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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人世间

共 2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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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13

关于孩子上幼儿园这件事,我们早早地,就开始在他稚嫩的心田里播撒种子,进行着小心翼翼的铺垫。那时的幼儿园,远非后来概念中设施完善、教育理念先进的“学前教育机构”,更多是单位为了解决双职工家庭照顾幼儿难题而设立的、带有浓厚福利和托管色彩的“小儿班”。但即便如此,对于一个一岁多的孩子而言,离开熟悉的家庭,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集体环境,依然是一次巨大的挑战和转变。

在他满一岁半前后,我们便有意无意地,在晚饭后的散步,或者周末的闲逛中,带着他“路过”医院附属的幼儿园。幼儿园就在我们家5号楼的西侧,只隔着一条窄窄的、安静的内部小路。那是一排坐北朝南的二层楼房,门口有一小片用低矮的木栅栏围起来的空地,摆放着几个颜色鲜艳但已有些斑驳的木马、滑梯和秋千。天气好的下午,尤其是接近四点半放学时分,那里总是最热闹的。栅栏门外,挤满了前来接孩子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翘首以盼。栅栏里,穿着各色小罩衣的孩子们,像一群刚刚放出笼子的小鸟,在阿姨的看护下,或蹒跚学步,或蹲在地上玩沙子,或兴奋地荡着秋千,叽叽喳喳的欢笑声、哭闹声、呼唤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喧嚣。

我们常常就站在栅栏外,隔着那道象征性的屏障,指着里面那些小小的身影,用尽量轻松愉快的语气对他说:“宝宝看,好多小朋友在里面玩呢,滑滑梯,坐摇摇马,多开心呀!”“你看,那个小哥哥在玩沙子。”“那是幼儿园,等宝宝再长大一点点,爸爸妈妈也送宝宝来上幼儿园,和这么多小朋友一起玩,一起吃饭饭,好不好?”

起初,他只是好奇地张望,小手指着里面,嘴里“哦、哦”地应着,目光追随着那些奔跑的身影,流露出孩童天性中对同龄伙伴和热闹场面的向往。渐渐地,去的次数多了,他似乎对“幼儿园”这个词有了模糊的概念,知道那是一个“有很多小朋友的地方”。当我们再问他“想不想去幼儿园和小朋友玩”时,他会用力地点点小脑袋,脸上露出期待的笑容,甚至有时路过,会拉着我们的手想往栅栏门里走,嘴里说着“玩……宝宝玩……”

这种“实地观摩”和心理建设,持续了整个冬天。我们希望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他入园时的分离焦虑,让他觉得上幼儿园是一件顺理成章、甚至值得期待的好事。看着他眼中越来越明显的向往,我们心里稍感宽慰,却也深知,真正的考验,要等到他独自踏入那道门的那一刻才会来临。

时间在期盼与隐隐的担忧中,滑到了正月。过了元宵节,正月十六,公历的二月二十日,幼儿园正式开学报到的日子。

清晨,油城的天空是冬日特有的那种灰白透亮。家里的气氛从一大早就不同寻常。我们比平时起得更早,周静上夜班还没回来,给孩子穿戴整齐,换上了专门为他入园准备的新罩衣——一件天蓝色、胸前印着小熊图案的棉布罩衫。又将他自己的小被子、小枕头(都是周静用柔软的新棉花和细布亲手缝制的,被角还绣了他的小名)仔细叠好,用一块干净的包袱皮包起来。

“宝宝,今天咱们要去幼儿园啦,记得吗?就是有很多小朋友的那个地方。”我一边帮他整理衣领,一边再次提醒。

“记得!幼儿园!玩!”孩子似乎还记得之前的“约定”,眼睛亮亮的,自己就跑到门口去穿鞋,显得很积极。

然而,当我们真的拿起那个装着被褥的小包袱,牵着他的手走出家门,朝着仅仅几十米之遥的幼儿园走去时,变化悄然发生了。越靠近那排熟悉的平房,他牵着我的小手就越紧,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不再像出门时那样雀跃。他仰起小脸看着我,又看看前方已经打开、有家长孩子进出的栅栏门,眼神里开始浮现出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爸爸也去吗?”他小声问。

“爸爸送宝宝进去,然后爸爸要去上班。宝宝在幼儿园和小朋友玩,等下午爸爸再来接你,好不好?”我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紧地抓住了我的手指。

幼儿园小班的教室,在最东头那间。窗户很大,但里面有些昏暗。我们走进去时,已经有四五个孩子在了。有的正紧紧抱着大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有的茫然地坐在小木凳上,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扁着嘴要哭不哭;也有一两个稍微大些的,已经好奇地在摸索墙边堆着的积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来苏水消毒气味、孩子身上的奶味,以及初次集体分离特有的、微妙的焦灼与不安。

照看这个最小年龄班的,是两位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和善但透着利落的阿姨。她们都穿着白色的工作服,系着围裙,正忙不迭地安抚哭闹的孩子,接收家长带来的被褥物品。看到我们,其中一位阿姨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包袱,语气温和但麻利:“是丁一青小朋友吧?来,东西给我。你就放这儿吧,没事。”

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打开包袱,将小被子和小枕头铺在靠墙的一排小木床中指定的一个上,床栏上已经贴了一个用圆珠笔写着“丁一青”的小纸条。那个铺着他熟悉被褥的小床,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房间里,成了唯一与他有关联的、小小的“据点”。

阿姨拍拍铺好的床,对孩子说:“来,小朋友,这是你的小床,以后中午就在这儿睡觉。先过来坐这儿。”她指了指墙边一排矮矮的小木凳。

孩子紧紧靠着我,不肯过去。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已经蓄满了泪水,小嘴紧紧抿着,在努力忍着不哭出来。“宝宝乖,听阿姨的话,去坐一下。爸爸下班马上就来接你,第一个来接,好不好?”

阿姨也走过来,伸出粗糙但温暖的手,轻轻拉住他的小手:“来,奶奶这儿有好玩的。”半拉半哄地,将他带到一个小板凳旁,按着他坐下。

他坐在那里,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尊僵硬的雕像,眼睛一直追随着我,泪水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但他居然没有放声大哭,只是那样泪眼汪汪地、充满依赖和委屈地看着我。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软。我知道我必须走了,多停留一刻,对他的“断奶”可能就越不利。我狠下心,走到门口,对他挥挥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宝宝再见,爸爸上班去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什么,但最终只是更凶地掉眼泪,没有哭出声。阿姨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快走。

我转身,快步走出教室,将那片令人心碎的抽噎声和消毒水气味关在身后。走出幼儿园的栅栏门,初春的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眼眶也有些发热。我知道,这是他成长路上必须独立迈出的一步,但亲眼目睹他的恐惧与依恋,对为人父母者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一整天上班,我都有些心神不宁。培训科的办公室里安静如常,但我耳边仿佛总能听到孩子隐忍的啜泣,眼前总浮现他泪眼汪汪看着我的样子。我几次想打电话去幼儿园问问情况,又怕打扰阿姨工作,也怕自己显得过于焦虑。只能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文件,心里默默计算着放学的时间。

下午,还差一刻钟到四点,我就坐不住了,跟同事打了声招呼,提前离开了办公室。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幼儿园门口。栅栏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家长,人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放学铃(其实是一阵清脆的手摇铃声)响起,各个班的阿姨们开始领着孩子,或抱着较小的,鱼贯而出。我在小班出来的队伍里,急切地搜寻着。很快,我看到了他。他被一位阿姨牵着手,慢慢地走出来。小脸上似乎还有哭过的痕迹,眼睛也有些红肿,但表情平静,甚至看到栅栏外的我时,眼睛亮了一下。

“丁一青爸爸来了。”阿姨看见我,把孩子领过来,同时对他说,“看,爸爸第一个来接你了,是不是?”

我连忙上前,从阿姨手里接过他,一把抱起来。他温顺地趴在我肩头,小手环住我的脖子。

“阿姨,孩子今天怎么样?哭得厉害吗?”我低声问,心里已经做好了听到“哭了一整天”的准备。

没想到,阿姨笑了笑,摸了摸孩子的头,语气轻松:“挺好的!比我想的强多了。刚送来是哭了一会儿,你走了没多久,哄哄就好了。该喝奶喝奶,中午吃饭也吃了不少,午睡也睡着了,醒来也没闹。挺乖的,不惹事。”她说这些的时候,并没有避着孩子。孩子听到阿姨夸他,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看看阿姨,又看看我,小脸上露出一丝小小的、带着点羞涩的得意。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咚”地落了地,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欣慰和骄傲。“谢谢阿姨!辛苦您了!”我连连道谢。

“跟奶奶再见,咱们回家了。”我对孩子说。

“奶奶再见。”他乖乖地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我牵着他准备走,他却不肯,指着教室方向:“被被……我的被被……”

我这才想起,他的小被子枕头还在里面。我解释道:“宝宝,被被和枕头就放在幼儿园你的小床上了,那是你在幼儿园的床,以后天天来睡觉都要用的,不拿回家,好吗?”

他似懂非懂,但听我说“天天来都要用”,又看看阿姨肯定的眼神,便不再坚持,顺从地让我牵着,离开了幼儿园。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问他幼儿园好不好玩,中午吃了什么,他断断续续、用简单的词语回答着,虽然没说多少,但情绪明显放松了。首日入园,竟比我们预想的要顺利许多。这让我和周静都大大松了一口气,对接下来的日子,也有了更多的信心。

孩子入园的日子,就在这种每日清晨略带不舍的送别、和傍晚欣然重逢的节奏中,平稳地过了一个多月。他已基本适应了幼儿园的生活,早晨分别时虽然还会噘嘴,但很少大哭了,也能自己走进教室。我们以为最艰难的阶段已经过去。

然而,生活总爱在不经意间,给予你意想不到的“考验”。

那是一个普通工作日的下午,距离孩子入园大约一个月左右。春光渐暖,午后让人有些慵懒。我刚到办公室坐下不到半小时,泡的茶还没喝上一口,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略显慌乱的脚步声,停在了我办公室门口。紧接着,是几下很重的敲门声。

“请进。”我心里有些诧异,这个时间点,谁会这么着急找我?

门被猛地推开,出现在门口的,竟是幼儿园小班其中一位看孩子的阿姨!她脸色有些发红,呼吸急促,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手还扶着门框,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她身上那件白色工作服的前襟,似乎还沾着一点可疑的污渍。

“丁老师!快!快回家一趟!”阿姨看见我,也顾不上客气,语气又急又快,带着明显的窘迫和无奈,“是你家一青!出……出状况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阿姨,怎么了?孩子摔了?还是病了?”各种不好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

“不是不是,没摔也没病,”阿姨连连摆手,脸上的表情更加尴尬,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是……是拉屎了!”

我愣住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拉屎?”这不是很正常吗?

“哎呀!是拉在床上了!”阿姨一跺脚,也顾不得许多了,语速飞快地解释,“这不是午睡刚结束嘛,我正一个个叫孩子们起床。走到你家一青床边,想叫他,就闻到一股子臭味。我心想坏了,别是拉裤子里了。结果一掀被子——我的天哪!”阿姨脸上露出心有余悸又嫌恶的表情,“拉了一被窝!裤子、秋衣秋裤、被子、褥子,全糊上了!我的老天爷,那味道……熏得人直犯恶心!”

她喘了口气,接着说:“这没法弄啊!没衣服给他换,这一身……也没法在幼儿园收拾。太麻烦了,也太……太那个了。园长让我赶紧来找你,把孩子先抱回家处理干净再说。孩子还裹在被窝里呢,没敢动他,一动更……”

我完全明白了。一个一岁半的孩子,午睡时可能肚子不舒服,迷迷糊糊就拉在了床上,自己或许都没完全清醒,或者吓坏了不敢说。结果就造成了这样一幅“灾难”性的场面。

“好好好,我马上就去!谢谢阿姨,麻烦您跑一趟!”我顾不上多想,也顾不上尴尬,立刻抓起外套和钥匙,跟着阿姨就往外冲。

一路几乎是跑着回到幼儿园。小班的教室里,孩子们大多已经被叫醒,正懵懵懂懂地坐在小凳上,等着阿姨分发下午的点心。空气中除了惯常的消毒水味和奶味,果然隐隐飘荡着一股难以描述的、发酵般的酸臭味。在最角落的那张熟悉的小木床边,围着另一位阿姨和园长,她们都捂着口鼻,眉头紧锁。

我的儿子,丁一青,正裹着他那床天蓝色的小被子,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呆呆地躺在床上。小脸煞白,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吓坏了,也哭过了。看见我进来,他嘴巴一瘪,眼看又要哭出来,但或许是因为自己做错了“大事”,又强忍着,只是用那双蓄满泪水、充满恐惧和求助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我。

“爸爸……”他带着浓重鼻音,微弱地叫了一声。

看到孩子这副样子,我心里那点因为麻烦而生的些许烦躁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我快步走过去,没有先去责备或询问,只是先轻轻拍了拍他被被子裹住的肩膀,低声说:“宝宝不怕,爸爸来了。”

园长和阿姨如释重负,赶紧退开几步。我深吸一口气(尽量忽略那令人不悦的气味),弯下腰,连被子带孩子,小心翼翼地、整体地抱了起来。被子裹得很紧,孩子小小的、僵硬的身体在里面。我不敢有大动作,怕弄得满身都是。就这样,像个抱着一个巨型、味道奇特的襁褓一样,我在全幼儿园老师或同情、或好奇、或忍俊不禁的目光注视下,目不斜视,快步走出了幼儿园,朝着百米外的家走去。

短短一百米的路,我感觉走了一个世纪。怀里这个“生化武器”般的包裹,让我的手臂僵硬,鼻端的气息更是无时无刻不在挑战我的忍耐极限。孩子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安静得可怕,只有偶尔细微的抽噎。

终于进了家门。我直奔卫生间——那是唯一适合处理这场“灾难”的地方。我将这个裹着被子、脏污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卫生间干湿分离区干燥的那一侧地面上。然后,我迅速关好卫生间的门,打开排气扇,又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关严(免得味道散出去)。

接下来,就是一场需要极大耐心和细致操作的“清理战役”。

我蹲下身,先尽量轻柔地解开裹紧的被子。当那床天蓝色、此时已惨不忍睹的小被子被完全掀开时,那股积蓄已久、混合了粪便、尿液和织物闷捂气味的浓烈臭气,猛地爆发出来,直冲鼻腔,让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我强忍着,屏住呼吸,快速查看。情况果然如阿姨所说,非常“惨烈”。孩子的秋衣秋裤后面,从腰到腿,已经一塌糊涂,被子内侧和褥子上更是糊了一大片,有些已经干涸板结。

孩子光着小腿,站在那里,吓得瑟瑟发抖,脸上又是害怕又是羞耻,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宝宝不怕,没事,爸爸给你洗干净就好了。”我尽量用最平静、最温和的语气安抚他,尽管我自己也恶心得够呛。我知道,此刻任何一点不耐烦或嫌弃的表情,都会加重他的恐惧和心理负担。

我首先以最快的速度,将他身上那套已经报废的秋衣秋裤,小心地、一点点剥离下来,团成一团,扔到一边。接着,我拧开淋浴喷头,调到燃气热水器能提供的、最温和适宜的温度。我让他站到湿区的墙角,背对着我。

“宝宝,闭上眼睛,爸爸给你冲冲,把脏东西冲掉就不臭了。”我示意他。

他乖乖地闭上眼睛,小手紧张地抓着墙壁的瓷砖缝。我拿起花洒,先从他的后脖颈开始,用温暖的水流,轻柔地、仔细地冲洗他背上、臀部、腿上的污秽。温水流过,带走大部分可见的污物。我冲洗得极其耐心,不放过任何褶皱和缝隙。这个过程,对他对我都是一种考验。他起初身体僵硬,在水流下微微发抖,但随着温暖的水流持续冲刷,加上我低声的安抚,他慢慢放松了一些。

初步冲洗干净后,我关掉水,拿起香皂,在他全身(重点当然是下半身)打上厚厚的泡沫,仔仔细细地揉搓了一遍,尤其是皮肤褶皱处,确保去除所有异味。然后再用温水彻底冲洗干净。

最后一步,是消毒。我从家里的药箱拿出碘伏和消毒纱布。我让他转过身,面对我,再次闭上眼睛。我用镊子夹起饱蘸碘伏的纱布,从脖子开始,轻柔地、均匀地将他全身擦拭了一遍。碘伏凉凉的触感和特有的气味,让他瑟缩了一下,但没有反抗。我知道这或许有些“过度消毒”,但在那种情况下,我只想确保万无一失。

擦干身体,用干净柔软的大浴巾将他包裹起来,抱到客厅。给他穿上干净温暖的衣裤袜子时,他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只是还有些蔫蔫的,靠在我怀里,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好了,宝宝,现在香喷喷的了。”我亲了亲他的额头。

但他还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卫生间里,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我把他带到卫生间门口,让他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看着我。“宝宝坐这儿看着爸爸干活,别乱跑。”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卫生间里味道已经散了不少,但源头还在),重新投入到清理工作中。我戴上了家务手套。先将那床惨不忍睹的小被子和脏衣服,放到淋浴喷头下,用强劲的水流先将表面大块的、板结的污物尽量冲掉。这个过程中,需要用手去揉搓、剥离,那种触感和气味,再次挑战着我的极限。我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冲洗。

直到水流变清,我才将它们放入早已接满水和大量洗衣粉的大盆中浸泡。泡了大约半小时后,我开始用力揉搓。洗衣粉的泡沫很快变成灰黑色。我倒掉脏水,重新接水,加洗衣粉,再搓洗。如此反复,整整搓洗了四遍。直到盆里的水变得清澈,凑近闻被子和衣服,只有洗衣粉的清香,再也闻不到一丝一毫的异味,我才终于停下来。

用力拧干(拧得我手臂发酸),然后将它们拿到阳台上,在下午最好的阳光下暴晒。阳光有天然的杀菌和祛味功效,我相信晒过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做完这一切,我已经累得几乎虚脱,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但看着随风轻摆的、洁净的被子,再看看客厅里已经恢复活力、正在玩玩具的儿子,一种巨大的、完成任务后的疲惫与释然,充斥了全身。

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给了我们一个极其深刻、也极其具体的教训。孩子还小,排便规律尚未完全建立,午睡时间长,很容易发生这种失控的情况。当晚,吃过晚饭,我和周静郑重地商量,决定必须立刻着手,帮助孩子建立固定的大便习惯。

“早上时间太紧,容易慌,也容易憋着。”周静说,“以后就定在每天晚上,吃过晚饭,活动一会儿之后,让他固定时间去厕所蹲一会儿,养成晚上大便的习惯。”

从那天起,每天晚饭后半小时,无论他有没有便意,我们都会带他去卫生间,让他坐在他的专属小马桶上,耐心地陪着他,鼓励他,给他讲故事,或者就安静地等着。起初几天,他很不习惯,坐不住,也拉不出来。但我们坚持着,不强迫,只是营造一个固定、放松的排便环境。

慢慢地,大约一周后,他开始适应了。到了那个时间点,他有时会自己主动说“拉臭臭”。又过了一两周,晚上定时排便,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自那场“被窝灾难”之后,类似的事情,再也没有在幼儿园或家里发生过。

这场风波,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压力测试”,检验了我们应对突发状况的耐心与能力,也迫使我们更快地帮助孩子建立良好的生活规律。它带来的,不仅是卫生间里几个小时的奋战,更是一份关于成长、责任与细致守护的,沉甸甸的体悟。而那床在阳光下暴晒后,重新变得柔软洁净、带着阳光味道的小被子,也成了那段有些狼狈、却充满教训与温情的记忆的独特见证。

章节目录 228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第 61–90 章
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