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第三个工作单位 49
时间的车轮碾过春末夏初的泥泞,驶入了六月。油城的六月,已经有了盛夏的端倪,阳光一天比一天炽烈,将柏油路面晒得发软,空气里浮动着热烘烘的、带着机油和植物蒸腾气息的暖流。就在这日渐浓烈的暑气中,科室里发生了一次不大不小的人事变动。
我们原来的老科长,那位和蔼可亲、带着我处理自学考试、科研鉴定,也见证了我递交入党申请的老领导,到了退休的年龄,光荣卸任了。医院经过研究,从外科系统调来了一位年富力强的骨干,担任我们科室的新科长。这位新科长姓赵,四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年富力强、经验与精力俱佳的黄金时期。
赵科长一上任,便带来一股与行政科室略有不同的、属于临床系统的干练与务实气息。他身材中等,不胖不瘦,常年手术台前练就的站姿让他背脊挺直,动作利落。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位外科出身的“新官”,言谈举止间却没有丝毫架子或冷峻,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随和。说话时,他会认真地注视着你,眼神温和而专注,嘴角常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处理问题时,既有外科医生的果断,也懂得倾听和商量。这种气质,让我们这些“老”科员心里都暗暗松了口气。
我和赵科长,似乎有一种天然的投缘。这投缘,起初源于工作之外的、偶然的闲聊。一次,在办公室讨论完一份文件,休息的间隙,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孩子。赵科长问起我孩子上学的情况,我便简单说了说。他听了,颇有共鸣地点点头,说:“我家的也是个小子,比你家的大两岁,正上三年级,淘着呢。不过学习还行,就是操心。”
话题就此打开。我们聊起孩子的教育,聊起辅导作业的“鸡飞狗跳”,聊起对未来的期望和当下的焦虑。聊着聊着,我们发现彼此的背景竟有诸多相似之处。赵科长坦言,他也是从农村考出来的,老家在邻县一个更偏远的山村,父母都是地道的农民,家里经济条件一度非常拮据。他靠着自己的刻苦,成了村里少有的几个大学生之一,考上了我们地市医学院(当时是省内知名的医学院校),是“正正规规的本科毕业生”。这学历,在当时的医疗系统,尤其是从临床干上来的中层干部中,算是很扎实的。
“家里兄弟姐妹也多,”赵科长喝了口茶,语气平淡,却透着过来人的感慨,“我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那时候,真是全家供我一个。我上大学那几年,我大弟早早就不上学了,回家帮我爹种地,供我学费和生活费。想想,真是不容易。”
这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心底最熟悉的那扇门。老大,农村,经济困难,弟弟妹妹……这些关键词,与我的人生轨迹何其相似!那种作为长子早早感受到的家庭责任与压力,那种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孤注一掷,那种对家人支持既感恩又背负的复杂心情,我们竟能如此相通。虽然具体的细节不同,但那份来自土地、来自家庭、来自奋力向上攀爬的“根”的感觉,是相通的。我们聊起老家的庄稼,聊起父母的辛劳,聊起弟妹的现状,竟有种“他乡遇故知”般的亲切与放松。因为经历过匮乏,所以更懂珍惜;因为背负过期望,所以更能理解责任。这种基于相似出身和人生阶段(都是家庭支柱,孩子正处学龄)的共鸣,迅速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们不仅限于工作上的上下级关系,更多了一种可以聊聊家常、说说心里话的、近似朋友的情谊。
然而,让我们关系更进一步,并真正在工作之余找到共同乐趣的,却是一项我们都没想到的体育活动——打乒乓球。
医院的科教楼三楼西头,有一间面积很大的空办公室,以前似乎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后来清理出来,就一直空着。房间方正,水磨石地面,虽然有些灰尘,但空间足够。不知是谁起的头,也不知是谁批准的,总之,某一天,一张淡蓝色的、标准尺寸的乒乓球台被搬了进去,靠墙放着两张长条椅,这里就成了一个简易的、非正式的“职工活动室”。
一天下午,快到下班时间,我和赵科长一起处理完手头最后一点事,都有些疲乏。赵科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随口说道:“坐了一天,腰酸背疼。听说三楼有个乒乓球台,要不……上去活动活动,出出汗?”
我眼睛一亮:“好啊!我打得不好,赵科长您多指教。”
“嗨,什么指教不指教,就是活动活动,我也好多年没摸拍子了。”赵科长摆摆手,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两副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崭新的红双喜球拍。
我们俩上了三楼,推开那间大办公室的门。夕阳的光线从西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正好照亮了墨绿色的球台。我们简单清扫了一下台面,各自站定一端。
起初,确实生疏。球拍握得不顺手,脚步移动迟缓,接发球不是下网就是出界,惹得两人哈哈大笑。但很快,身体和肌肉的记忆被唤醒。那白色的小球在台面上跳跃、飞旋,撞击出清脆而有节奏的“乒、乓”声,像一种奇特的、充满活力的语言。我们不再谈论工作,不再思索烦心事,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跳跃的小球上,判断它的旋转、落点、速度,然后调动全身的肌肉去迎接、去回击。汗水很快从额头、鬓角渗出,呼吸变得粗重,但精神却异常振奋,那种久坐后的滞涩和头脑的昏沉,随着每一次挥拍、每一次移动,被酣畅淋漓地驱散了。
从那天起,只要下午工作处理得差不多,没有紧急会议或必须加班的任务,快到下班前的个把小时,就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乒乓时间”。我们默契地收拾好桌面,拿着球拍和水杯,上楼,推开那扇门。一小时左右,不长不短。我们很注意影响,毕竟是在上班时间,不能玩物丧志,更不能给其他同事留下“领导带头不务正业”的印象。所以我们严格控制在“锻炼身体、活动筋骨、放松精神”的范畴内,时间一到,无论胜负如何,打得是否尽兴,都会准时收拍,擦汗,收拾场地,然后各自下班。我们打球的目的是纯粹的——为了健康,为了娱乐,为了在繁重的工作间隙,找到一个释放压力的出口。我们从未想过要把技术练得多么精湛,去参加什么比赛,那白色小球的来回,本身就是最好的奖赏。
在“乒乒乓乓”的清脆声响和汗水挥洒中,我们的关系变得更加融洽、自然。球台上是对手,需要专注和技巧;球台下是同事,是能聊家庭、谈工作的伙伴。这种基于共同爱好的情谊,简单,健康,又充满了成年人之间难得的放松与坦诚。
然而,就在这平静而规律的工作与乒乓日常中,一个更大的、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惊喜”,以一种极其偶然的方式,降临到了赵科长头上,也在我们平静的科室生活中,投下了一颗带着马达轰鸣声的、令人艳羡的“石子”。
那是一个月度的医院工作会议结束后。赵科长回到办公室不久,资产科的科长——一位负责全院固定资产管理和处置的老同志——踱着步子走了进来。
“赵科长,忙着呢?”资产科长笑眯眯地打招呼。
“刚开完会,不忙。您坐。”赵科长起身招呼。
资产科长没坐,只是靠在门框上,像是闲聊般随口问道:“赵科长,问你个事。你有驾驶证吗?”
赵科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有啊,刚学出来没多久,新鲜热乎着呢。B证。”他学车比我晚一点,但也是赶上了那波“学车热”,而且运气好,一次通过。
“有证就好。”资产科长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压低了些声音说,“那……给你一辆车,你要不要?”
“给我一辆车?”赵科长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随即失笑,“韩科长,您别拿我开玩笑了。医院给我配车?我这才来几天,级别也不够啊。”
“不是配车,”资产科长摆摆手,解释道,“是处理。院里有一辆旧车,符合报废条件了,已经向油田财务资产处申报批了报废。这报废车呢,还有点残值。院里按照规定处理。这车……情况有点特殊,虽然老,但关键部件还行,特别是发动机,据说不错。有人修修,说不定还能跑。我就想着,咱们内部职工,谁要是需要,又有驾驶本,交点残值钱,办个手续,这车就归个人了。我第一个就想到你了,新来的科长,又刚学了本,正好需要个车练手代步。怎么样,要不要?”
“真的?”赵科长这才认真起来,眼睛亮了,“什么车?在哪?”
“就停在供应站那个旧院子里,靠墙根那辆,绿色的,石家庄产的‘向阳’牌吉普车。看见过没?”
“‘向阳’吉普?”赵科长在脑海里搜索着,随即想起来了,确实在供应站那个堆满废旧物资的院子里,见过一辆落满灰尘、轮胎瘪气、锈迹斑斑的绿色吉普车,像个被遗弃的钢铁老卒,孤零零地蹲在角落。“就那辆?那不是……跟一堆废铁差不多了吗?还能要?”
“哎,可别小看它!”资产科长来了精神,如数家珍,“外观是破点,年头也长了,手续也早该报废了。但它那发动机,原装的,日本进口的4Y发动机!皮实,耐用,有劲!只要发动机没大毛病,底盘、车架子收拾收拾,钣金喷漆搞一搞,电路油路理顺了,绝对是一辆好车!比现在市面上一些新出的国产小车不差!而且吉普车,底盘高,通过性好,咱们这儿路况有时不好,开这个正合适!”
日本4Y发动机!赵科长是懂行的人,一听这个,心动了。他知道那款发动机的口碑,在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是很多国产轻型车和吉普车梦寐以求的“心脏”,以稳定、省油、动力足著称。如果发动机真的如资产科长所说状况尚可,那这辆车确实有“起死回生”的价值。花不多的钱(残值费),得到一辆修好后能合法上路的、属于自己的车,这对于一个刚刚拿到驾照、对汽车充满渴望又囊中羞涩的中年男人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要!当然要!”赵科长不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韩科长,太感谢您了!这车我要!怎么个手续,您说,我马上办!”
“爽快!”资产科长很高兴,“这样,你先别急。这车是报废车辆,处理有严格程序。我先给你打个报告,你确认要,我就按内部职工优先购买报废资产残值的流程走。需要你先垫付这笔‘残值’——具体数额油田财务资产处核定,估计也就几千块钱。你把钱交到财务科,油田那边出具正规的《资产报废处置证明》和收款凭证,然后你就能拿着这些手续,去车管所办理过户了。不过户到你个人名下,这车就是一堆废铁,不能上路。明白吧?”
“明白明白!”赵科长连连点头。他虽然没办过,但道理一听就懂。资产科负责全院固定资产的“生老病死”,车辆报废自然是其职责范围。一辆车达到报废标准,单位向油田上级财务资产部门申报,获批后,这车就进入了“报废”程序。但报废不等于扔进炼钢炉,它还有“残值”——即报废资产经评估后剩余的价值。这部分价值需要回收。单位可以公开处理,也可以按规定协议转让。像这样车况特殊、职工又有需求的情况,内部处理是合规且常见的做法。关键是手续必须完备,从报废证明到残值缴纳,再到车管所过户,一环扣一环,最后拿到写着个人名字的行驶证,这车才算是真正、合法地成为了“私家车”。
接下来的日子,赵科长一边忙工作,一边心心念念着他的“向阳吉普”。他跑财务,问流程,催手续。资产科那边也效率很高,很快,油田财务资产处的批复下来了,那辆“向阳”吉普的核定残值——一个在当时看来非常“划算”的数字——也明确了。赵科长二话不说,取钱,交款,拿到了盖着红章的收款收据和那纸至关重要的《资产报废证明》。
然后,就是跑车管所。填表,验车(虽然是报废车,但过户需要车管所验明正身,核对车架号、发动机号),提交报废证明、单位证明、个人身份证、驾驶证……一套繁琐但充满希望的手续办下来,当那个写着“赵××”名字的崭新行驶证递到他手中时,他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车,在法律上,已经是他的了。但此刻,它还只是一堆具有合法身份的“废铁”,静静地躺在供应站的角落里。
赵科长迫不及待地开始实施他的“复活”计划。他没有修车经验,但有外科医生解决问题的手术思维——找专业的“医生”。他通过朋友联系了一家口碑不错的修理厂,谈好价格,然后雇了一辆拖车,在一个周末的清晨,将那辆锈迹斑斑的绿色吉普,从供应站的废墟中“请”了出来,拖向了修理厂。
等待是煎熬的,也是充满期待的。那几天,赵科长在办公室,话题总离不开他的车。“今天应该开始拆了。”“发动机吊出来检查了,说确实不错,缸压都正常。”“底盘锈得厉害,得换些零件。”“钣金师傅在敲车门了……”我们这些同事,也像追剧一样,每天听他带来“吉普车重生记”的最新进展,分享着他的期待和一点点担忧。
大约过了一周多,一个傍晚,我们正准备下班。突然,楼下传来一阵与医院环境格格不入的、低沉而有力的汽车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最后在科教楼前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是不是赵科长的车修好了?”有同事从窗口探头。
我们几个人,包括我,都好奇地涌到窗边,向下望去。
只见科教楼前,停着一辆……几乎认不出来的车。还是吉普车的方正轮廓,但通体被喷成了稳重的深绿色,油漆在夕阳下闪着崭新的光泽。原本锈蚀破烂的前后保险杠换成了新的,车轮是崭新的越野胎,车窗玻璃擦得锃亮。虽然款式老旧,但那种经过精心打理、重获新生的精气神,扑面而来。驾驶座的车窗摇下,赵科长从里面探出头,脸上洋溢着巨大的、孩子般的笑容,朝我们挥了挥手。
“修好了!开回来了!”他喊道。
我们赶紧下楼,围了过去。摸摸光滑的车漆,看看整齐的发动机舱(里面那台日本4Y发动机被擦得干干净净),坐进虽然简陋但收拾得整洁的车厢。车内还弥漫着新油漆和清洁剂的味道。赵科长兴奋地给我们介绍:换了哪些零件,做了哪些保养,钣金师傅手艺如何,最后总共花了多少钱(加上残值费,仍然是一笔非常合算的开销)……
我们都啧啧称奇,羡慕不已。这不仅仅是一辆车,这是一个梦想成真的实物见证。在那个私家车还是绝对奢侈品的年代,拥有一辆属于自己的、能合法上路的汽车,意味着活动半径的极大扩展,生活方式的某种飞跃,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令人羡慕的“成功”标志和便利工具。
“以后出门可方便了!周末能带着家人去远点的地方玩玩了!”
“赵科长,以后可得捎我们一段啊!”
“这下咱们科也有‘公车’了,哈哈!”(当然是玩笑)
大家围着这辆深绿色的、重获新生的“向阳”吉普,说笑着,评论着,气氛热烈。我站在人群里,看着赵科长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充满成就感的笑容,抚摸着冰冷却坚实的车身,心里也涌起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羡慕和渴望的热流。
“我要是也能有自己的车就好了!”这个念头,像一颗被春风唤醒的种子,在这一刻,破土而出,开始在我心底悄然生长。那不仅仅是对方便出行的向往,更像是对一种更自主、更广阔生活可能性的朦胧憧憬。看着这辆从废墟中复活、此刻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的吉普车,我仿佛看到了一条新的、充满速度与自由感的道路,正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浮现。虽然它看起来还很遥远,但至少,此刻,它通过赵科长的这辆车,变得具体而微,触手可及了。
