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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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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32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32

飞机稳稳地停靠在廊桥旁,那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的、令人安心的引擎轰鸣声渐渐低沉下去,最终化作一阵轻微的震颤,归于沉寂。机舱内的灯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也映照出旅客们脸上如释重负的神情和跃跃欲试的激动。

“到了!”媳妇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也透着踏上新土地的兴奋。

“到了!”我应和道,伸手解开了系在腰间的安全带。那“咔嗒”一声轻响,像是一个仪式性的开关,开启了舱内的忙碌模式。几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动作麻利地打开头顶的行李舱,拖拽、传递、接应,一时间,舱内充满了行李碰撞的闷响、找到同伴的招呼声和匆匆的脚步声。过道瞬间变得拥挤,空气也似乎随之躁动起来。

有了来时的经验,也因为我们带着孩子、行李又多,这次我们决定不凑这个热闹。我们把行李从行李架上取下来,放在脚边,然后静静地站在座位旁,让孩子坐在我的旅行袋上。我们像湍急河流中两块稳住的小石,观察着人流涌动的方向和速度,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不急,咱们慢慢来。”我对媳妇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窗外的夜色深沉,廊桥的灯光将这个小小的金属管道照得通明,连接着机舱与一个全新的、潮湿温暖的南方之夜。我们的旅程,从云端重新落回了大地,即将展开新的篇章。

孩子好奇地扒着舷窗,鼻尖贴着冰冷的玻璃,看着外面地勤人员驾驶着各种车辆在机坪上穿梭,像在看一场无声的、忙碌的戏剧。媳妇则开始整理我们随身的小包,把机票、证件重新归拢,检查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等到过道里的人流变得稀疏,我们才提起行李,汇入那最后的、平缓的“溪流”。我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提着旅行袋。媳妇背着双肩包,提着最大的黄色行李包。我们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前移动。走过略显狭窄的过道,穿过头等舱那相对宽敞的空间,终于来到了舱门口。

舱门口,两位穿着笔挺制服、妆容精致的空姐面带职业性的微笑,微微欠身,向每一位离开的旅客道别:“请慢走,欢迎下次乘坐。”当轮到我们时,其中一位空姐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笑容变得更加柔和,她弯下腰,对孩子挥了挥手:“小朋友,再见呀,玩得开心!”

正趴在我肩头、有些昏昏欲睡的孩子,听到这声问候,立刻精神了,他转过头,睁大眼睛看着空姐,然后也认真地、奶声奶气地回应:“阿姨再见!”他那认真的小模样,把空姐逗笑了,也让我们心里一暖。这个小小的互动,为这次飞行画上了一个温馨的句号。

走出舱门,踏入廊桥,一股与机舱内循环空气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南方夜晚特有的气息:温暖、湿润,带着植物蓬勃生长的青草味,还有一丝海风特有的、微咸的腥气,混合着机场特有的淡淡燃油味。空气不再干冷,而是像一层薄薄的、温柔的纱,轻轻裹住了皮肤。我们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陌生的、鲜活的气息吸入肺腑,以确认自己真的已经抵达了另一个纬度、另一个世界。

顺着廊桥走向灯火通明的到达大厅,沿途是巨大的玻璃幕墙。我抱着孩子,忍不住停下脚步,向外望去。停机坪的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大片迷离的光晕,远处跑道上,又有飞机在起降,引擎的呼啸声隐隐传来。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我不由得“咦”了一声。

“怎么了?”媳妇问。

“你看天上。”我指指头顶。

她仰起脸,也愣住了。

北方的油城,秋冬季节多风沙,空气干燥但能见度并不算高,夜晚的星星总是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纱,模模糊糊,若隐若现,需要仔细分辨才能认出熟悉的星座。而此刻,南国的夜空,像一块刚刚被泉水洗涤过的、深蓝色的丝绒。星星不再是羞怯的微光,而是一颗颗清晰、锐利、璀璨的钻石,密密麻麻地镶嵌在天幕上,银河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清晰得几乎能分辨出其中明暗的纹理。北斗七星低低地悬挂在北方天际,斗柄的指向都显得格外分明。这种清澈、透亮、繁星点点的夜空,对于我们这些来自北方的旅人来说,本身就是一道令人震撼的风景。

“这里的空气真好。”媳妇喃喃道,眼神有些迷离。

是啊,空气真好。这清冽的星空,或许就是这座沿海城市给我们的第一个、无声的见面礼。

随着人流走出机场大楼,外面是一个宽阔的广场。路灯明亮,椰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宽大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南国的夜晚,温度宜人,穿一件单衣也不觉得冷。广场上人头攒动,接机的人群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出租车排成长龙,喇叭声、招呼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交织成一曲热闹的都市夜曲。

我们站在路边,有些茫然地四顾,寻找着去会议指定宾馆的交通工具。就在这时,我看到旁边停着一辆大巴车,车身上喷着某家旅行社的字样。许多和我们同航班下来的旅客,正拖着行李,有序地登车。我注意到,其中不少人看起来年龄偏大,衣着打扮也透着一股机关或企事业单位的味道,与我们这些拖家带口的散客不太一样。

“那辆车是去哪里的?”媳妇也看到了,小声问我。

“不知道,没看到牌子。”我摇摇头。我们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一切都陌生,不敢贸然行动。我手里紧紧捏着那份会议通知,上面有宾馆的详细地址和电话。稳妥起见,还是打车吧。

我们拖着行李,走到了出租车候客区。队伍不长,很快就轮到我们。司机是一位面色黝黑、说话带浓重当地口音的中年男人。我拉开车门,先把行李塞进去,然后让媳妇和孩子坐进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

“师傅,去这个地方。”我把会议通知递给他,指着上面的宾馆名称和地址。

司机接过,借着车内的灯光眯着眼看了看,然后点点头,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晓得,晓得,××宾馆嘛,经常送客过去的。”

车子平稳地驶出机场区域,汇入城市的车流。车窗外的景象,迅速从机场周边的开阔地带,过渡到城市的脉络。路灯是明亮的暖黄色,照亮了宽敞整洁的街道。道路两旁的行道树不再是北方常见的杨树、槐树,而是高大挺拔的棕榈、枝叶舒展的榕树,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植物,在灯光下舒展着肥厚油绿的叶片。建筑物的风格也与北方迥异,更多小巧的骑楼,外墙刷着柔和的浅色涂料,阳台和窗台上往往摆满了生机勃勃的盆栽花卉。空气中那股湿润的、带着植物清甜的气息更加明显了。虽然是夜晚,但街边的大排档依然热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飘散出来,是北方少见的、带着甜鲜和复杂香料的味道。

孩子趴在车窗上,小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贪婪地看着窗外闪过的每一处新鲜景致,不时发出惊叹:“爸爸,看那个树,叶子好大!”“妈妈,那个楼的样子好奇怪!”

我和媳妇也看得目不暇接。这就是南方。它的夜晚,不是沉睡的静谧,而是一种慵懒又充满活力的、带着水汽和香气的喧闹。这与我们生活的、带着工业气息和北方旷野味道的油城,是如此不同。

车子开了大约半个多小时,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绿树成荫的街道,在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岁、但保养得很好的宾馆门前停下。宾馆不高,大约七八层的样子,外墙是米黄色的,在灯光下显得很温暖。门口有宽敞的雨棚,穿着制服的门童站在那里。

付了车费,我们刚把行李从后备箱搬下来,就听到一阵熟悉的嘈杂声。扭头一看,那辆在机场看到的大巴车,也缓缓驶来,停在了宾馆门口。车上陆续下来了二三十个人,正是我们在机场看到的那批同航班旅客。他们互相说笑着,熟门熟路地提着行李往宾馆里走。

我们正愣神,其中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的女士注意到了我们,她停下脚步,打量了我们一下,特别是看到我媳妇和孩子,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笑着走了过来。

“你们也是来开会的吧?”她问道,口音带着明显的油城味道。

“是啊,您是……”我有些迟疑。

“我也是油城来的,来参加这个思想政治工作研讨会。”她爽快地说,然后指了指那辆大巴车,“刚才在机场就看到你们一家三口了,看你们带着孩子,又不太确定是不是来开会的,就没敢叫你们上车。那辆车是会议组的接站车,前挡风玻璃那儿放着‘思想政治工作研讨会接站’的牌子呢。”

原来如此!我们只顾着看人、看车,完全没注意到那个小小的指示牌。想来也是,这种全国性的会议,主办方安排接站是常理。我们这对“会议菜鸟”,加上拖家带口心神不宁,就这么完美地错过了组织的温暖。

“没事没事,我们打车过来也一样,很方便。”我连忙说,心里却有点懊恼,白花了打车钱。

“一家人出来开会,带孩子见见世面,挺好!”那位女士很善解人意,没有多问,热情地说,“走吧,一起进去办手续,估计得排会儿队。”

果然,一进宾馆大堂,一股热浪和人声就扑面而来。大堂装修得不算豪华,但很气派,水晶吊灯洒下明亮的光。正对着大门的总台前,已经排起了两条长长的队伍,几乎都是从大巴车上下来的与会者。人们拿着会议通知、介绍信、工作证,等待办理入住。交谈声、行李箱轮子声、服务员接打电话声,混成一片。

我们赶紧排到队尾。队伍移动得很慢,前台只有两个工作人员在忙碌。孩子等得不耐烦,开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滑行他的小行李箱玩。媳妇则警惕地看着我们的几件大行李,生怕被人错拿。

大约等了四十分钟,终于轮到我们。我把会议通知、工作证、身份证递过去。工作人员核对了一下名单,找到了我的名字。

“丁国勇同志,安排的是标准双人间,在506房间。这是房卡。会议资料明天上午报到时领取。”工作人员递给我一张老式的、带钥匙孔的塑料房卡。

“那个……我们是一家三口,孩子还小,能不能……”我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身后的媳妇和孩子,理解地点点头:“房间是两张标准单人床,你们可以自己并一下。加人不加床的话,不额外收费,但早餐券只有两张。”

“好的好的,谢谢!两张床正好,我们并起来睡。”我连忙道谢。这已经比我们预想的好多了。

拿着沉重的行李,我们乘坐那部运行起来“嘎吱”作响的老式电梯上了五楼。找到506房间,插卡,开门。房间比想象中宽敞,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墙壁贴着米黄色的壁纸。两张宽约一米二的单人床分别靠墙摆放,中间隔着床头柜和电话。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一张书桌和两把椅子。窗户很大,挂着厚重的窗帘。

放下行李,我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两张床推到一起。单人床下有滚轮,并不费力。并拢之后,就成了一张超宽的大床,睡我们三个人绰绰有余。孩子兴奋地在上面打了几个滚。

简单洗漱,用自带的毛巾擦把脸,南国潮湿的空气似乎让疲惫都粘在了身上。看看手表,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从清晨起床赶车,到颠簸数小时,再到机场漫长的等待、紧张的飞行、深夜抵达、排队入住……这一整天,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充满了各种新奇、紧张和体力消耗。此刻,躺在并拢的床上,身下是略显坚硬的床垫,耳边还能隐约听到走廊里其他与会者晚归的脚步声和谈笑声,但一种强烈的、混合着成就感和踏实感的倦意,已经如潮水般淹没了我们。

媳妇几乎头一沾枕头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孩子也早已在我身边蜷成了小小的一团,手里还攥着那个玩具汽车。我关掉床头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走廊的微光。陌生的环境,陌生的气息,但家人均匀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这就是最深的安宁。我很快也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早晨,我们是伴随着窗外清脆的鸟鸣声醒来的。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带。南国的早晨,空气清新得带着甜味。

会议安排的自助早餐在一楼餐厅。这是我们全家第一次体验自助餐。餐厅很大,铺着洁白的桌布,取餐区长长的一列,在柔和的灯光下,各种食物琳琅满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有热气腾腾的白粥、皮蛋瘦肉粥、炒面、炒饭;有金黄的油条、焦香的煎饺、雪白的馒头花卷;有各式精致的小点心、蛋糕;有煮鸡蛋、煎鸡蛋;还有好几样凉拌小菜、水果沙拉;饮料则有牛奶、豆浆、橙汁。

孩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巴张成了O型。在家里,早餐无非是粥、馒头、咸菜,哪见过这阵仗。他立刻就要冲过去,被媳妇一把拉住:“别急,先找位置坐下,把包放好。”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庭院,种着芭蕉和竹子,绿意盎然。然后,我们带着孩子来到取餐区。媳妇拿了一个大托盘,我则主要负责“指挥”和“监管”兴奋过度的孩子。

“这个,妈妈,我要这个蛋糕!”

“那个肠粉看起来好吃!”

“哇,还有小包子!”

孩子指着这个,要着那个,恨不得把所有没见过的都尝一遍。我们尽量满足他的好奇心,但也要控制分量,避免浪费。最后,我们的托盘里堆得满满当当:孩子要了蛋糕、小香肠、一小份炒面、一杯牛奶;媳妇拿了粥、煎饺、一点凉拌海带丝;我则是炒饭、煮鸡蛋、油条,还有一杯豆浆。

回到座位,孩子立刻埋头苦干。自助餐的形式太适合他了,喜欢的就多吃点,不喜欢的(比如海带丝)就推到一边。最后果然吃得小肚子滚圆,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打着小嗝。“妈妈,明天早上还这样吃吗?”

“会议几天,应该都是。”媳妇笑着给他擦嘴。

看着孩子心满意足的样子,我们也很开心。这顿丰盛而新奇的早餐,为正式的会议日开了一个好头。

早饭后,我去会议报到处办理正式手续。报到处就设在大堂旁边的一个小会议室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后面坐着几位会务组的工作人员。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排队或围着询问。我交了会议费,领到了一个结实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会议日程、参会人员名单、几份交流材料、一本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张印着我名字和单位的胸牌。我特意问了会务组,可否为家属购买餐券和参观券。会务组很通情达理,告诉我可以,按成本价缴费就行。于是我补交了媳妇和孩子的午餐、晚餐以及下午参观考察的费用,又拿到了两张额外的、没有名字的通用餐券和参观券。这样,她们娘俩在会议期间的吃饭和下午活动就有了着落,我安心了许多。

会议日程安排得很满。上午是集中的讲座和大会交流,地点在宾馆三楼的阶梯会议室。下午则是外出参观考察,安排了当地有名的景点。

我们商定:每天上午,我去三楼认真开会、听讲、学习。媳妇则带着孩子,以宾馆为圆心,在周边“探险”。这座城市对她们来说,处处是风景:陌生的植物,不同的建筑风格,熙攘的街道,有趣的方言……她们可以去附近的公园,逛逛街市,或者就在宾馆院子里看看花草。但必须在上午十一点前返回宾馆,因为午餐十一点半开始,去晚了可能没好菜了。下午,她们则和我一起,乘坐会议安排的大巴,参加统一的参观考察活动。这样,我既不错过学习交流,她们也能参与到会议的部分环节,尤其是下午的参观,本身就是很好的开阔眼界的机会。

第一天上午的会议,我提前十分钟进入了会场。阶梯会议室能容纳两百人左右,此时已经坐了七八成。我按照胸牌上的分组指示,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会场前方悬挂着红色的横幅:“全国医院思想政治工作与改革发展专题研讨会”。主席台上摆放着鲜花,气氛庄重。

上午的议程主要是专家讲座。第一位做报告的,是特地从BJ请来的一位卫生系统政工方面的资深专家,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声音洪亮。他主要讲了当前医疗卫生系统思想政治工作面临的新形势、新挑战,以及如何创新工作方法,增强针对性和实效性。他的理论功底深厚,案例信手拈来,听得台下频频点头。第二位是本地党校的一位教授,他从更宏观的层面,分析了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深入发展背景下,社会价值观的变迁对各行各业,包括医疗卫生行业从业人员思想状态的深层影响,讲得深入浅出,很有启发性。中间还有两位来自其他省份医院的代表做了简短的大会发言,介绍了他们单位的经验和做法。

我听得非常认真,笔记本上记满了要点。这些来自更高层面、更广阔视野的观点和信息,像一股清泉,冲刷和丰富着我原有的、基于本单位实践的朴素认识。我感到自己的思路在打开,一些模糊的想法在变得清晰,也看到了许多自身工作中的不足和改进方向。这才是出来开会学习的真正价值所在。

与此同时,媳妇和孩子正在享受她们的“南国上午”。后来媳妇告诉我,她们先是在宾馆花园里流连了很久,孩子对那棵挂满气根的大榕树和叶子像蒲扇的芭蕉树产生了浓厚兴趣。然后,她们沿着宾馆外的林荫道慢慢走,路过一个热闹的菜市场,她们进去转了转,看到了许多北方没见过的新鲜水产和蔬菜水果,媳妇还买了几样便宜又漂亮的热带水果给孩子尝鲜。孩子对路边阿婆挑着担子卖的、用竹叶包着的“马蹄糕”念念不忘。她们还找到一个小小的街心公园,里面有简单的儿童滑梯,孩子在那里和几个本地小朋友玩了一会儿,虽然语言不太通,但笑声是相通的。十一点,她们准时回到了宾馆大堂等我。

午餐在宾馆二楼的中餐厅,是围桌式的。十人一桌,菜品很丰盛,有鱼有肉有蔬菜,还有一道特色的老火靓汤。但问题很快就出现了。我们这一桌,除了我们一家,其他都是来开会的同行,彼此客气地寒暄着。孩子还小,吃饭慢,需要喂。我和媳妇自然是先顾着孩子。我们轮流给他夹菜,吹凉,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等他吃得差不多,小肚子鼓起来,我们才开始动筷子吃饭。这时一看桌上,好几个盘子已经见了底,特别是那盘白切鸡和清蒸鱼,只剩下一点汤汁和骨头。我们只好就着剩下的青菜和一点汤汁,匆匆扒了几口饭,算是吃了午饭。虽然不至于饿着,但看着别人桌上还在热络地边吃边聊,我们这边却有些狼藉和匆忙,心里不免有点窘迫和不好意思。

第二天中午,同样的情况再次上演。我们邻桌一位也是从油城来的、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男同志注意到了我们的窘境。他吃完饭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端着茶杯,踱步到我们桌旁,很和气地对我说:“小丁同志,我看你们这样喂孩子吃饭,自己可要挨饿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他经验老到地说:“你们换个法子。明天开始,吃饭的时候,你们两个大人先抓紧时间吃。给孩子用小碗,每样菜都夹一点,放在他面前,让他自己慢慢弄着吃,或者你们边吃边偶尔喂他一口。你们俩先吃饱了,有了力气和时间,再慢慢收拾他。不然,等你们喂饱他,好菜都没了,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下午参观哪还有精神?”

一语点醒梦中人!我们只顾着照顾孩子,却忘了自己也是需要能量和时间的。这位前辈的提醒,朴实而充满生活的智慧。

“谢谢您提醒!我们明天就这么办!”我感激地说。媳妇也连连点头。

果然,从第三天开始,我们调整了策略。一上桌,我们先客气地招呼同桌人用餐,然后迅速但又不失礼貌地给自己碗里夹上适量的菜,同时用一个干净的小盘子给孩子也各样夹一点。我们俩抓紧时间吃饭,同时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孩子,看他吃得慢或者弄得到处都是时,就顺手帮一下。等我们吃得七八分饱,节奏就可以放慢下来,再专心照顾孩子,给他擦嘴,喂点汤水。这样一来,我们吃得从容了,孩子也没饿着,气氛轻松了许多。我们心里对那位好心的油城同行充满了感谢。

上午的会议继续深入。除了专家的讲座,也开始有更多的与会代表上台交流。听到不同地区、不同级别医院在思想政治工作和文化建设方面的探索与实践,有的富有创意,有的扎实有效,让我受益匪浅。我不仅听,也在思考,哪些做法可以借鉴,哪些思路可以启发我们医院的工作。那个印着我名字的笔记本,很快就用掉了一大半。

他娘俩的上午“探险”也渐入佳境。她们胆子大了些,走得远了些。媳妇找到了一家本地很大的新华书店,带孩子在里面看了半天书(虽然孩子不识字,但喜欢看图画)。她们还坐了几站公共汽车,体验了南方的公交车,孩子对售票员阿姨手里那个“咔哒”作响的夹板票夹很感兴趣。她们甚至找到了一条专卖传统小吃的老街,品尝了地道的双皮奶和姜撞奶,媳妇说甜得齁人,但孩子很喜欢。每天上午十一点,她们都会带着新的见闻和一点点给爸爸带的“惊喜”(可能是一块没见过的糖,或是一片漂亮的树叶),准时出现在宾馆大厅。

下午的参观考察是会议的重头戏,也是我们全家都很期待的环节。每天下午一点半,大巴车准时在宾馆门口等候。我们和其他与会者一起上车,前往不同的参观点。

四天的时间,在紧张的学习、新鲜的体验和家庭的温馨中飞快流逝。会议的最后一天,议程安排是全天游览,作为对与会者辛勤学习和交流的一种放松和回馈,也让我们能更深入地领略这座美丽城市的风光。

早餐时,就听会务组工作人员透露,今天的游览线路是“山水精华线”,非常值得期待。果然,早饭后,大巴车载着我们驶出了市区。车子沿着一条清澈的江流行驶,两岸的风光逐渐呈现出与城市迥异的自然之美。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抵达了江边的一个码头。码头不大,停靠着几艘白色的机动游船。江水是那种北方河流少见的碧绿色,清澈得能看见水下摇曳的水草和圆润的鹅卵石。空气清新得沁人心脾,带着水汽和草木的芬芳。

我们依次登上游船。游船分上下两层,我们选择了上层露天的座位,视野更好。马达响起,游船缓缓离开码头,逆流而上。

起初,江面还算宽阔,两岸是平缓的滩涂和茂密的竹林。但很快,地形开始变化。江水变得更深更绿,两岸不再是平缓的坡地,而是一座座拔地而起、形态各异的山峰。这些山并不高,大多几十米到百米,但极为秀美奇特。它们不是北方那种连绵浑厚的山峦,而是一座座独立的、仿佛巨笋般从碧水中直刺蓝天的峰林。山体多是灰白色的石灰岩,经过亿万年的水流侵蚀和风化,表面布满了纵横的沟壑和天然的孔洞,呈现出一种嶙峋而灵动的姿态。山壁上顽强地生长着各种灌木和藤蔓,在灰白的岩石上涂抹出深深浅浅的绿意。有些山峰彼此分离,有些则在山腰或山脚相连,形成一道道天然的石门、石桥,或者幽深的峡谷。

这就是传说中的喀斯特地貌,是地理课本上的名词,此刻如此真切、如此壮丽地铺展在眼前。游船仿佛行驶在一幅巨大的、动态的中国山水长卷之中。江水是画卷的留白,奇峰是画卷的筋骨,而那蓝天白云和缭绕在山腰的淡淡雾气,则是画卷的晕染和意境。

所有人都被这美景震撼了,船舱里先是爆发出阵阵惊叹,随后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相机快门的声音和流水与马达的轻响。大家或凭栏远眺,或举目仰望,或低头凝视水中倒影,生怕错过任何一处景致。孩子也出奇地安静,依偎在媳妇怀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掠过的奇峰异石。

“爸爸,山……有洞洞。”他指着一座中间有巨大穿洞的山峰说。

“那是水把石头‘吃’出来的。”我试图用他能懂的语言解释。

“水这么厉害吗?”

“时间长了,水滴也能穿石啊。”

船行景移,每一处转弯,眼前都会呈现出一幅全新的画面。有时是数峰并立,如剑指苍穹;有时是一峰独秀,倒映在如镜的江面,分不清哪是真身,哪是幻影;有时江面收窄,两壁夹峙,只留一线天光,仿佛进入了一个神秘的秘境;有时又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一片平静的河湾,几艘小渔船静静地泊在岸边,渔网晾在竹竿上,好一幅田园牧歌的景象。

导游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介绍着沿途主要山峰的名字和传说。什么“九马画山”、“黄布倒影”、“浪石奇观”……每一个名字背后,似乎都有一段动人的故事,或是古人天马行空的想象。我们听得入神,看得痴迷。

游船在中途一个风景绝佳处停靠了半小时,让大家上岸拍照。我们全家也在刻有“××山水甲天下”的石碑前合影留念。背景是如黛的青山和如带的碧水,那一刻的幸福感,难以言喻。

回程是顺流而下,速度似乎快了些,但景色从另一个角度欣赏,又别有一番风味。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给群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轮廓光,江水也泛起了粼粼的金波。山影、云影、船影、人影,在水中交融变幻,美得令人心醉。

当游船缓缓靠岸时,天色已近黄昏。我们依依不舍地走下船,回头望去,暮色中的山水,更多了一份朦胧和诗意。

坐在返回宾馆的大巴车上,车厢里充满了满足的倦意和兴奋的低声交谈。大家都在回味刚才的美景,交换着拍摄的照片和感受。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渐渐亮起灯火的城市边缘,心中充满了感动和一种奇异的充实感。

这五天的会议,即将结束。它带给我的,不仅是思想政治工作领域专业知识的拓展和眼界的开阔,更有一段与家人共同创造的美好记忆。我们一同飞越千里,一同适应陌生,一同学习新知,一同领略这“甲天下”的山水。对于孩子,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长途旅行,第一次坐飞机,第一次看大海(虽然没有真的下海,但海风的气息他感受到了),第一次见到如此奇特的山水。对于媳妇,这是一次难得的放松和从日常繁忙中暂时抽离的喘息。对于我们这个小家,这是一次情感的加深和共同记忆的宝贵积淀。

“以后有机会,我们一定要再来。”我轻轻握住媳妇的手,看着靠在她怀里已经睡着、小脸上还带着笑意和满足的孩子,低声说道。

“嗯,一定再来。”媳妇靠在我的肩头,轻声应和。

大巴车驶入华灯初上的市区,载着一车收获满满、疲惫也满满的人,驶向此次旅程的起点和终点——那家承载了我们五天南国记忆的宾馆。

会议的议程,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但这段旅程所赋予我们的,那些新的知识、美的震撼、家的温暖,以及那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初步体验,将长久地留在我们生命的行囊里,成为前行路上温暖而明亮的光芒。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