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大学阶段 9
时值仲秋,天高云淡,金风送爽。学期不知不觉已过半,校园生活早就像一架调试妥当的乐器,每一个音符都落在了它应有的节奏上。功课是不紧不松的,既无开学初的忙乱,也无期末前的焦灼。日子于是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清澈见底,映着天光云影,虽不起波澜,却也自有其恬淡自在的韵味。我们便在这溪流中,如同两尾安于现状的鱼,每日规律地穿梭于教室、食堂、宿舍之间,觉得日子理当如此,平静且漫长。
然而,秋日的某种特质,大约是那份过于明澈的高爽,总会在不经意间撩拨起人心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那是一种想要打破常规、去探寻水面之外世界的隐秘渴望。就在这样一个清朗得近乎透明的早晨,这种渴望在我心头破土而出。我忽然地,并且十分坚定地觉得,必须出去走走了——不是在校内那条走了千百遍、闭着眼也能摸清每一处转弯的小径上徘徊,也不是去空旷的、带着晨露气息的操场转上几圈,而是真正地、彻底地走出那两扇标志着“校园”与“外界”的锈红色铁门,去呼吸一口不同的空气,去看看围墙之外的那个“世界”。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萌生的同一瞬间,第一个浮现在心头的目的地,便是那座被我们习惯性地、甚至带着几分敬畏地称为“基地”的城市中心。对于生活在油田矿区的我们而言,“基地”这个词,远不止是一个地理坐标。它在父辈的口中,在同学们的闲聊里,被赋予了一种复杂的情感色彩:它意味着繁华、权威、井然有序,是这片广阔区域跳动不息的心脏。那里有宽阔的马路、高耸的楼房、琳琅满目的百货大楼和藏着无数故事与知识的新华书店。它仿佛是一个遥远的、散发着光芒的所在,聚集着整个区域的生气与热闹,对我们这些终日生活在相对闭塞校园里的少年来说,具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那是一种关于“城市”,关于“现代”,甚至关于“未来”的模糊想象。
“基地”离我们学校,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大约是十五里路。这个距离,说远不远,若是骑一辆自行车,鼓足干劲也能蹬到;说近却也不近,对于主要依靠双脚的我们,它依然是一段需要郑重其事、借助交通工具才能完成的旅程。那时,连接学校与“基地”的,是几路固定的公交车。车票五分钱,一张淡蓝色的、印着铅字的小小票据,是那个朴素年代里,我们这些学生出行的主要方式,也是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凭证。
决心既下,那个早晨似乎也格外眷顾我。食堂里的早饭依旧是熟悉的模样: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一个结实的面粉馒头,一小碟泛着油光的咸菜。我匆匆吃完,走到食堂门口,秋日早晨的阳光斜射过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就在这时,我遇见了王庆华。他是我高中同学,一个脸庞白嫩、眼睛总是带着笑意的男生,性格开朗活泼,是班里的“万事通”,也和我一样,是个待不住、爱走动的主。我们平日关系就不错,常在一起打球、闲聊。见到他,我那颗正盘算着“冒险”的心仿佛找到了共鸣。我便走上前,用一种尽量显得随意、不那么刻意邀请的语气问他:“嘿,庆华,今天上午没课,要不要……去基地转转?”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像忽地被点燃了两簇小火苗,骤然亮了起来。“去基地?”他重复了一句,几乎没怎么犹豫,脸上就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好啊!正觉得闷得慌呢!什么时候走?”少年人的意气相投,有时就在这样简单的对话里。我们俩一拍即合,仿佛这不是一次临时起意的出行,而是一个早已约定的计划。于是,我们决定,就趁这个天赐的、没有课程羁绊的上午,走出校门,去那个心心念念的“基地”透透气,看看热闹。
我们的学校,像那个时代许多类似的院校一样,坐落在一片略显空旷的地带,甚至可以说带着点儿城乡结合部的苍茫。红砖砌成的教学楼和宿舍楼,在秋日晴空下显得格外醒目。校园北边,仅一墙之隔,是一所中专学校,再往北,就是那条至关重要的、东西走向的省级公路——它是通往“基地”的主干道,像一条灰白色的动脉,源源不断地将活力输送到远方。我们要去的公交车站,就在这条大路的北侧,是由东向西行驶的路线。
我们怀着一种轻快的、近乎雀跃的心情,穿过我们熟悉的校园,再借道相邻的那所中专学校。中专校园里静悄悄的,偶尔有穿着工装模样的学生走过,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们这两个显然的“外来者”。我们无暇他顾,脚步匆匆,心里只装着那个目标。当终于走到那条车来车往的大路边时,远远就看见那个孤零零立在路旁的公交站牌下,已是黑压压的一片人。走近一看,心顿时凉了半截——果然,几乎全是学生!穿着各色运动服或蓝白校服的身影,三五成群,叽叽喳喳,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和我们相似的、出门的兴奋与期待。看来,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抓住了这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怀揣着同样的念头:进城去,到那个叫做“基地”的繁华世界里,消磨掉一个难得的闲暇上午。我们瞬间从“少数冒险家”变成了“洪流中的一滴水”,那股子独特的兴奋感,立刻被一种关于“竞争”的现实焦虑所取代。
等待,从那一刻起,变成了一场煎熬。公交车偶尔会从东边缓缓驶来,每当它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整个站台的人群就像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池塘,顿时骚动起来。人们不由自主地向前涌动,伸长脖子,掂起脚尖,试图抢占一个有利位置。可是,希望一次次升起,又一次次破灭。车子靠近时,我们才能看清,那小小的车厢早已像塞得过于饱满的罐头,水泄不通。穿着蓝色制服、胳膊上套着红袖章的售票员,常常是半个身子探出窗外,用已经有些嘶哑的声音,徒劳地大声喊着:“别挤了!上不来了!等下一辆!都往后站点儿!”车子在站台勉强停靠一下,车门在无数双手的扒拉下艰难地开启一条缝,最多再塞进去一两个身手矫健的幸运儿,便像是再也无法承受似的,“噗嗤”一声关上门,沉重地、慢吞吞地开走了。更让人沮丧和气愤的是,偶尔有几辆车,因为在这一站根本没人下车,司机甚至连速度都不减,只是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呼”地一声直接从我们这些翘首以盼的人群面前呼啸而过,只留下一股刺鼻的汽油味和漫天尘土。
时间,就在这样一次次的期盼、拥挤、失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我们在那根锈迹斑斑的站牌下,足足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秋日初升时那温和的阳光,渐渐变得强烈、炽白,明晃晃地照在头顶,晒得人皮肤发烫,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竟有些发晕的感觉。最初的兴奋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焦躁和不耐。王庆华开始变得坐立不安,不停地抬起手腕看那块廉价的电子表,嘴里嘟囔着:“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也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照这个情形发展下去,就算我们运气好,下一辆车能挤上去,等颠簸到基地,恐怕也快中午了。来回车程就要耗去不少时间,那我们在“基地”还能有多少时间闲逛?难道这趟期待已久的出行,最终就要变成“公交车站半日游”吗?一种近乎放弃的念头,开始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来。
就在这士气最为低落的时刻,我盯着马路对面那个冷冷清清的、方向相反的车站,忽然间,灵光一闪,想起了不知从哪个高年级同学那里听来的一个“江湖传闻”或者说“窍门”:可以到马路对面,坐反方向的车。也就是先朝着与“基地”相反的东边坐,坐到这路车的终点站,然后不下车,直接跟着空车再坐回来。这样走,虽然路程绕远了几乎一倍,但最大的好处是,在起点站上车,绝对能保证有座位!可以舒舒服服地坐着,再也不用经历这沙丁鱼罐头般的拥挤和无望的等待。这简直是一个用“空间”换取“舒适与时间确定性”的绝妙策略!
我立刻把这个仿佛绝处逢生般的想法告诉了王庆华。他正耷拉着脑袋,一听之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表示赞同:“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反正时间还早,绕一下就绕一下,傻子才在这儿干耗着呢!走,过去!”少年人的沮丧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个看似聪明的点子,就足以让我们重新振奋起来。
于是,我们像两个即将执行秘密任务的侦察兵,迅速穿过车流稀疏的马路,来到了对面的站牌下。果然,这里完全是另一番天地,与对面的喧嚣和拥挤形成了鲜明对比。站牌下只有零星两三个人,神情悠闲,全然没有对面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混杂着即将实施“妙计”的窃喜,在我们心中油然而生。我们相视一笑,觉得胜利在望。
不多时,一辆由西向东(也就是开往终点站方向)的公交车缓缓进站。我们从容上车,果然,车厢里空着一大半座位!我们挑选了靠窗的两个位置坐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感和“智慧取胜”的得意感充满了全身。车子平稳地启动,向着东边,也就是与“基地”相反的方向驶去。窗外的景物,渐渐从熟悉的商店、厂房,变成了更加开阔的田野、零散的村舍,显得有些陌生。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越来越“荒凉”的景致,我的心中其实也掠过一丝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忐忑:这条路,真的对吗?我们会不会越走越远?但这种疑虑,很快就被那种“破解了难题”的巨大成就感所压倒。王庆华也显得很兴奋,我们开始小声地、热切地讨论起到达基地后的行动计划:首先,一定要去新华书店,在那片书香墨海里泡上一会儿,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武侠小说或参考书;然后,去那座气派的百货大楼转转,即使什么都不买,光是看看那琳琅满目的商品,也是一种享受;如果时间充裕,也许还能凑钱看一场下午场的电影,那这次出行就堪称完美了……我们沉浸在对自己精心规划的、美好蓝图的想象中,觉得刚才一个小时的等待之苦,完全是值得的,是为了此刻及以后的舒适所做的必要投资。
车子一路向东,乘客上上下下,逐渐减少。等到接近终点站时,车厢里除了我们,只剩下寥寥数人。终于,车子喘着粗气,驶入了一个有着几间平房的、略显破败的场站,停了下来。售票员用一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喊道:“终点站到了!所有人都下车了!”
我们俩按计划,稳稳地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心里却像揣着只小兔子,咚咚直跳,密切关注着司机和售票员的反应。大部分乘客都下去了,车厢里顿时空荡下来。司机,一个面色黝黑、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习惯性地从后视镜里扫视车厢,准备进行例行检查后调头。当他看到后排还稳稳坐着我们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转过身,语气生硬地问:“喂,你们两个,怎么不下车?”
我赶紧堆起笑容,用尽可能礼貌和诚恳的语气解释:“师傅,我们想坐回去,到基地去。”我想,我们多坐一段路,多付一次车费,对公交公司也不是坏事嘛。
然而,事情远非我想的那么简单。司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蒙上了一层寒霜,语气也变得严厉起来:“马上下车!你们这叫坐回头车,不允许的!这是规定!”
我们一下子懵了。王庆华还想争取一下,补充道:“师傅,我们愿意买票,就让我们坐回去吧,保证遵守纪律。”
“这不是买不买票的问题!”司机更加不耐烦了,挥着手,像要驱赶什么令人厌烦的东西,“你们这样的学生我见多了,一个个都想钻这个空子!都像你们这样,我们这车还怎么调度?还怎么运行?马上下车!别耽误时间!后面车还等着进站呢!”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回旋的余地。他那双见过太多各色人等的眼睛,犀利地看着我们,仿佛早已看穿了我们这点自作聪明的小把戏。我们面面相觑,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刚才所有的得意和窃喜,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无地自容的尴尬和羞惭。原来,我们自以为独辟蹊径的“智慧”,在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眼里,不过是司空见惯、企图蒙混过关的小伎俩,幼稚得可笑。
在司机严厉目光的逼视下,我们像两个打了败仗的逃兵,灰溜溜地、一声不吭地站起身,低着头走下了车。双脚落在终点站冰冷的水泥地上,看着那辆公交车熟练地调头,然后毫不留恋地驶向发车点,准备承载下一批守规矩的乘客。我们被孤零零地抛在这个陌生的、空旷的场站里,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挫败感。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占到任何便宜,反而浪费了更多的时间,还遭受了一场不留情面的训斥。
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彻底收起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老老实实地按照正规路线,在这个真正的起点站,排队等候下一班开往“基地”的车。这一次,我们顺利地上了车,甚至找到了座位,但心情与来时已是天壤之别,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兴奋和优越感,只剩下满满的懊恼和疲惫。
等到这趟多灾多难的公交车终于晃晃悠悠地将我们载到“基地”时,果然已是日上三竿的正午时分。秋阳烈烈地直射在头顶,晃得人睁不开眼。经过这一上午的折腾,我们的肚子也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原本计划的闲适漫游,不得不被严重压缩。新华书店只能走马观花地一扫而过,百货大楼也仅是匆匆穿行,感受了一下那人声鼎沸的拥挤气氛。至于看电影,更是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最后,我们在路边一家看起来最普通不过的小面馆里,各自狼吞虎咽地吃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便又急着赶往返程的车站,生怕再遇到来时的等车难题。
回学校的路上,我和王庆华都沉默了许多,没有了去时的叽叽喳喳和无限憧憬。我们各自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大概都在回味着这趟颇为戏剧性的出行。这次满怀期待的“冒险”,最终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失败而告终。它像一堂生动而令人印象深刻的实践课,让我们在小小的挫折中,明白了一个朴素乃至有些老套,却无比真实的道理:很多时候,当我们自以为聪明,试图寻找并利用规则的漏洞、走捷径的时候,往往反而会绕更远的路,付出更大的代价。规则的存在,或许刻板,或许令人感到束缚,但它的背后,是秩序、效率和公平的考量,是无数经验教训的总结。与其绞尽脑汁去钻营取巧,不如从一开始就踏踏实实地遵守规矩,一步一个脚印地前行。那个秋日,我们仿佛失去了一整个上午本该悠闲快乐的时光,但却收获了一个值得长久铭记的、关于成长的小教训。
时光荏苒,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当年的青涩少年,早已被岁月的流水冲刷得变了模样。然而,每次当我身处繁华都市,看到那些行色匆匆、在规则与效率之间奔波的人们,或者当我面对生活中的某些诱惑,偶尔也动起一点“抄近道”的投机心思时,我都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个遥远的秋日早晨,回想起我们那两个自作聪明的少年,以及那个面色黝黑、语气严厉的公交车司机。想到这里,我总会会心一笑。
青春时期的我们,心思活络,对世界充满好奇,也总是充满了各种不切实际的奇思妙想和试图挑战常规的小聪明。这本身,或许就是青春特质的一部分,无关对错。而生活,这个最伟大的导师,往往就会在这样不经意的时候,以它特有的、有时温和有时犀利的方式,给我们以提醒和纠正。它告诉我们,诚实、守信、遵守规则,这些看似笨拙、不够“灵活”的品质,才是人生路途上最稳妥、最有效的前行方式。它们或许不会让我们瞬间抵达,但能保证我们不会迷失。
那个只需五分钱车票的年代,那个在我们心中象征着繁华与远方的简单“基地”,那个用一声断喝教会我们规矩的严厉司机,还有那个因为一次失败出行而略显狼狈、却收获颇丰的秋日,都已被时光打磨得温润,成为记忆库藏中珍贵的一页。它记录的,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出行,更是一段清晰的成长痕迹,一枚烙印在青春底色上的、关于规则与代价的深刻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