季显得空旷而宁静。到达墓地后，大人们会先清理坟墓周围的杂草，摆上祭品，然后点燃烧纸。纸钱在火焰中慢慢化为灰烬，随着微风轻轻飘起，仿佛真的被另一个世界的人接收了。父亲会带头跪下，我们也跟着跪下磕头。在祭拜的过程中，长辈会向故去的先人诉说这一年家里发生的大事，比如谁家添了丁，谁考上了学，收成如何等等，同时祈求先人保佑全家平安健康。
这种仪式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深厚的文化意义。它不仅是表达对逝去亲人的怀念，更是一种家族记忆的传承。通过年复一年的祭奠，我们了解了家族的来历，知道了那些从未谋面的先人的故事，感受到自己是一个绵延不断的血脉链条中的一环。祭奠结束时，我们会燃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既是对先人的告慰，也是驱散晦气、迎接新年的象征。
上坟回来后，天色已近黄昏，接下来是贴春联的时刻。春联，我们那里叫“对子”，是春节的重要标志。
父亲会拿出早就买好或请人写好的春联。在那些年月，农村有文化的人不多，能写一手好字的人更受尊重。腊月里，村里有学问的老先生会在集市上摆摊写春联，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大家都想求得一副好对子。
贴春联是一项需要配合的工作。一个人刷浆糊，一个人贴，还要有一个人在远处指挥是否贴得端正。我们孩子们则负责传递东西，或者大声念出春联上的内容。春联的文字都是精心挑选的，内容积极向上、鼓舞人心，比如“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等。红纸黑字，贴在门上，顿时给院子增添了浓浓的节日气氛。
除了大门上的对联，我们还会在院子里贴上“满园春色”，在粮囤上贴“五谷丰登”，甚至连猪圈羊栏都会贴上“六畜兴旺”。这些小小的红色纸条，寄托了人们对新的一年的美好期盼。
除夕的晚餐是吃水饺，晚饭后的时光更加令人期待——那就是守岁。
晚饭后，全家人会围坐在温暖的炕上，中间摆放一个小桌子，上面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等零食。那时农村还没有电视，更不用说春节晚会了，但我们的守岁并不因此缺乏乐趣。大人们会讲述家族的故事，或者聊一年的收成，来年的计划。我们孩子们则一边吃零食，一边玩游戏，或者央求长辈讲故事。
母亲会拿出她精心制作的新衣服，一件件展平，放在我们的枕头边，准备明天早上穿。那种对新衣的期待，是现在的孩子难以体会的。在物质匮乏的年代，一年中只有春节才能穿上新衣服，那种喜悦足以让我们兴奋得难以入眠，快到半夜我们才会上床睡觉，为明天的大年初一养精蓄锐。
大年初一，我们通常在天还没亮时就醒了，迫不及待地穿上新衣服，感受那种全新的、略带僵硬的面料触感。母亲早已起床准备了早饭——通常是饺子，吃饺子前，我们会先给父母拜年。
早饭后，我们孩子们会结伴去给村里的老人和长辈拜年。拜年的规矩很有讲究：如果老人提前在地上铺上垫子或垫布，那我们就需要跪下来磕头；如果没有铺垫子，那就意味着只需走到跟前说些祝福的话就行了，不用行大礼。
我家族有一位三奶奶，她每年都会在堂屋正中央铺上一块红色的垫子，笑呵呵地等着孩子们来磕头。每磕一个头，她就会从桌上的盘子里拿出一颗糖或者一个小红包作为奖励。我们孩子们都喜欢先去她家，不仅因为能拿到糖果，更因为她那慈祥的笑容和温暖的祝福。
天亮后，大人们开始互相拜年。男人们一拨，女人们一拨，走街串巷，挨家挨户地拜访。路上相遇，无论熟悉还是陌生，都会拱手道一声“过年好”。这种大规模的互访活动，强化了村民之间的联系，化解了平时可能产生的小矛盾，使整个村庄融为一体。
从初二开始，就进入了走亲戚的阶段。这也是我们孩子们最喜欢的环节，因为不仅可以吃到更多好吃的，还能收到压岁钱。
中国人亲戚关系复杂，走亲戚的顺序也有讲究：一般是初二走姥姥家（母亲的娘家），初三走姑家，初四走姨家。当然，这期间也会有亲戚来我们家看望我的父母。
走亲戚不只是简单的拜访，更是一种亲情的维系和信息的交流。平时大家各忙各的，难得一见，春节提供了一个机会，让亲戚之间互相看望，了解彼此的情况。大人们会坐在一起，说说去年家里发生的大事，取得的成绩，再谈谈今年的计划和打算。有时候，亲戚之间还会互相鼓励，或者给出一些建议。
对于孩子们来说，走亲戚最开心的莫过于收到压岁钱。虽然钱不多，但那种喜悦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我们会小心地把钱收好，计划着买些什么：也许是心仪已久的文具，也许是一本小人书，或者只是攒起来，等到需要时再用。
过了初五，年味渐渐淡去，亲戚基本上走完了，人们开始从节日的狂欢中慢慢抽离，准备投入到新的一年的忙碌中去。
初六早上，母亲会开始收拾家里的年货，计算哪些食物还没有吃完，需要尽快食用；哪些可以保存更长时间，留到正月十五元宵节。虽然按照传统，正月里都算新年，但初五过后，生活的节奏明显加快了。
村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空气中仍残留着节日的余温。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看到穿着新衣的孩子们在街上玩耍。家家门上的春联依然鲜红，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如今，多年过去了，春节的习俗有了很多变化。年夜饭可能不再家里自己做，而是去酒店预订；拜年不再需要亲自登门，一个微信红包就能解决；春晚成了除夕夜固定的背景音，但人们更多是低头看手机，而不是真正观看节目。
然而，无论形式如何变化，春节的核心意义从未改变——它是中国人情感的集中爆发，是家族认同的年度强化，是文化记忆的代代相传。那些关于春节的童年记忆，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心灵深处，成为我理解家庭、传统和文化的基石。
每一次回想那些翘首期盼春节的日子，那些油炸食物的香气，那些拜年收压岁钱的喜悦，我都会感到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春节不仅仅是一个节日，它是中国人共同的情感密码，是无论走到哪里都无法割舍的文化根脉。
新的一年开始了，带着希望，带着梦想，带着从传统中汲取的力量，我们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