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一个工作单位 24
从油城试讲回来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田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第二次为了调动试讲，第四次怀着希望去，第四次带着不确定回来。车窗玻璃上倒映着我的脸，有些模糊，有些疲惫。
“事不过三”这个道理，在调动这件事上似乎不适用。回到农场中学已经是六月，校园里的合欢花开得正盛，粉色的绒花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嘲笑我的执着。办公室里，老师们在讨论期末考试的安排，声音忽远忽近。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教案，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又联系了一个单位，如果再回不成……”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灯火。那是油田作业区的灯光，彻夜不灭。那些灯火里，有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着的？
可现实是，我左右不了什么。就像手里的沙子，握得越紧，流失得越快。我只能按时上课，认真批改作业，耐心回答学生的问题。只有在课堂上，在那些求知的目光中，我才能暂时忘记焦虑，获得片刻的安宁。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是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此刻想起，竟有种说不出的苦涩。我已经够努力的了，叔叔为我四处奔走，彭老师为我牵线搭桥，连我自己，也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可结果呢？结果还是在这片土地上，一年又一年地等待。
那就随它去吧。既然时间不等我，那我就跟着时间走，走到哪算哪。
六月的最后一周，期末考试开始了。我站在讲台上发卷子，看着学生们埋头答题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这会不会是我在这里监考的最后一场？如果是，该高兴还是不舍？
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我把暑假作业一项项写在黑板上。抄写课文，背诵单词，写两篇英语日记……学生们认真记着笔记，不时有人举手问问题。阳光透过窗外的梧桐树叶，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布置完作业，我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轻声说：“祝大家暑假愉快，下个学期见。”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难过。下个学期，我还会站在这里吗？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有的老师已经买好了回家的车票，有的在商量暑假去哪里旅游。我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办公桌，把教案放整齐，把红笔插进笔筒，把桌面上那盆养了两年的绿萝浇水。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记忆。
听说今年又要分来毕业生。有老师悄悄告诉我，这次来的是个男老师，我点点头，没说话。分不分来毕业生，与我的调动关系不大——这些年的经验，已经让我学会了不抱希望。
我按照自己的计划，收拾好行李，准备回老家。离开前的那个傍晚，我去操场走了走。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金色，篮球架投下长长的影子。我记得第一次来这里面试时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黄昏。一晃，四年过去了。
回到老家，已经是傍晚时分。远远就看见家里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母亲应该在做晚饭了。
“回来了？”父亲从屋里走出来，接过我的行李。
“嗯，回来了。”
晚饭是母亲做的面条，打了两个荷包蛋。昏黄的灯光下，我们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吃饭，谁也没有提调动的事。但我知道，他们心里都记挂着。只是怕我难受，不敢问。
第二天一早，我就换上旧衣服，跟着父亲下地了。六月的玉米地，已经有一人多高。锄地，施肥，浇水，这些农活我从小就做，现在做起来依然熟练。汗水很快浸湿了衣服，顺着脸颊往下淌。我用袖子抹一把脸，继续埋头干活。
这样很好。身体的疲惫，反而能让心静下来。一锄一锄下去，翻起新鲜的泥土，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偶尔有蚂蚱从脚边蹦过，远处的树上传来知了的叫声。天地广阔，时间缓慢，那些烦恼仿佛也变得渺小了。
父亲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干着活。有时看我累了，他会递过水壶：“歇会儿吧。”我们坐在田埂上喝水，看着远处的山峦。父亲卷了支旱烟，点着，深深吸一口。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起，然后散去。
“你娘说，要不去找找人……”父亲迟疑着说。
“不用了，爷。”我打断他，“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意吧。”
父亲点点头，不再说话。我知道他们是心疼我，可有些事，不是心疼就能解决的。
暑假在农活中一天天过去。帮父母推土垫猪栏，修理漏雨的屋顶，去镇上赶集卖粮食……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皮肤晒黑了，手上磨出了茧子，但心里确实踏实了许多。
八月下旬，我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返校。按照学校的安排，还有一周才开学。但我对父母说，想提前几天回去，多做些准备。
“多准备准备好。”母亲往我的包里塞煮鸡蛋，“别饿着。”
父亲站在院子里，看着我整理行李。他抽着烟，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说：“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背上行李走出院门。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夕阳把校园染成金黄色，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我提着行李，走在安静的林荫道上，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教师宿舍楼里也空无一人。我打开自己的房间，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开窗通风，打扫灰尘，等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晚饭是在食堂打的。假期食堂只开一个小窗口，师傅看见我很惊讶：“丁老师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提前回来准备准备。”
打完饭，我端着饭盒回宿舍。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洗碗，一个人在灯下备课。窗外是夏夜的虫鸣，此起彼伏。我想起前几年，每次提前返校，王智也都在。我们会一起吃饭，一起聊天，一起准备新学期的课程。现在他还没有回来。
也好，一个人清静。我翻开新学期的教材，在笔记本上写下教学计划。初三是关键的一年，要带好这个毕业班，压力不小。但也许，这是我在农场中学带的最后一届学生了。想到这里，我写字的手顿了顿。
第二天睡到自然醒。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看看表，已经八点多了。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这么踏实了。
上午洗了积攒的衣服，晾在宿舍前的绳子上。白衬衫在夏日的风中轻轻摆动，像一片片云。然后去农场的小市场买菜，买了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一块豆腐。暑假的市场也冷清，摊主们懒洋洋地摇着扇子。
午饭后，本想睡个午觉。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大概是住在附近的教职工家属的孩子。翻来覆去半天，干脆起床。看看表，下午三点多，太阳还很高。
计划去办公室看看。但刚走到宿舍区门口，就听见北教学楼那边传来喧闹声。循声望去，教学楼东头的阴凉地里，几个人围坐在地上，正在打扑克。
是刘贵田他们。刘贵田家就在农场。他和w是邻县，算是老乡，所以我们关系一直不错。另外几个也都是成了家的老师，暑假无聊，凑在一起打“够级”。
我走过去，站在旁边看。刘贵田手气正好，刚打了个“头科”，得意地洗着牌。看见我来了，他笑着招呼：“丁老师回来了？来，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我也笑了，凑过去看热闹。几个人重新洗牌，发牌，正准备开始新的一局。我对刘贵田说：“我替你打一会。”
“行啊。”他说，我顺势坐了下来。
刚摸了几张牌，手气不错，正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出。忽然听见有人喊：“丁老师！丁老师！”
抬头一看，是农场劳资科的干事，正从办公楼那边匆匆跑过来。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都是汗。
“丁老师，可找到你了！”他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气，“赶紧，赶紧到我那里办调动关系！”
什么？
我愣住了，手里的牌掉在地上。周围的老师们也都愣住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什么调动关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你的调令！批下来了！”干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快点，趁现在办公室还有人，赶紧去办手续！”
刘贵田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剩下的牌：“还打什么牌！快去啊！”
我机械地站起来，跟着干事往办公楼走。脑子里一片空白，脚步发软，深一脚浅一脚的，像踩在棉花上。
劳资科的办公室里，干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单。上面写着六个名字，都是这次调动的人。我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名单上还有一位副校长，是调到其他学校的。还有林庆山，我以前同宿舍的同事，调到油田单位驻地去了。
“你先填这个表。”干事递过来一沓表格，“然后去教务处、总务处、财务处……一个一个盖章。今天下班前最好都办完，明天就不好说了。”
我接过表格，手在发抖。笔尖落在纸上，字写得歪歪扭扭。干事看我这样，笑了：“别紧张，好事啊。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
是啊，好事。我盼了四年，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了。可为什么，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不真实，像在做梦。
填完表，我拿着它，开始在各个办公室之间奔跑。教务处，盖章；总务处，核对物品；财务处，结算工资……每一个章盖下去，都像在确认：这是真的，你真的要离开了。
在教务处，主任握着我的手说：“小丁，舍不得你走啊。但去更好的地方，是好事，祝福你。”
我只是点头，机械地说“谢谢”，脑子里还是晕的。好像有另一个我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看着这个叫“我”的人，在办调动手续，在告别，在结束一段四年的生活。
所有手续办完，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我拿着盖满章的调令，站在学校大门口，看着那张薄薄的纸，还是不敢相信。
“都办好了？”
我抬起头，看见刘贵田从校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菜，应该是回家吃午饭。
“办好了。”我听见自己说。
“那就好。”他点点头，“对了，明天一大早，五校有车去油城。正好把你捎过去。你收拾好东西，半夜就别睡了，车随时可能来。”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是啊，调动是办好了，可我还没想过怎么去油城，什么时候去。刘贵田的话，解决了这个大问题。
“谢谢。”
“谢什么。”他摆摆手，“赶紧收拾东西去吧。到了油城，好好干。”
说完，他提着菜走了。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还愣愣地站在那里。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校园里很安静，暑假的校园总是这样。篮球场空着，单杠在阳光下投下短短的影子。教学楼静静地矗立着，窗户反射着刺眼的光。我曾经无数次走过这条林荫道，去上课，去吃饭，去打开水。而现在，我要走了。
回到宿舍，我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单身汉，东西不多。但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才发现有那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
墙上的课程表，还贴着上学期的安排。我轻轻揭下来，抚平折痕，夹进书里。窗台上的那盆绿萝，长得正茂盛，但我带不走。把它送给隔壁还没返校的老师吧。
床底下有个纸箱，里面装着这四年的备课本，一本一本，整整齐齐。我翻开最上面一本，是刚来时的教案，字迹工工整整，每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那时的我，多么充满干劲，多么相信未来。
现在，未来真的来了。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傍晚，我去食堂打饭。师傅看见我，问：“丁老师，听说你要走了？”
消息传得真快。我点点头。
“好事啊。”师傅给我多打了一勺菜，“以后有机会，回来看看。”
“一定。”
端着饭盒回宿舍，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橘红色。我在台阶上坐下，慢慢吃着饭。这是在这里吃的最后一顿饭了。明天这个时候，我就在油城了。
夜幕降临，我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星星。农场夏天的夜空，星星特别多，特别亮。我看了四年，从春天到冬天，从希望到失望，又从失望到希望。
现在，终于要离开了。
人生，让我说你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