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65
时光如白驹过隙，又如指间流沙，看似缓慢的日常，在回首时才发现竟已倏忽远去。转眼间，距离那辆墨绿色的BJ213驶入我的生活，已有半年光景。这半年里，它从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新生儿”，逐渐变成了家庭中可靠的一员。而我的很大一部分心思与精力，也确实如藤蔓缠绕大树般，自然而然地倾注在了它身上。从最初战战兢兢的驾驶，到逐渐熟悉它的脾气（比如那偏高、需要适应一番的离合，以及灵敏的刹车反应），再到日常的清洁、保养，甚至学着处理一些诸如更换雨刷、添加玻璃水、检查胎压之类的小问题。它不再仅仅是一个代步工具，更像是一位性格沉稳、偶尔闹点小脾气但总体可靠的伙伴，承载着我对更便捷、更自主生活的许多期待。
小弟国兵在BJ的求学生活也已过半。第一个学期结束，他带着北方的寒气与新鲜见闻，风尘仆仆地回来了。他没有直接回老家，而是先来了我这里，打算和我们团聚几日，等我们都放了春节假，再一起开车回家。这个安排让全家人都很高兴，尤其是刚上小学不久的一青，对这位“有学问”的叔叔充满了好奇和崇拜。
国兵的到来，也让家里多了许多生气。他先是主动承担了每天接送一青上下学的任务，骑着我的自行车，风雨无阻。其余的时间，他的兴趣点便牢牢地锁在了那辆213吉普上。到底是年轻人，又是学理工的，对机械有着天然的好奇。那时正值腊月，天寒地冻，呵气成霜，可他似乎完全不怕冷。一有空，就裹着厚棉袄，跑到楼下，围着那辆吉普车转悠，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掀开发动机盖，研究里面的布局和管线；钻进车里，摆弄仪表盘、收音机；甚至趴到车底，观察底盘结构。那股子钻研劲儿，比我这车主还要上心。
“哥，这车底盘真扎实，大梁结构，跟现在那些轿车感觉不一样。”他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从车底钻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这车就是皮实，经造。”我递给他一杯热水，心里也有些自豪。
“就是这化油器的，油耗可能高点，噪音也大点。不过结构简单，好维护。”他呷了口水，又开始点评，“内饰是糙了点，但空间真宽敞。哥，咱们过年开它回去，东西随便装！”
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我也被感染了。是啊，有了车，第一个春节，一定要风风光光、舒舒服服地开回去。这不仅仅是交通工具的升级，更是一种象征，一种可以向父母、向乡邻展示“我们在外面过得不错”的踏实与欣慰。父母为我们操劳半生，能坐着儿子开回家的车，走亲访友，该是多么高兴的事。一青也早就盼着坐自家的车回奶奶家，在小朋友面前“炫耀”一番了。媳妇更是早早开始盘算，哪些年货可以多带，哪些东西以前不好拿现在可以捎上了。
全家人的期盼，如同不断加温的炉火，让开车回家的念头在我心里烧得越来越旺，几乎成了春节仪式中不可或缺、甚至是最重要的一环。
然而，就在春节临近，一切都准备就绪，喜悦不断发酵的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关照”，像一小盆冷水，稍稍泼凉了我的热情。
那天，医院安全办公室的主任，一位平时交集不多、但为人严谨认真的老同志，特意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他先是关切地问了问我们行政科近期的工作，然后话锋一转，落到了我的车上。
“小丁啊，听说你买了辆车？是咱们院里处理的那辆旧吉普？”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慎。
“是，刘主任，是那辆213。手续都办妥了，就是……还没顾上过户。”我如实回答，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哦，”刘主任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沉吟了一下，说道，“有车是好事，方便。不过呢，马上过年了，路上车多人多，尤其咱们这地方，冬天路况复杂，偶尔还有黑冰。你开车，一定要特别注意安全，严格遵守交通规则，慢行，谨慎。”
“是，是，刘主任您放心，我一定注意安全，开慢车。”我连忙表态。
“嗯，”刘主任看着我，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然后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说，“另外，有个情况我得提醒你一下。你那车，行驶证上，车主还是咱们医院的名字，对吧？”
我心里一咯噔，点了点头。确实，因为一直忙，也觉得不着急，车辆过户手续确实还没去车管所办理。想着反正有正规的报废证明、购买手续和发票，车已经是我的了，过户早晚的事。
“这就有点说道了。”刘主任的表情更严肃了些，“从法律和管理的角度讲，只要行驶证一天没过户到你的名下，这辆车在法律上就还和医院存在关联。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在使用过程中出了什么交通安全事故，尤其是涉及人身伤害或者重大财产损失的事故，处理起来会非常麻烦。对方或者有关部门，很可能会追溯车辆产权单位，也就是咱们医院的责任。这会给我个人，更给院里带来不必要的风险和麻烦。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听得后背有些发凉。之前我只沉浸在拥有私家车的喜悦和方便中，确实没往这个法律风险层面深想。经刘主任这么一点拨，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不仅仅是我的事，还可能牵扯到单位。
“所以啊，小丁，”刘主任语重心长地继续说，“我的建议是，这个春节，回老家，路途不近，路况你也知道，冬天又不好走。能不开车回去，就尽量不要开。坐长途车，或者想别的办法，更稳妥。如果实在非要开……那你一定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确保绝对安全！安全第一，不仅为你自己，也为了你的家人，也为了不给院里添乱。等过完春节，回来第一件事，赶紧，尽快，去把过户手续办了！到时候，车彻底是你的，你怎么开，院里也就不用担这份心了。”
我连连点头，诚恳地说：“刘主任，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过户的事我春节后一定第一时间去办。至于过年开车回去……我再想想，再想想。谢谢您的提醒！”
从安全办公室出来，我的心情有些复杂。刘主任的提醒合情合理，完全是出于职责和对我的关心。他点出的法律风险是客观存在的。理智告诉我，或许应该听从他的建议，选择更稳妥的出行方式。毕竟，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但是，情感上，那种渴望开车回家的冲动，却像野草一样顽强地生长，难以抑制。那种第一次驾驶属于自己的车辆，载着全家老小，满载年货和期盼，驰骋在归乡路上的感觉；那种让父母在村头翘首以盼，然后看到儿子开车回来时的欣慰与骄傲；那种在乡邻们或羡慕或赞许的目光中，将车停在家门口的空地上的满足感……所有这些想象出来的画面，都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力。更何况，全家人都已做好了开车回去的准备，一青甚至已经向小伙伴“预告”了爸爸会开车带他回去。现在说不开，该多扫兴？
“那种好奇心，全家人盼望的心情，能不开回家吗？！”这个声音在我心里反复回响，将理智的劝告一点点压了下去。我给自己找着理由：路程不算特别远，路我也熟；车刚大修过，性能没问题；我开车小心点，慢一点，应该出不了事；再说了，哪有那么倒霉，偏偏就让我赶上事故？最终，情感和侥幸心理占据了上风。我决定，还是开！小心点就是了。
这个决定，我没有告诉刘主任，也没有和家里人多说，只是暗自下定决心，路上一定要万分谨慎。
腊月二十九，除夕的前一天。单位终于放假了！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爆竹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煎炒烹炸的香气。一大早，全家就忙碌起来，进行最后的收拾。
有了车，置办年货和收拾行李的方式彻底改变了。媳妇不再像往年那样，为如何精简行装、如何手提肩扛而发愁。她兴奋地把给公婆准备的崭新被褥、床单被罩，卷成整齐的卷，用大号塑料袋装好，直接放进了213宽敞的后备箱。接着，是各种年货：给父亲买的酒和茶叶，给母亲买的点心和营养品，给亲戚家孩子准备的新衣服和糖果，我们自己换洗的衣物，还有一大袋准备路上吃的零食水果……大包小裹，林林总总，以前需要精打细算、甚至不得不舍弃一些的东西，现在都可以轻松装下。后备箱仿佛是个无底洞，吞下了我们所有的准备，还显得绰绰有余。当然，没有忘记把今年元宵节，在市政府烟花晚会上，拿回来的那盘没有燃放的烟花，放到车的后备箱里。
“哎呀，有车真是太好了！你看这，想带什么带什么，再也不用愁拿不了了！”媳妇一边往车里放东西，一边感慨，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那当然，咱这可是‘专车’！”小弟国兵也在一旁帮忙，打趣道。
一青更是兴奋得像只小猴子，在车子旁边窜来跳去，一会儿摸摸车灯，一会儿拍拍轮胎，不停地问：“爸爸，什么时候走呀？咱们的车坐得下吗？我想坐前面看风景！”
“坐得下，坐得下！不过前面是妈妈坐，你和叔叔坐后面，一样能看风景。”我一边检查胎压和机油，一边笑道。
果然，到了分配座位的时候，出现了小小的“争执”。一青想坐副驾驶“看前面”，媳妇也想坐前面“视野好、不晕车”，小弟则笑着表示坐哪儿都行。最终，还是“家庭地位”决定了座位归属——媳妇成功“抢占”了副驾驶宝座，小弟和一青则坐在后排。一青虽然有点小遗憾，但很快就被即将出发的兴奋冲淡，和小叔一起，也伸长了脖子，迫不及待地朝前张望。
上午九点，一切准备就绪。我坐进驾驶室，系好安全带，深吸一口气，插上钥匙。引擎发出熟悉的、低沉的轰鸣，在我听来，这声音今天格外悦耳，仿佛出征的号角。车内温暖如春（我特意提前热了车），满载着家人和年货，也满载着对团圆的期盼。
“出发！回家过年咯！”我轻喊一声，挂挡，松手刹，车子平稳地驶出车位，融入了街道上渐浓的车流和年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