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57
回到油城,回到那个熟悉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家,日子似乎又重新嵌入了原有的轨道。早晨,依然是小弟准时送孩子去学校;中午,依然是他从学校把孩子接回来,下午,他再送,傍晚,再接回来。媳妇照常上班下班,忙碌于病房与医嘱之间。我也依然在办公室处理着文件、电话,偶尔和赵科长打上一阵乒乓球。三餐按时,灯火可亲,谈话间多了些轻松的话题,甚至偶尔能听到小弟和孩子玩闹时的笑声。
表面上,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正常,甚至比备考时那种紧绷的状态“正常”得多。但只有我们自己清楚,在这看似平静的日常水面之下,一股强烈而焦灼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那通打给马教授的电话,那句“有希望”,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把更让人心痒的钥匙——它打开了希望之门,却并未展示门后确切的风景。没有得到研招办官方的、白纸黑字的确认,没有收到那封盖着红印、写着“录取通知书”字样的信函,这件事,就永远悬在半空,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虽然似乎移开了致命的位置,但依旧高悬头顶,投下不确定的阴影。
“有希望”不等于“已录取”。这个道理,我们懂。教授或许是出于鼓励,或许是基于当时的判断,但最终录取名单的确定、上报、审批、发放通知,有着一套严谨甚至刻板的程序。在官方结果公布之前,任何变数,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程序上的延迟或纠错,都足以让“希望”化为泡影。小弟虽然不再像复试后那两天般失魂落魄,但一种更深沉、更隐蔽的焦虑,却像慢性病一样侵蚀着他。他接送孩子时,会不自觉地走神;吃饭时,常常食不知味,筷子在碗里拨弄很久;晚上,三楼“书斋”的灯虽然还亮着,但他更多时候是对着书本发呆,或者无意识地在纸上乱画。他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它被一根无形的线,牢牢地系在了BJ,系在了那个研究所研招办的某个档案袋或电脑屏幕上。他既盼望着那最终的结果,又害怕最终的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比备考时目标明确的拼搏,更消耗心神,更像一种无声的凌迟。
他也没有心思,更没有精力去干别的。送完孩子后,他不再回三楼那间充满奋斗记忆也承载着巨大压力的“书斋”,而是习惯性地踱到我的办公室。仿佛在这里,靠近我,靠近电话(那部与BJ产生过两次关键联系的电话),能让他感到一丝虚幻的依靠和安慰。他常常什么也不说,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对面或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日渐葱茏的树木,或者随手翻看我桌上过期的报纸,一坐就是大半天。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我处理工作的声音和墙上钟表的滴答声。那滴答声,此刻听起来如此清晰,每一秒都意味着向那个未知的“宣判日”又靠近了一点。我们偶尔目光相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等待的焦灼,和强行按捺的期盼。
日子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煎熬的状态中,又捱过了大约半个月。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从嫩绿转为深绿,油城的春天走到了最繁盛的时节,空气里充满了植物蓬勃生长的气息。但这盎然的春意,似乎无法真正照进我们心里。算算时间,从复试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不少日子。按照往年惯例和通常的招录流程,最终的录取结果,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应该尘埃落定了。录取名单恐怕早已在研究所内部确定,甚至可能已经上报完成了备案程序。
等待,似乎已经到达了忍耐的极限。那种被动、无知、全凭运气的感觉,太折磨人了。我们像被困在信息孤岛上的囚徒,急需一点外界的信号,哪怕只是微弱的电波。
“实在不行,”一天早上,小弟送孩子前,我看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道,“今天,等BJ那边上班后,我们再往研招办打个电话问问吧。”
他正准备出门的身影顿住了,猛地回过头,眼睛里有光芒一闪而过,但那光芒迅速被犹豫取代:“还打?人家……能说吗?结果没正式公布之前,他们会不会有规定,什么都不能透露?”
“试试吧。”我坚持道,心里其实也没底,“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对方说‘等通知’,或者干脆不接。但我们至少试过了,不用再这么干耗着胡思乱想。万一……能问出点什么呢?上次问复试时间,那位李老师态度不是挺好么?”
听到“李老师”和“态度挺好”,小弟的眼神明显松动了一些。上次打电话询问复试事宜,接电话的正是研招办一位姓李的女老师,声音温和,解答清晰,给了我们不错的印象。
“那……好。”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这半个月来难得一见的、带着明确期待的神情,“我送完一青就过来。”
“嗯,我等你。估计BJ那边九点上班,我们九点半左右打,避开刚上班最忙乱的时候。”
小弟出门了,脚步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一些。有了一个明确的、可以主动去做点什么的计划,哪怕希望渺茫,也总比枯坐干等强。
我坐在办公室里,也感到一阵轻微的兴奋和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脑子里反复盘算着电话接通后该怎么措辞,如何既能问出信息,又不让对方觉得唐突反感。上次是考生本人询问复试安排,还算正当理由。这次直接问录取结果,在结果未公布前,属于探听内部消息,性质更敏感。我们必须更谨慎。
大约四十分钟后,小弟回来了。他轻轻推开门,脸上还带着外面晨风的微凉气息。我们谁也没说话,他默默地在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墙上的钟,指针刚刚划过八点半。
离九点半,还有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过得极其缓慢,又仿佛异常迅疾。我们俩谁也没心思做别的事。我假装整理文件,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时钟。小弟则坐得笔直,眼睛望着窗外某个固定的点,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时间在无声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又被切割成无数个细小的、充满期待的瞬间。
九点。BJ上班了。但我们决定再等半小时。
九点十五。还有一刻钟。小弟开始不自觉地清嗓子,整理了一下衣领,仿佛即将要上战场的士兵。
九点二十五。最后五分钟。我站起身,走到电话旁,再次确认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就是上次询问复试时间的那一个。招生简章上,联系人和电话都是公开信息。我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九点二十八。小弟也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我们俩像即将执行秘密任务的搭档,互相看了一眼。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对我点了点头,眼神示意:我来打。
“好,你打。放松点,语气客气点,问清楚就行。”我低声叮嘱,按下了电话的免提键。我们需要共享这个时刻。
九点三十分整。
就是现在。
小弟伸出手,手指稳定而有力,开始拨号。拨号盘转动的“咔哒”声,在极度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每一声都敲在我们的心弦上。
“嘟——嘟——”
等待音响起。两声,三声……我们的心也随着这声音提起。会不会没人接?或者换了人?
第四声等待音响到一半——
“喂,你好,研招办。”一个熟悉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清晰,温和,带着职业性的礼貌。
是李老师!就是上次那位!
小弟立刻凑近话筒,用尽量平稳、清晰、带着敬意的声音说道:“您好!请问是李老师吗?”
“是我。请问你有什么事?”对方的声音依然平和。
“李老师您好,我是今年报考咱们所的考生,我叫丁国兵。我想……我想冒昧地查问一下,我这次考研的……录取情况,请问结果出来了吗?”小弟的语速比平时略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
“哦,查询录取结果是吧?”李老师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或不耐烦,语气公事公办,“请报一下你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
“我叫丁国兵。身份证号是:***************。”小弟流畅地报出号码。
“稍等,我查一下。”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轻微噼啪声,和我们自己心脏狂跳的咚咚声混合在一起。等待的几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屏住呼吸,小弟也紧紧盯着话筒,仿佛能透过电波看到屏幕上的信息。
键盘声停了。李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平稳,但似乎多了一丝……确认的意味?
“丁国兵……身份证号核对无误。请再报一下你的准考证号。”
“准考证号是:**********。”小弟立刻报上。
又是一两秒的停顿。然后,李老师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依旧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但所说的内容,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我们耳边轰然炸响!
“丁国兵?嗯,你的信息我看到了。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小弟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充满了极度的紧张和不确定,他可能理解偏了,以为“没有问题”是指查询过程没问题,或者信息核对没问题,而不是指录取结果!他紧接着追问,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什么?是……没有录取?!”
“不是不是,”李老师大概听出了他的误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通过电波传来,是如此悦耳动听,“我的意思是,你的档案审核没有问题,各项条件都符合。你——”
她顿了顿,似乎是为了让我们听清下面这最关键的几个字,然后,清晰、肯定、不容置疑地宣布:
“你录取了。”
你录取了。
四个字。
简简单单,平平常常的四个字。
却像四道最耀眼的金色闪电,同时劈开了我们心头积聚已久的所有阴霾、焦虑、不安和等待的煎熬!又像四把最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那扇紧闭的、通往梦想殿堂的大门!
“什么?!李老师,您是说……我……录取了?!”小弟的声音陡然变了调,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是巨大的冲击带来的短暂空白,他需要再确认一遍,仿佛怕自己听错了,或者这只是一个太过逼真的美梦。
“是的,丁国兵同学,恭喜你,你被录取了。你的名字已经在拟录取名单里,程序都走完了。”李老师的声音带着笑意,显然对考生这种反应早已见怪不怪,但依然送上了真诚的祝福。
巨大的、排山倒海的喜悦,像海啸般瞬间将我们淹没!我感觉全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有一瞬间的发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仿佛要挣脱束缚跳出来!我猛地一把抓住桌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小弟,他拿着话筒的手在剧烈地颤抖,脸上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极度的紧张、到震惊、到茫然、再到狂喜的复杂转变!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瞬间爆发出璀璨至极的光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的激动声响。那长久以来笼罩在他眉宇间的阴郁、沉重、自我怀疑的乌云,在这一刻,被这“录取了”三个字带来的飓风,彻底吹散,荡然无存!他的整张脸,如同被最明亮的阳光骤然照亮,瞬间由压抑的阴霾,转为万里无云的晴朗!那种光亮,是希望实现时的极致璀璨,是重压卸去后的彻底解脱,是梦想成真时的无上荣耀!
“谢……谢谢李老师!太感谢您了!”小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尖锐、变形,充满了哽咽。他还有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想起了一个关键问题,赶紧追问:“李老师,那……那录取通知书,大约什么时间能寄出来?寄到报名时填的地址吗?”
“录取通知书大约在五月底、六月初统一寄出。会按照你报名时填写的通讯地址邮寄,请注意查收。”李老师耐心地回答。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李老师!太感谢您了!再见!”小弟语无伦次地连声道谢,然后,几乎是“啪”地一声,用力挂断了电话!仿佛生怕晚一秒钟,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就会从听筒里溜走,或者被发现只是一场误会。
电话挂断的瞬间,办公室里陷入了极短暂的、绝对寂静的真空。但下一秒——
“啊——!!!”
“乌拉!乌拉!!乌拉!!!”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火山爆发,如同水库决堤,再也无法控制!小弟猛地扔掉话筒(幸亏有电话线连着),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挥舞着双臂,在并不宽敞的办公室里原地转圈,像一头终于冲破牢笼的困兽,又像一个赢得最终胜利的孩子,毫无形象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呐喊!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狂喜、宣泄、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激动!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眼泪和笑容同时在他脸上肆意横流!他一边喊,一边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又过来抓住我的胳膊,拼命地摇晃!
“哥!哥!你听到了吗?!录取了!录取了!李老师亲口说的!录取了!!”他对着我的耳朵大喊,喷出的热气带着滚烫的温度。
“听到了!听到了!录取了!考上了!!”我也再也控制不住,用力回抱住他,拍打着他的后背,声音同样颤抖,眼眶发热,视线瞬间模糊!我们兄弟俩,就在这间平凡的办公室里,又跳又叫,又哭又笑,像两个疯子!所有的礼仪、顾忌、成年人的沉稳,在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我们需要的,就是最原始、最直接的情绪宣泄!
这一刻,所有的付出——那冰窖般的宿舍,硬邦邦的馒头,深夜里压抑的哼唱,面对全新领域的茫然与啃读,面试时的紧张,笔试后的绝望,等待中的煎熬……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录取了”三个字面前,变得有了终极的价值和意义!这不是“有希望”,这是板上钉钉的“已录取”!来自官方研招办的确认!
这件事,到此刻,可以说成功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基本上,就是彻彻底底地成功了!只等那封录取通知书作为最后的、形式上的加冕。但对我们而言,李老师的那句“你录取了”,就是最权威、最不容置疑的终审判决!
我们家最大的一座山,最难攀越的一座山,横亘在前路上三年之久、几乎耗尽了全家心力、承载了无数期盼与压力的巍峨大山——小弟的考研之路,终于,被我们全家,尤其是被小弟自己,以惊人的毅力、智慧和难以想象的付出,翻越过去了!
这不仅仅是一次考试的胜利,这是一场家庭战役的全面告捷!是我们这个从农村走出来、没有任何背景的家庭,在时代提供的有限通道里,用最朴素的信念和最坚韧的汗水,完成的一次堪称奇迹的阶层跃升和精神突围!它意味着小弟的人生轨迹将发生根本性的转折,意味着我们家庭的未来图景中,又多了一抹无比亮丽的色彩,意味着父母晚年的慰藉有了最坚实的着落,也意味着那些曾经环绕在我们身边的、或明或暗的质疑、惋惜甚至风凉话,都将在这铁一般的事实面前,烟消云散,不攻自破!
压在全家心头整整三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轰隆”一声,彻底落地了!全家人,终于可以昂首挺胸,扬眉吐气!
激动稍微平复一些,但喜悦的浪潮依然在胸中汹涌澎湃。我抹了把眼角,看着还在大口喘气、脸上泪痕未干却笑容灿烂的小弟,说:“快!给家里打电话!告诉爹娘!”
“对!对!打电话!”小弟也反应过来,但他的手还在抖,几乎拿不稳话筒。
“我来打!”我重新拿起电话,深吸几口气,勉强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拨通了老家的号码。
听筒里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是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有气无力:“喂……谁呀?”
“娘,是我,国勇!”我尽量控制着激动。
“国勇啊……有事?”母亲的声音依旧蔫蔫的。
“娘!大喜事!国兵考上了!BJ那所研究所,录取了!刚打电话确认的!”我用最清晰、最响亮的声音,向电话那头宣布。
电话那头,是长达三四秒钟的、完全的寂静。然后,我听到母亲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剧烈的颤抖和难以置信:“啥?!国勇,你说啥?!国兵……考上了?!真考上了?!”
“真考上了!千真万确!研招办的老师亲口说的!录取了!”我大声重复。
“考上了……可考上了……俺的娘哎……”母亲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从刚才的有气无力,变得哽咽、混乱,夹杂着剧烈的抽泣和语无伦次的重复,“考上了……可算考上了……”
我听着母亲的反应,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心疼,忽然觉得母亲刚才的声音状态不太对劲,赶紧问:“娘,你怎么了?声音怎么……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母亲在电话那头一边抽泣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如释重负的轻松,“我……我就是牙疼,疼了好几天了,半边脸都肿了,在炕上倒着(躺着)……晌午饭都没吃……这一听国兵考上了,哎呦俺的娘哎……我这牙……咋感觉一下子……就不疼了似的……”
牙疼,在炕上躺着,饭都没吃……听到儿子考上的消息,牙就不疼了。
母亲的话,像一根最柔软的针,轻轻扎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让我刚刚止住的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这是怎样的一种牵挂和压力,能让身体的病痛都与儿子的前程如此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儿子成功的喜讯,竟成了比任何止痛药都更有效的良方!这朴素到极致的话语里,蕴含的是父母对孩子最深沉、最无私、也最令人心酸的爱与期盼。
“娘,你好好躺着,让爷给你弄点吃的。国兵这下真的稳了,你就放一百个心吧!等着收录取通知书就行!”我哽咽着安慰。
“哎!哎!放心!放心了!这下可算放心了!”母亲连声应着,声音里的虚弱仿佛真的被这喜讯驱散了大半。
接着,我又分别给妹妹和二弟打了电话。妹妹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又叫又跳,连声说“我就知道小弟能行!”;二弟则憨厚地笑着,反复说“太好了!太好了!咱家出息了!”,声音里满是自豪。喜讯像插上了翅膀,迅速飞向家族的每一个角落,所到之处,皆是一片欢腾。
放下最后一个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憋了三年,此刻才终于畅快地呼出。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轻盈和喜悦,同时又带着一种大战过后、极度兴奋后的淡淡疲惫。
小弟也安静了下来,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脸上是平静而满足的笑容,那笑容深处,是一种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彼岸的踏实与从容。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与打电话前截然不同。阳光毫无阻碍地洒满房间,空气中的微尘都在光线中欢快地舞蹈。一切都明亮,温暖,充满了希望。
“终于……”我低声说,像是叹息,又像是庆祝。
“嗯,终于……结束了。”小弟接过话,目光依然望着窗外,但那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更辽阔的未来。
是的,结束了。一场漫长、艰辛、却最终光芒万丈的跋涉,终于抵达了胜利的终点。而一段全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征程,也即将在那封来自BJ的录取通知书抵达时,正式拉开序幕。生活,终于翻过了这沉重而辉煌的一页,即将书写崭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