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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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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58

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58

时间的步履从未停歇,转眼间,四月走到了尾声。空气里弥漫着春夏之交特有的、微醺的暖意,道路两旁的梧桐枝叶愈发葳蕤,在阳光下投下大片浓荫。油城的春天,总是这样,在不经意间,便绚烂到了极致,又悄然准备着向盛夏过渡。

临近“五一”国际劳动节,按照惯例,我们将有几天短暂的假期。往年的假期,多是寻常的归家与休憩,带着些许疲惫后的放松,以及对父母辛劳的些许愧疚。但这一次,计划中的回乡,却承载了截然不同的意义。它不再仅仅是一次家庭团聚,更是一场凯旋,一次向过去的艰辛岁月正式告别的仪式,一次满怀喜悦与感恩的“荣归”。

心情,自然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近乡情怯的复杂,也不再是面对父母时那份沉甸甸的、关于未来的不确定。此刻充盈在胸间的,是纯粹的、近乎飞扬的兴高采烈,是卸下千钧重担后、每一个毛孔都透出的舒畅与轻松。走在医院的院子里,感觉阳光都比往日更加灿烂;听着街市的喧嚣,也觉得那声音里充满了活泼的生气。就连日常繁重的工作,似乎也因这份好心情而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应付。媳妇的脸上,也多了许多明媚的笑意,那是发自内心的、为丈夫、为这个家由衷感到的高兴。

假期前一天的傍晚,我们一家四口围坐在饭桌旁,商议着明天的行程。小弟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哥,嫂子,这次回去,我想……五一节后,就先暂时不跟你们一起回油城了。”

我们齐齐看向他。他迎着我们的目光,继续说道:“开学报到一般是八月底九月初,我算了下,从五一假期结束到开学,还有整整四个月的时间。这三年,为了我考研,爷娘在家里,不知道操了多少心,担了多少怕,白了多少头发。我平时不在身边,能做的有限。现在,大事总算有了着落,我想在老家多待一段时间,好好陪陪他们,也帮家里多干点活。地里、家里,能搭把手的,我都去干。这三年,我欠爷娘的,太多太多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我和媳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与理解。是啊,这漫长的三年备考,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战斗,更是全家总动员。父母的压力与焦虑,虽然他们从不多言,但我们又何尝不知?那一次次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关心,那每次回家时他们明显苍老了一些的容颜,那隐藏在笑容背后的、对我们前途的深深忧虑……这一切,都像无形的石块,压在他们的心头,也压在我们的心上。如今,这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地,小弟想用陪伴和劳作来回报父母,这份心意,弥足珍贵。

“应该的。”我点点头,“多陪陪爷娘,多干点活。你这想法很好。家里的事,你也放心,这边有我。”

媳妇也柔声道:“是啊,国兵,你安心在家待着。这几个月,好好陪陪爷娘,也把自己调理好。去了BJ,又是新的开始,也需要好身体、好精神。”

小弟用力点了点头,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第二天一早,我们便踏上了回乡的路。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麦田已是一片深绿,孕育着丰收的希望。车内的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轻快。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伙伴间的趣事,小弟则不时指着窗外,说着某个村庄的变化,或者回忆起儿时在田埂上奔跑的片段。我和媳妇微笑着听着,偶尔插上几句。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暖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这熟悉的路,这熟悉的风景,此刻看在眼里,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觉亲切、可爱。

抵达村口时,还不到上午十点。熟悉的房屋、树木、巷口闲聊的老人,一切都沐浴在明丽的春光里。我们刚到胡同口,父母似乎早已等候在门外,远远地就迎了上来。父亲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但腰板似乎挺直了些;母亲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笑,那笑容,从眉眼一直蔓延到嘴角每一道细细的皱纹里,是那种发自心底的、卸下所有重负、看到孩子出息、觉得所有苦累都值得的、无比踏实、无比灿烂的笑。

“回来了!快进屋!”母亲的声音都比往日洪亮了许多。

“爷,娘!”我们下车,唤道。

然而,就在这四目相对、笑容洋溢的瞬间,我和小弟,却几乎是同时,感到眼眶一热,积蓄了太久、太复杂的情感,如同开闸的洪水,再也无法遏制,化作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狂喜的、感慨的、夹杂着无尽辛酸与最终释然的泪!三年来的日日夜夜,那些挑灯夜读的孤寂,那些面对陌生知识时的惶恐,那些经济上的捉襟见肘,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无形压力,那些深夜里对未来的迷茫与自我怀疑,以及等待最终结果时那分分秒秒的煎熬……所有的艰难、委屈、坚持、期盼,在这一刻,在面对父母这由衷的、骄傲的、欣慰的笑容时,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这泪水,是胜利后的宣泄,是感恩的倾泻,是对过去所有付出的一次庄重祭奠。

父母原本满是笑容的脸,看到我们兄弟俩突然泪流满面,先是一愣,随即,母亲的眼圈也迅速红了,父亲那饱经风霜、一向坚毅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眼眶也湿润了。但他们没有像我们这样失态地哭泣,只是边笑着,边抬起粗糙的手,用袖口去擦拭不断涌出的泪水。那笑容与泪水交织的脸上,是比我们更深刻、更复杂的情绪——是看到孩子终于“成了”的无限欣慰,是回想这些年担惊受怕、节衣缩食的心酸,是终于盼到云开月明的如释重负,或许,还有一丝对我们兄弟在外不易的心疼。

“哭啥,哭啥……这是大喜事,该高兴!”父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沉稳,大手拍在小弟肩上,又拍了拍我的背。

“就是,可考上了,该笑,该笑!”母亲也一边抹泪一边笑,伸手要帮我们擦眼泪,自己却擦不干自己的。

一时间,小小的院门口,一家四口,又哭又笑,情绪激荡。这其中的千般滋味,万种感慨,无需言语,彼此都懂。作为最底层、赤手空拳从泥土里挣扎出来的贫苦农家孩子,想要抓住那根看似纤细、实则沉重的向上攀爬的绳索,每一步,需要付出多少超出常人的努力,需要顶住多少来自现实和内心的压力,需要忍受多少不为人知的孤独与彷徨,又需要耗尽父母多少的心血与期盼?这条路上的汗水、泪水,甚至血水,其中的艰辛与重量,若非亲身经历,外人又如何能真正知晓、真正体会?这泪水,是只有我们自家人才能完全共鸣的、混杂着泥土与星光滋味的泪水。

最后还是媳妇上前,轻轻揽住母亲的肩膀,又递给我和小弟纸巾,柔声劝道:“好了好了,都别哭了。看把爷娘招的。这是天大的好事,过去了,都过去了,好日子在后头呢。走,咱们快进屋,别在门口站着让人笑话。”

她的话像一阵温和的风,吹散了这过于浓烈的情感漩涡。我们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擦干眼泪,互相看看,又都忍不住破涕为笑。是啊,该高兴,该笑!这眼泪,流得值,也流得痛快!

进了屋,母亲才想起灶上还蒸着馒头,连忙说:“看我,光顾着高兴了。饭快好了,就熘熘馒头,炒个青菜,晌午不用做太多菜,他二叔(我二弟)从村里的饭馆订了一桌菜,说好了送家里来,给你们庆贺庆贺!他二叔一家,还有他姑姑(我妹妹)一家,晌午都过来,咱们一大家子好好热闹热闹!”

正说着,门外就传来了说笑声。妹妹、妹夫带着小外甥女先到了。妹妹一进门,就冲过来拉住小弟的手,上下打量,眼圈也红了,连声说:“小弟,你可真行!真给咱家争气!”妹夫也憨厚地笑着道贺。不一会儿,二弟、弟媳领着孩子也进了门。小小的院落,顿时被欢声笑语填满。孩子们在院里追逐嬉戏,大人们则围坐在一起,泡上茶,嗑着瓜子,你一言我一语,话题自然紧紧围绕着小弟考研成功这件事。

大家尽情地说着,笑着,感慨着。回忆这三年小弟的用功,父母的牵挂,每次回家时的短暂相聚与匆匆别离,那些有惊无险的波折,直到最后那通“金榜题名”的电话。所有的担忧,所有的压力,所有曾经在心底默默承受的沉重,都在这一刻,在这至亲团聚的喜悦中,得到了最彻底、最畅快的释放。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惊飞了屋檐下歇息的麻雀。

快到十一点半,二叔订的菜准时送到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足足有十几个硬菜,把家里的方桌摆得满满当当,又是一番热闹的寒暄与祝贺。

“开饭!”父亲一声令下,大家纷纷落座,屋里屋外,都坐满了。

父母高兴得合不拢嘴,不断给这个夹菜,给那个添汤,自己却吃得很少,光是看着这满堂的儿孙,看着终于出息了的小儿子,就觉得比吃了蜜还甜。这顿饭,吃了很久,从日上中天一直吃到日头偏西。说的都是高兴的事,聊的都是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那些曾经的艰难与苦涩,在今天的欢声笑语中,似乎都变成了可以下酒的、略带回甘的往事。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杯盘狼藉的饭桌上,也洒在每个人笑意盈盈的脸上。我知道,对于我们这个家而言,沉重而辉煌的、充满了奋斗与煎熬的那一页,真的,就此彻底翻过去了。而崭新的一页,正伴随着这顿团圆饭的余温,带着希望与力量,徐徐展开。

五一假期倏忽而过。带着父母的千叮万嘱,带着满满的祝福和家乡的味道,我和媳妇、孩子踏上了返程的客车。小弟则留了下来,开始了他在开学前、为期四个月的“陪伴父母、反哺家庭”的计划。

回到油城,回到医院,生活似乎又回归了原有的轨道。媳妇照常上班、下班、接孩子。我也依然在处理着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琐碎事务。中午,傍晚,我依然要一刻不敢耽误地赶回家,系上围裙,在锅碗瓢盆的叮当声中准备一家人的晚餐。

然而,心境已截然不同。同样匆忙的脚步,却感觉轻盈了许多;同样琐碎的家务,做起来却似乎有了不一样的韵律。就连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看在眼里也觉得比往日青翠了几分。一种长久以来压在心头、几乎成为生活背景音的沉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卸下重负后的轻松,是目标达成后的满足,是对未来可期的隐隐雀跃。这变化如此微妙,又如此深刻,仿佛给整个生活都罩上了一层柔和的、明亮的光晕。

小弟虽然人在老家,但好消息的余波仍在医院里荡漾。他考取BJ顶尖研究所研究生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首先是在科教楼,那些曾经知道他三年如一日苦读身影的同事们,纷纷向我表示祝贺,言语中满是钦佩与感慨。“可真是不简单!”“有志者事竟成啊!”“老丁,你们家这回可真是出了个金凤凰!”这些话语,真诚而热烈。后来,消息渐渐传开,医院里一些相熟的朋友,见面时也会特意提起,夸赞小弟的毅力和本事,也恭喜我们一家。每每此时,我都由衷地笑着,谦逊地回应:“都是他自己肯用功,也多亏了大家一直以来的关心和鼓励。”

我知道,这成功虽是个人的奋斗,但也离不开环境的滋养,离不开那些或明或暗的善意目光。这份喜悦,我愿意与所有曾给予过我们理解、支持甚至仅仅是无声陪伴的人们分享。

喧嚣与祝贺渐渐归于平静,但生活并未完全放松下来。因为还有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悬在心头——等待那封最终的、官方的、具有仪式感的录取通知书。

根据研招办李老师的说法,通知书大约在五月底、六月初寄出。当时报名填写的通讯地址,就是医院的科教楼,收信人写的是我的名字。这是为了避免信件寄到老家可能产生的延误或错漏。我特意去了一趟医院的收发室,找到负责信件报刊收发的女师傅。

“张师傅,最近麻烦您多费心,”我诚恳地说,“我弟弟考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最近可能会寄到,写的是我的名字,地址是咱们科教楼。这封信对我们家特别重要,您看到有我的信,特别是BJ来的,落款是研究所的,能不能麻烦您立刻给我打个电话?或者,我每天自己过来看看也行。”

张师傅推了推老花镜,接过烟,笑呵呵地说:“你放心吧!这事我记心里了。天天分信,我第一个就留意你的名字。有信,我保准第一时间告诉你,绝不耽误!”

“那太感谢您了!真是麻烦您了!”我连声道谢。

话虽如此,但心里的那份期盼与隐约的不安,让我无法完全寄望于他人。从五月中下旬开始,我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每隔三四天,无论多忙,总要抽空亲自去一趟收发室。不一定是去问,有时只是假装路过,目光在那一摞摞信件、报纸上飞快地扫过。张师傅每次看到我,都会笑着主动说:“又来‘视察’了?放心,还没到呢!到了我跑步给你送去!”

整个五月,就在这种每隔几日的“巡视”与满怀希望的等待中过去了。邮箱里,各种信件来来往往,唯独没有那封期待中的、印着研究所抬头的信封。说不打鼓是假的。虽然心里清楚,研招办李老师的话绝非虚言,录取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一天看不到那盖着红章的正式通知,心里就总觉得还缺了最后、也是最踏实的一环。那薄薄的一纸文书,是三年奋斗的最终凭证,是开启未来大门的正式钥匙。没有它,喜悦似乎总缺了那么一点“落地”的质感。

进入六月,天气明显热了起来。梧桐树的叶子油绿发亮,蝉鸣尚未响起,但空气里已有了初夏的燥热。我的心,也跟着这气温,一天天更加急切。根据以往的经验和李老师的话,六月,是通知书该“登场”的时候了。我“巡视”收发室的频率,也从三四天一次,悄悄变成了一两天一次。

六月初的一天,上午大约十点钟。我刚处理完手头一份文件,心里那种“该去看看了”的念头又冒了出来。正站起身,准备像往常一样,“顺路”去趟收发室,办公室的门却被轻轻敲响了。

“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收发室的张师傅。她脸上带着熟悉的、和善的笑容,但今天这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了然的喜悦。她手里没拿报纸,也没拿其他信件,而是从她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的心脏,在看到她手中信封的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信封不大,很普通,但上面用蓝色钢笔(或是打印字体)书写的收件人姓名、单位地址,是如此熟悉!而寄件人地址一栏,那行清晰的、我曾在招生简章上看过无数遍的单位名称,此刻赫然在目!

是它!终于来了!

“你看,是不是这个?”张师傅笑眯眯地把信封递过来,眼神里透着“我没说错吧”的得意和分享喜悦的真诚。

我几乎是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那封信。信封入手很轻,但在我感觉中,却重若千钧。是的,就是它!BJ来的,研究所研招办寄出的,收件人是我——丁国勇。

“张师傅,太感谢您了!真是太感谢了!”我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连声道谢,“您告诉我一声,我自己去拿就行了,还让您专门跑一趟,这大热天的……”

“咳,这算什么!”张师傅摆摆手,笑容更盛,“我一看这地址,就知道是你们盼星星盼月亮的那封‘喜报’。今天报纸刚到,我还没开始分呢,一眼就瞅见这信了。心想,丁老师肯定等急了,我呀,报纸先放一边,赶紧给你送过来!这信重要,可不能耽误!”

朴实的话语,却让我心里暖流涌动。这不仅仅是一封信的送达,更是一份来自普通同事的、真诚的关怀与祝福。

又再三谢过张师傅,送他出门后,我几乎是冲回办公桌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封信,像是握着一件稀世珍宝。信封还没有拆开,但里面装着什么,我早已了然。然而,在独自拆开这承载了太多意义的信件之前,我有一个必须立刻要做的、更具仪式感的事情。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拨通了老家的号码。等待接通的“嘟——嘟——”声,此刻听来是如此悦耳,又如此漫长。

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起了。速度快得惊人,仿佛电话那头的人,就一直守在旁边。

“哥?”是小弟的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我。”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喜悦还是从每个字眼里溢了出来,“通知书到了。刚送到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小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叹息的笑意:“我刚才在屋里,一听到电话铃响,心里就咯噔一下,想着,可能是到了。快,哥,念念!一个字一个字念!”

“别急,信还没拆呢。我这就拆。”我边说,边用有些发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沿着信封边缘撕开。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里面的内容。

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质地优良的纸张。我轻轻取出,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顶端庄严的红色大字:“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下面,是研究所的全称和醒目的徽标。再往下,是正文:

“丁国兵同学:经审核批准,你已被录取为我所XXXX专业XXXX方向XXXX年攻读硕士学位研究生。请持本通知书于XXXX年9月2日(星期一)来所报到。”

落款是研究所的名称,下面盖着鲜红、清晰的公章。日期是:XXXX年六月一日。

我逐字逐句,用清晰而缓慢的语速,将通知书上的每一个字,包括最后的年月日,都完整地、庄重地念了出来。每念出一个字,电话那头的呼吸声似乎就沉重一分,也轻松一分。当最后“六月一日”的日期念完,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悠远的呼气声,仿佛将胸膛里积郁了太久的一口浊气,彻底吐了出来。

然后是短暂的寂静。这寂静里,没有狂喜的呼喊,没有激动的哽咽,只有一种巨大的、近乎神圣的平静,通过电话线,缓缓流淌过来。那是一种历经漫长跋涉、终于触摸到终点线石碑的平静;是一种所有悬望落地、所有努力得到最终确认的平静。

“……哥,”过了好几秒,小弟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收到了,就好。把信收好,等我过几天回油城,去‘朝拜’一下。”

我们都笑了。这笑声里,是尘埃落定后的彻底轻松。

“多亏了当时壮着胆子,给研招办打了那个电话,”我感慨道,“要不然,从四月底确认录取,到六月初收到通知,这一个多月,心里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煎熬,恐怕觉都睡不踏实。”

“是啊,”小弟深以为然,“那个电话,打得太值了。”

又简单聊了几句,约好他过些天来油城取通知书,我们便挂了电话。放下听筒,我重新拿起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纸,又细细地看了一遍。白纸黑字,红章赫赫。一切,终于在这一刻,被盖上了官方、正式、无可置疑的印记。对于我们家庭而言,这是天大的事,是过去三年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终极目标,是足以改变一个人、一个家庭命运轨迹的里程碑。但对于那个远在BJ、代表着国家顶尖科研实力的研究所而言,这或许只是其年度招生工作中,普通的一项流程,是无数份类似通知书中平凡的一份。他们按部就班地审核、盖章、寄出,或许并未赋予其太多额外的情感色彩。这其中的反差,想想,也别有一番滋味。

下午下班,我小心翼翼地将录取通知书夹在一本硬壳笔记本里,装进文件袋,带回了家。

晚饭时,我郑重地将笔记本取出,翻开,拿出那张通知书,递给媳妇。

“来了?”媳妇眼睛一亮,放下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这才双手接过。她看得很慢,很仔细,从标题到落款,每一个字都认真读过,仿佛在阅读一件无价之宝。她的嘴角,慢慢漾开温柔而欣慰的笑意,眼角却微微湿润了。这三年,她不仅在精神上默默支持,在物质上也竭尽所能地分担。家里的开销,孩子的抚养,她付出了太多。这份喜悦,她当之无愧,也理应细细品味。

“真好。”她看了好久,才轻轻说出两个字,将通知书递还给我,然后抬手,轻轻抹了抹眼角。

我又把通知书递给早已好奇地探头探脑的孩子。“丁一青,看看,这是小叔的录取通知书。小叔要去BJ,上很好的大学,做研究了。”

孩子接过,似懂非懂,但也学着妈妈的样子,认真地看着上面的字,稚声稚气地念着:“研……究……生……录……取……通……知……书……”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爸爸,小叔是不是特别厉害?”

“对,小叔特别厉害,特别努力。”媳妇接过话,摸着孩子的头,温柔而认真地说,“一青也要向小叔学习,好好读书,将来也考到BJ去,考到更好的学校去,好不好?”

“好!”孩子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

晚饭后,我将通知书重新仔细收好。看着上面清晰的报到日期——9月2日,星期一。心中已然开始盘算。嗯,那就计划9月1日,星期日出发,提前一天,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接崭新的生活。

夜已深,家人都已安睡。我独自坐在书桌前,台灯洒下温暖的光晕。再次拿出那份录取通知书,静静地看着。白纸,黑字,红印。简洁,庄重,不容置疑。它将三年前的梦想,两年前的决心,一年来的冲刺,数月来的焦灼等待,全部凝结于方寸之间。

窗外,月色如水,万籁俱寂。只有我的心潮,在历经澎湃之后,归于一种深海般的宁静与满足。

一切,尘埃落定。

新的征程,即将在秋高气爽的九月,于千里之外的BJ,正式启航。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