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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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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一卷 学前阶段 12

第一卷 学前阶段 12

突然听到“砰”的一声鞭炮响,清脆而突兀,像是冬夜里的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寂静的村庄上空。我一个激灵,从炕上跳下来,赤着脚就跑到院子里,朝着正在灶间忙碌的父母兴奋地大喊:“爷!娘!过年了!过年了!”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仿佛那一声鞭炮就是一个庄严的宣告,一个专属于我们孩子的节日序幕,就此拉开。

父母从弥漫着蒸汽的灶房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被烟火气熏染的、温和的皱纹。父亲用围裙擦着手,母亲则笑着摇头,眼角的鱼尾纹都舒展开来:“你这孩子,听风就是雨。还早着呢,眼下才进腊月门,离年下还有一个多月哩。”

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尽管父母嘴上说着“还早”,但那一声鞭炮,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早已在他们心中漾开了层层涟漪。我从他们交换的眼神里,从他们看似不经意的对话中,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本无形的“年账”已经悄然翻开。他们心里那架精密算盘,已经开始噼啪作响了:今年年景如何,手头宽不宽裕?得买多少猪肉才够,是买猪头,还是猪蹄、猪大肠?要不要再添只鸡?白菜、萝卜、粉条要预备多少?来拜年的亲戚多,糖果、瓜子得称几斤才既体面又不浪费?更重要的是,孩子们的新衣服——旧衣服短的短,破的破,棉鞋有的也不跟脚了……这都需要钱。还有,什么时候“扫房”,把屋里屋外、墙角梁上的灰尘彻底清扫一遍,以示辞旧迎新?这一切,都需要父母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精打细算,周密安排。

然而,对于我们孩子们来说,腊月之初的一个多月等待,非但不显得漫长,反而充满了甜蜜的期待。时间不是阻隔,而是酿造年味的酵母。从那第一声鞭炮响起,我们就正式进入了“过年时间”。空气中开始若有若无地弥漫开火药特有的硫磺香气,那味道对我们而言,比任何花香都更令人迷醉。我们被允许动用平日里积攒的、少得可怜的零花钱,去供销社买回一小挂一百响的鞭炮,然后宝贝似的拆开来,一个一个地放。把鞭炮插在雪堆里,点燃后迅速跑开,看雪花被炸得四散纷飞;或者塞进墙缝,听一声闷响。每一个小小的爆炸,都像是一记快乐的鼓点,敲在我们期盼的心上。

我们开始无比认真地“板着指头数日子”,一天一天地计算着距离除夕还有多远。墙上那张泛黄的年画,每天都会被我们用手指头去点一点,仿佛那样就能让日子过得更快些。我们热切地讨论着,今年年夜饭会有什么好吃的,新衣服会是什么颜色、什么样式。这种期盼,纯粹、热烈,不掺一丝杂质。因为我们都明白,只有到了除夕那天,我们才能彻底放开肚皮,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香得让人掉舌头的肉,到了初一早上,才能从里到外,换上期盼了一整年的、簇新崭新的衣裳。

我家的光景,在村里算是比较艰难的,困难程度在村里排名第三。父母是地地道道的农民,靠着几亩薄田过活。自我出生后的两三年开始,弟弟妹妹们便接二连三地来到了这个世上。家里顿时热闹起来,但也像父亲常感叹的那样,“添人不添地,饿断喉咙系”。原本就紧巴巴的日子,因为一张张嗷嗷待哺的小嘴,变得愈发捉襟见肘。每多一口人,就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开销,父母的肩膀上的担子也就又重了一分。我常常在深夜,听到父母在隔壁炕上压低声音商量,叹息声像秋夜的风,又轻又长。

但无论生活多么艰难,手头多么拮据,有一件事是雷打不动的:到了春节,父母一定会想尽办法,让我们过上一个像样的年。尤其是在“吃”和“穿”这两件孩子最看重的事情上,他们从未让我们失望过,也从未让我们在伙伴面前感到过窘迫。

关于吃肉的记忆,总是和深夜的灶火紧密相连。进了腊月二十,村里几乎家家户户开始杀年猪,空气中终日飘荡着煮肉的香气。父母去集市上称几斤“下货”,比如价格相对便宜的猪头、猪蹄、猪大肠。即便如此,这些在我们看来,已是无上的美味。

煮肉常常是在夜里。一来白天父母要忙农活或别的营生,二来夜深人静,那口大铁锅才能专心地、慢慢地炖煮这份一年一度的奢侈。我们孩子们熬不住,往往早早爬上炕睡了。但总是在睡得最香甜的时候,会被母亲温柔地推醒:“快起来,肉烂糊了,趁热吃几口。”我们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被拉到灶间。只见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映得父亲脸上红彤彤的。那口大黑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白的汤汁,硕大的猪头或肥嫩的蹄髈在锅中起伏,散发出无比诱人的、纯粹的肉香,瞬间就驱散了我们所有的睡意。

父亲会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戳一下,看是否已经软烂脱骨。然后,他会把最精华的部分——猪头脸上的“核桃肉”、猪蹄上连筋带皮的活肉——剔下来,平均分到我们每个人的碗里,再浇上一勺滚烫的原汤。我们便围坐在灶台旁,也顾不上烫嘴,唏哩呼噜地吃起来。那肉炖得极其软烂入味,入口即化,油脂的丰腴和肉质的香醇在口腔里爆开,那种极致的满足感,是如今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比拟的。我们吃得满嘴油光,心里也被这浓浓的暖意填得满满的。

我们当时并不完全理解,为什么父母一定要在深夜把我们叫起来吃这一顿。后来才明白,父亲有着更深远的打算。等我们吃完,他会把锅里剩下的肉和骨头继续用文火熬煮,特意多加的水此刻派上了用场。经过长时间的熬制,肉皮和骨头里的胶质完全融入汤中。第二天,这锅汤冷却下来,就会凝结成颤巍巍、半透明的肉冻。那是春节里一道可以吃上好几天的重要菜肴。父亲用他朴素的方式,最大限度地延长了我们享用美味的时光,也让本不宽裕的食材,发挥了最大的效用。

因为平时几乎见不到荤腥,肠胃对油水早已陌生。有一年,我因为太久没吃到这么多肉,一下子没管住自己,吃得太多太急,结果半夜里肠胃翻江倒海,竟然撑得吐了出来。秽物不仅弄脏了炕席,还不小心溅到了母亲刚给我做好的、还没舍得在大年初一正式穿的新布鞋上。我又难受又害怕,哇哇大哭。母亲闻声赶来,没有一句责备,只是赶紧收拾,一边拍着我的背,一边心疼地念叨:“傻孩子,慢点吃呀,又没人跟你抢,看把新鞋弄的……”语气里没有恼怒,只有无尽的爱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那一刻,我朦胧地意识到,这顿让我们欢天喜地的肉,背后藏着父母多少的艰辛。

在“穿”的方面,父母同样倾注了全部心力。春节穿新衣,对我们孩子而言,是关乎尊严和喜悦的头等大事。不管多么困难,父母也一定会让我们在年初一那天,从上到下,里外一新。上衣、裤子,尤其是脚上的鞋,一定是全新的。而这一切,几乎全靠母亲灵巧的双手。

家里的衣服,大多是老大穿完老二穿,缝缝补补是常态。但过年的新衣,一定是崭新的布料。母亲会提前很久,拿着攒下的皱巴巴的零钱,去镇上扯回蓝的、灰的、或者带些小格子的布。然后,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比着我们的旧衣服,用划粉在布料上画出样子,再一剪刀一剪刀地裁开。最耗神的是做鞋。纳鞋底是项极其考验耐心和力气的活计。母亲要把一层层的旧布裱成的“袼褙”按照鞋样剪好,叠得厚厚实实,然后用锥子扎透,再用戴着顶针的手指,使劲把麻绳纳过去。千层底,真的是要上下穿梭成百上千次。我常常在半夜醒来,还看到母亲就着如豆的灯光,弓着身子,哧啦哧啦地纳着鞋底,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土墙上,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艺术品。

有一年,我印象格外深刻。那时我已经稍微懂事了。我清楚地知道,那年秋收的粮食并不充裕,缸里的粮食得算计着吃才能撑到明年麦收。但新年临近,我们兄妹的新衣新鞋,母亲早已开始筹备。一天夜里,我起夜时,清晰地听到父母在里屋低声商量。

是父亲的声音,带着疲惫:“……老大个子窜得快,去年的棉裤短了一截,脚脖子都露着呢。老二老三的棉袄也嫌小了。扯布、买棉花,都是一笔钱。”

母亲叹了口气:“咋办呢?总不能让孩子过年穿旧的出去拜年,让人笑话。我算了算,扯布的钱,加上买点肉和待客的东西,得这个数。”她可能用手比划了一下。

沉默了一会儿,父亲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实在不行,就把圈里那点预备开春换肥的粮食,先卖一部分吧。年总得过,孩子的衣服不能省。”

“可那点粮食卖了,开春施肥咋办?”母亲的声音透着担忧。

“走一步看一步吧,到时候我再想办法,出去找点零工做。”父亲的声音低沉却坚定,“先紧着眼前,让孩子们过个高兴年要紧。”

我蹲在门外,寒冷的夜气穿透了单薄的衣衫,但心里却像堵了一团火,烧得喉咙发紧。我蹑手蹑脚地爬回炕上,把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那一刻,我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我明白了,我们身上穿着的,不仅仅是新衣服,那是父母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是父亲准备用来换取来年收成的希望,是母亲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心血。

后来,我们果然都穿上了崭新的棉衣棉裤和新布鞋。看着我们在雪地里欢快地奔跑,穿着新衣服去各家拜年,收获小伙伴羡慕的目光时,父母脸上露出了欣慰的、满足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他们所有的疲惫和忧虑。

如今,生活早已天翻地覆,肉可以天天吃,新衣服可以随时买。那一声宣告过年开始的鞭炮,也早已被禁放,消失在岁月的长河里。但每当春节临近,我总会想起那一声遥远的“砰”响,想起深夜灶房里温暖的灯光和扑鼻的肉香,想起母亲在灯下纳鞋底的侧影,想起父亲决定卖粮时那沉甸甸的叹息。

那些清贫岁月里的春节,因为有了父母倾尽全力的爱,而变得无比富足和温暖。他们用自己瘦弱的肩膀,为我们撑起了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撑起了一个充满期盼和欢乐的春节。他们把生活的重压和辛酸默默扛下,只把最温暖、最饱满的爱意呈现给我们。这份恩情,如山高,似海深。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句话,直到我自己也为人父母,才真正懂得了它的千钧之重。那一声鞭炮,那一碗肉,那一身新衣,早已沉淀为我生命中最珍贵、最温暖的底色,时时提醒着我,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家。

章节目录 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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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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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